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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子说那话的时候,可以说水原香港姑娘的老妈

麻子和父亲等待着早饭,外面传来汽艇的声音。麻子不由看了看父亲。“那该也是去取配给品的吧。”父亲说。因为两人昨天傍晚见到了取配给品回来的汽艇。外面火焰的颜色在黄昏中微微发亮的拉窗上摇曳。麻子打开拉窗一看,见旅馆庭园值班人正在烧枯黄的草坪。蜉蝣般短促燃烧的火不断扩展,形成一个很大的火环。芦湖静悄悄的。落日余晖里对岸水边呈现出一条清晰的线。那上面的山淹没在茫茫暮色之中。没有晚霞。从这边岸上的树间,见到汽艇在行驶。“哟,这么冷,还有人坐汽艇啊。”麻子说。庭园的值班人也向湖那边望着,说:“取配给品回来了。”“用汽艇去取配给品?”“因为陆地运输困难。汽艇是这里面村子的上帝啊。”岸边的树间薄暮蒙蒙,有一只小船在薄暮中划动,似乎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在划船。“像这样用小船去领配给品和买东西的生活,我也想试试呢。”麻子心里有些不安,便这样说了一句。“外面冷,关上拉窗。”父亲说。火焰的颜色又摇曳地映照在拉窗的下端。今天早晨,麻子也感到忐忑不安,汽艇的声音也让人静不下心来。“还是配给品?昨天是用桨划的小船吧。今天用的是汽艇啊。”麻子没有完全按父亲说的办,偷偷地把拉窗留了一个缝隙。她一只眼睛靠近那里,确认姐姐没有到旅馆的庭园之后,又拉开了拉窗。汽艇向湖尻驶去。汽艇本该是向富士山倒映在湖中的方向驶去的,但是富士山被阴云遮住了。昨天的小船沿着湖岸像在树间穿行,而今天早晨的汽艇像掠过岸上的树梢向湖心驶去。“是姐姐。果然是姐姐啊。那难道不是姐姐吗?——正如我料想的那样。”麻子手抓着拉窗。“和那个男孩儿两个人啊,爸爸。天这么冷,可一大早就到湖里去,姐姐是发疯了。”湖水连细小的波浪也没有,小汽艇拖着一条长长的水尾。在船尾,百子依偎着少年。对岸的山上,有些地方呈现细细的雪线。“爸爸……”麻子回过头来。父亲避开女儿申诉般的目光,说:“把拉窗关上。”“是。”但是,麻子却凝神目送汽艇远去。“麻子,我让你把拉窗关上!”“是。”女儿愣愣地回到被炉旁。“您怎么了?爸爸。”父亲默不作声。“把姐姐丢开不管行吗?那样行吗?——汽艇的声音还能听得见。我心里直扑通扑通地跳。昨天夜里,我也没睡着觉。”“好像是那样。可是,在这里我刚才想要把百子抓住……”“是吗?那——爸爸是想在哪儿把姐姐抓住?”“也许我抓不住百子。昨天,不,前天吧,我说要给你建房子,你说也要给姐姐建一座吧。”“唉。京都还有一个妹妹吧。建两座?三座?我是问过。”“嗯……”父亲含糊其辞地说,“即使给百子建了房子,但我想她也不能去住。”“为什么?爸爸的像遗嘱一样的房子,姐姐不去住,只有我去住?您为什么那么想?”“这问题让我很难回答,但也许是由于我和你母亲结了婚的缘故吧。”“那——”麻子摇了摇头,“讨厌,那事……我讨厌。爸爸不是太偏心了吗?”“的确,是那样吧。”父亲点了点头,之后像是自言自语但又很明确地说,“我两次恋爱,一次结婚。收养了前一次恋爱所生的孩子,而没有收养后一次恋爱所生的孩子。这话现在即使不说,麻子你也是知道的吧。”麻子像被压抑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稍停片刻,说:“那后一个孩子,为什么不收养?是因为有我妈妈吗?”“不是的。之所以收养头一个孩子,是因为那孩子的母亲死了。是自杀。”父亲像吐出毒气似的说。女儿睡眠不足的双眼皮,显现出美丽的线条。“爸爸使三个女人生了三个女孩儿,真正的孩子只是我麻子一个人吗?”“噢,那……你说这话,是难得的。”“可怜的爸爸。”“但是,无论是在一起生活,分开,还是舍弃,或是送到别处,孩子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既然出生了,父女的血缘是不能割断的。”“无论做得怎么好,继母毕竟是继母,和这是同样的吗?我觉得妈妈实在太可怜了。”“是的。但是孩子一般是不可怜爸爸和妈妈的。随便感觉到别人可怜的人,也许那个人本身就有可怜的地方。”“这都怪爸爸。”“的确,是那样吧。但是,人的命运是不同的呀。”“那——您是说姐姐乘坐的汽艇也是命运之船?已经毫无办法了?”“不能那么说。但是,百子对那个男孩子是认真的吗?”“我也不知道。”“我似乎觉得她不是完全真诚的。百子继承了母亲的秉性,是一个始终满怀真诚地生活、充满信心地忘我工作的姑娘,而对现在这个男孩儿,难道不是草率从事吗?”“草率从事?姐姐好像很认真哪。不过,姐姐现在有两个少年。爸爸……她今天带来的男孩儿叫竹宫。同时和两个人,我真不理解姐姐。”麻子好像难于开口,羞怯地耸了耸肩。父亲也有些吃惊,说:“不是真心实意呀。如果不找到百子心中真正的伤痕,她也许不会停止这种危险的游戏。麻子你没有估计到这一点吗?”“姐姐心中的伤痕?……如果不是对亲生母亲,恐怕不会说出心里话的吧?”“更重要的原因是百子很刚强。”父亲把话岔开,接着说,“她之所以做这种像把刀子咬得咯吱咯吱响那样的危险的游戏,是因为有什么伤疤在作痛啊。或者我怀疑,她也许是在慢性自杀。”“自杀?姐姐?”麻子听了这话,吓得有些发抖,不由倾耳静听。“汽艇的声音听不见了。爸爸,姐姐会不会是去跳湖自杀?会不会是去殉情?”麻子说着,踉踉跄跄地去拉开拉窗,“不是吗?爸爸,汽艇看不见了呀!”父亲也不由打了个冷战,但说道:“那不会的。到远处去了吧。”“远处?在哪儿?”麻子向湖尻方向望去,“看不见啊。一只船也没有。到湖岸去找找吧。”说着,趿着木履跑了出去。昨天烧草坪的灰,在麻子身后轻轻飞了起来。只有沙沙的降雪声。似乎是轻轻打在拉窗窗纸上的声音。由于只是纸拉窗,没有玻璃窗,所以雪的气氛更易传到屋子里,屋子顿时变得沉寂清冷起来。午前,发觉有沙沙的声音,打开拉窗,雪正下个不停。对岸的山隐没了,湖面被雪笼罩着,这边湖岸的树木挂着白雪。草坪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层。水原想,如果现在不回来的话……“等姐姐他们回来以后,我们再出去吧。如果在什么地方遇见了,爸爸会不愿意吧。姐姐也会张皇失措的。”父亲听麻子这么说,不由苦笑了一下。“我们这样做不好,好像隐藏起来似的。”“是的。爸爸只带着我自己来,这对姐姐来说是不好。”水原在被炉里,后背感到有些冷。他呆呆地等待着百子回来。他想到三个女儿的相貌和性情都很像自己的生母,其生活态度也与各自的生母极为相以。水原的三人女儿既与各自的母亲长得很像,同时三人也在某些地方长得都很像水原。那耳轮、那腰姿、那腿趾的形状,三个女儿在好些地方都像同一个父亲。那长得分别像三个母亲的面容,又各自融入了父亲的五官模样,真是微妙得很。即使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孩子们,每人长得既像父母,而又分别有所不同,真是不可思议。然而水原的情况是三个女儿长得明显不同,分别像自己的母亲,而又都像同一个父亲,可以说这更是不可思议。水原使三个女人生了自己的孩子,或者说三个女人为自己生了孩子。水原已经到了不能生育的年龄,回顾这些往事,心中也未必全是痛苦的悔恨。不仅如此,有时还感到女人的生命和上天的恩宠。最重要的是三个女儿十分美丽,而且能够自立,这是无可否认的。她们无罪。上面的百子和中间的麻子,这两个人的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两个女人在这个人世上,除了各自留下一个女儿和水原的爱的记忆之外,还留下了什么呢?这两个女人和水原都曾为爱而痛苦和悲伤过。但是,这些对于水原来说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对于死去的女人来说已经完全消失了。三个女儿也为自己的出生和父亲的过去而苦恼。但是,水原却相信女儿们对父亲的爱。同时,对于阅历颇深的水原来说,人所感受的悲喜和苦乐,无论是人间何等深刻的真实,也是值得怀疑的,认为不过是人生河流中的泡沫或微波而已。但是,可以说水原京都女儿的母亲,与水原和另外两个女人的关系是不同的。京都的女人在生水原的孩子之前已经生过一个别人的男孩儿。今后也不见得不再生其他人的男孩儿。这个女人还活着。百子的母亲和麻子的母亲,是以水原作为自己唯一的男人而死去了。但是,京都的女人即使那样,而那个女人、女儿和水原三人之间也并不是相互憎恨的,甚至可以说内心深处蕴藏着相互依赖的爱。水原知道麻子到京都去找妹妹,便把麻子带出来,想说说那个女儿的事。可是在热海因麻子先走了而未能说出,在箱根又因百子的事而没能得到说的机会。然而,当父亲想说京都的女儿的事时,如果麻子对此已经有所了解,又觉得也可以不说了。在三个女儿的母亲们之中,水原只和麻子的母亲结婚并一起生活了。这个妻子纯子死后,就只剩下京都的女人还活在世上了。麻子对此事怎么想呢?——水原感到有些拘谨,因而对京都的女儿的事便更难于启齿了。到京都去找妹妹的麻子,会不会也想去见一见妹妹的母亲呢?由于京都的女人还健在,水原听着雪的声音,便对那个女人产生眷念之情。“麻子,在这儿睡觉,会感冒的。”水原晃了晃麻子的肩。麻子抬起睡红的眼睛。她刚才趴在被炉罩子上自己的胳膊上。“姐姐,还没……姐姐,这里的事眼不见心不知,你心里很平静吧?爸爸心里也很不痛快呀。”“看这雪,不能回来了。”“姐姐正在旅馆吧。没有在大雪天去死吧?”“又说……”“刚才,我以为她真去殉情了呢。爸爸说什么自杀,多不好啊。”水原联想起百子的年轻母亲的自杀,轻轻摇了摇头。竹宫少年两只手一根一根地把劈柴放进火炉里,背对百子站着,像背台词似的说:“我想起轻井泽的白桦的劈柴来了。”百子看着外面的雪,说:“轻井泽有你的家吗?”“有啊。”“想起自己的家,感到悲哀吗?”“不悲哀。一点也不悲哀。”“是吗?”少年蹲下,拨弄火炉的火。“白桦,做劈柴也不是好劈柴。”百子说。“火很好看的。能烧就行呗。”“那是的。因为不是煮东西,也不是烧开水……”“白俄罗斯姑娘吻过我。”“哎呀!还有比我先吻小宫的人?”百子转过身来,对着少年的后背,说,“这可是一件大事,是忽视不得的。她吻小宫的哪儿啦?”少年默不作声。“后来,小宫吻那个女孩儿的哪儿啦?在火炉烧着白桦劈柴的山中的家里……是个怎样的女孩儿?面包铺的女儿?呢绒店的女儿?多大年龄?喂,告诉我。不说可不行。”“今天晚上说。”“今天晚上?小宫,今天晚上也打算住在这儿?”“这里有积雪。想到热海去。”“不行不行,热海,爸爸带着妹妹去了。”少年忽然回过头来。百子望着窗外。少年也望着降雪的湖面。“好大的雪呀。山路上大轿车危险啊。掉到山谷里死了也没关系,可是姐姐一定会得救,而我却完了。这我可不情愿。”“为什么你会完了呢?”“因为姐姐不爱我。”“哎——”百子看着少年,说,“到我这儿来。”“唉。”少年靠近百子,坐在长沙发上。百子像把少年夹在腋下似的,把他的肩头转过来斜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说:“那么,那个俄罗斯姑娘吻小小的小宫的时候,小宫的可爱的嘴感到有什么香味?”“哎——”少年感到有些晃眼。“据说女孩子恋爱的时候,呼吸的气息也变得馨香可人了。”百子温柔地微笑着,“不过,那时候,一则小宫还小,再则俄罗斯姑娘也是出其不意吻你的吧。”说着,把脸贴过来。“你的鼻子真凉啊。”少年轻声耳语道。“小宫,因为没在火前面。”少年两手夹着百子的脖子,闭着眼睛。“小宫有烟味儿。把烟戒掉吧。”“嗯。”“而且呀,要让姐姐闻到初恋的呼吸的香味……”百子把少年的脖子搂了过来,感到那短短的汗毛尖也很稚嫩可爱。少年的眉毛和睫毛也湿乎乎水灵灵的,很娇嫩。百子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摸着少年长长的前发,过了一会儿,说:“小宫真会说谎啊。真可爱。”“我可不说谎。”“是吗?俄罗斯女孩儿的事,是真的?正因为说谎才可爱……”“说谎?我可没有姐姐高明。”“是吗?”百子把胳膊绕到少年的后背,把他斜抱起来,说,“衣服太长了。衣服太长,我不喜欢。”“别瞎说了。”少年嘟囔了一句,夹着百子脖子的手的拇指猛地用起力来。“小宫,掐我脖子呢,你知道吗?”“知道。”“那好啊。掐也……”百子闭上眼睛,挺起脖子。“姐姐要抛弃我吧。”“噢,不抛弃呀。”“不要抛弃我。”“说什么抛弃,这种没出息的话,不是男子汉说的。”“那么,你是玩弄我?”“唷——”百子抓起少年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拿开了。“玩弄男人的女人,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也没有。这我是清楚的,十分清楚。”百子大口呼吸,眼睛噙着泪水,脖子上留着红红的拇指的指痕。少年把脸贴在自己的指痕上,说:“那——你不是玩弄小西之后又把他抛弃了吗?”“是西田那么说的?”“是他这么说的。小西说姐姐是恶魔、妖妇……”“小西也说这种毫不自尊的话。不是我抛弃他。难道不是小西把我玩了一下走了吗?”“我也玩你一下走了,你让吗?”“玩了就走的,是小宫你自己呀。而小西,他是和女同学私奔,是那样吧。”“那是因为他被姐姐抛弃了。他到和姐姐去过的伊香保的旅馆去被抓住了吧。”“和我去过的地方,又和别的女孩子去,我讨厌这样的人。”“别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是啊,小西的事就不要再说了。”百子把嘴唇贴在少年的头上。“头发多好啊。比嘴还香呢,真让人留恋。”“留恋什么?”“少女的时候……”“姐姐……”少年缩起脖子,“姐姐,你谁也不爱吧?”百子忽然扬起脸,然后又把半边脸颊贴在少年的头上,说:“爱呀。”“爱谁?真的?”百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的雪。“没有谁吧?”“有啊。爱父亲。”“父亲?父亲是谁?”少年突然站了起来。“父亲就是父亲,是我的父亲。”“怎么,真无聊,说谎吧?”“不是说谎。真的爱呀。”百子站起来,穿过客厅走到面向雪的一侧。“不过,我对爸爸的爱就像这雪一样啊。”客厅南面面向湖水,从上到下全是玻璃。凭窗南望,深灰色的天空中越来越密的大大的雪片从百子的眼前流泻。百子他们乘坐4点半的公共汽车返回。水原和麻子决定乘坐末班6点的公共汽车离开旅馆。旅馆的两个男仆拿着行李,打着伞去送行。穿高脚木展的男仆,由于雪滑而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把木屐带摔断了。水原让那个男仆回去了。另一个男仆一开始就光着脚走。下雪天黑得早,元箱根和箱根町的灯在湖岸闪着微弱的光。在元箱根等到7点,可6点的公共汽车还没发车。从小田原发来的那辆公共汽车没有爬上山来。“前一班4点半的车由于事故现在还在山上。已经两个半小时,在这雪里……”公共汽车的售票员说。“姐姐坐的是那4点半的公共汽车呀。”麻子看了看父亲的脸,走到售票员那里,说:“事故——怎么了?”“听说是从小田原开上来的卡车,在雪里打滑翻车了。”“公共汽车和那辆卡车撞车了?”“不清楚。已经派力工去了,正在打听消息。山上连电话都没有。”但是二十分钟以后,听到4点半的公共汽车开动的消息,水原和麻子这才放心了。候车室里除水原和麻子两人外,没有其他人。已经不能在雪天的夜路中回到山上的旅馆了,所以两人进了与候车处相邻的旅馆。一问来准备卧具的女招待,女招待说,旅馆院子里的雪已经有一尺到一尺五寸厚了。“古书里有‘雪枕’这个词,这可真是‘雪枕’了。真倒霉啊。”水原苦笑了一下。“窗外是湖水。这是湖岸的旅馆吧。”“好像是。”风人湖面吹来,木板套窗和玻璃窗都响了起来。陈旧的六张“榻榻米”的房间里,坐垫硬硬的。雪花吹进走廊里。“爸爸,天冷,您不能休息吧?我到那边去吧。”“好吧。”“今天晚上又睡不着了。不过,姐姐能安全回来吧?真担心哪。在大雪的山里已经三个小时……”麻子枕在枕头上看着父亲。

一父亲带着百子从银阁寺顺路到法然院之后,回到三条的旅馆。“记得谁曾经说过,在京都,走在市中心也觉得像走在高原上。今天就是这样啊。”父亲止步仰望天空,真是秋高气爽。出了银阁寺,沿山边的路往前走,见到了法然院的黑门。池子边上已经见不到菖蒲的花了。著名的单瓣茶花还没有开,在长有红叶的庭园的白沙里有水的声音。寺内山茶很多,据说住持做了许多山茶的徘句。在法然院附近的住莲山安乐寺里有松虫和玲虫的五轮塔。百子也知道关于后鸟羽院的宠姬松虫、玲虫和法然上人的弟子安乐、住莲的故事。据说,安乐、住莲二僧因此被处斩,其师法然流放佐渡。现在该寺已经冷落,没于荒草之中。安乐寺的南面,有鹿谷的灵鉴寺。从灵鉴寺沿疏水下行去若王寺,之后是南禅寺。青木的家在南禅寺附近。今年春天,青木的父亲说:“在京都,感到若王寺的疏水的樱花颜色很好。”百子和麻子觉得若王墙的大枫树的嫩叶很美。她们观赏了一会儿。在密密的嫩叶中透出天空的颜色,令人感到实在是日本枫树的样子。百子想看枫树的红叶,但是担心腹中的孩子,说顺便到青木家去一趟,辞别父亲后,便回旅馆去了。今年春天往的时候没有见过的新来的女招待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原海军大佐的女儿。“我爸爸一直当大佐,总也上不去,真丢面子。”“大佐,那很了不起吧。那时做什么呢?”“当了潜水艇的司令。战争结束后,成了海军老人,没什么用了,却又被拉出来,他说想快点死在海里。”“是啊。现在又发生战争,封锁了朝鲜和中国的沿海。不过,日本啊,日本的潜水艇都沉没了吧?”“怎么样了呢?我也没工夫问那些事。”她是大佐的女儿啊——百子想。据说她丈夫由于军舰沉没,死了。她还有两个孩子。当百子听到她的大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时,不由盯着她看。“啊,真没想到。漂亮的人是显得年轻啊。你真年轻,我以为比我小呢。”“你说什么呀,小姐才漂亮……”女招待虽然眼皮稍稍有点肿,但却是一个长脸形的京都美人。女招待是独生女儿,战死的丈夫是养子,母亲也已经去世,原海军大佐不能照顾孩子,所以特许她回家住宿。“虽说回家住宿,穿的也不能多花钱,自己喜欢的衣裳也没钱买,收入也比住宿工少。晚上回家一般都是最后一趟电车,和孩子见面也只是在早晨匆匆忙忙的时候。从午饭的盒饭到晚上的饭菜都必须在早晨上班前匆忙准备好。上边的孩子是女孩。妈妈的餐桌上冷冷清清。忍着点吧。爷爷不是在战争中被打败了嘛。”百子想,旅馆的女招待,一个年轻的女人养活一家四口人,现在这时候是不容易的。“我常想,如果有一个孩子和我两个人干活的话,总能想法对付下去的。现在就我一个人,干活也没劲头儿。”“是吗?”百子迟疑地说。她想,“如果自己也抱着启太的孩子,现在会怎么样呢?”生下了不是启太的——而是竹宫少年的孩子,来年该去做工了吧。女招待说,从6月上班,时间不长就在梅雨期得了浸润型肺结核。夏季休假了,但是为了孩子冬天的穿戴,就又到旅馆上通勤班来了。“太累了,这里很沉重啊。”女招待说着,用手拍了拍肩。“我妹妹也助膜不好。春天和我一起来时,给这里添麻烦了。可现在她在住院……”百子也说,“但是,妹妹是由于打网球。”“那身份不一样啊。”但是,百子想,如果麻子是为了夏二而忽然做了过于激烈的运动,那也许还说明她的认真。“身份不一样,这是过去的话啊。”百子笑了。回顾自己,好像是一种苦笑。过去的潜水艇司令能得到退休金,今天和两个孙儿一起被女儿养活,而在将来世界的变化中,百子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有确实身份的人,在现在的日本有一个人吗?你负担着三个人,也许只有这个是确实的。”“是的。但是,我的工作,我的身体都一点也没有保障。四个人必须吃饭,只有这个是确实的……”女招待说,想卖掉一所出租的房子,做点买卖,但是在那房子里住的三家无论如何也不搬走。像这个女招待一样经历的人一点也不稀奇,现在多得很。但是,百子真不能相信自己面前这位从两颊到嘴角都很美的人,竟是有这种遭遇的寡妇。“你再结婚吧。”百子轻轻地说。“真没意思。有人说年轻人有很多,中年男人也可以,但是我有三个人的累赘,谁肯要我呀。再加上我在旅馆,见到了男人的许多阴暗面,已经不行了。”“还是找一个喜欢的人吧。一个人带着病干活,现在社会上谁也不说你好的。”“真的。小姐,你给我介绍一个吧。”海军大佐的女儿也开起这样的玩笑来。但是,百子自己也感到有些吃惊,自己好像要劝这位海军军官的未亡人去做小老婆。更为吃惊的是,百子说这话的时候,启太的父亲青木竟然作为考虑的对象浮上脑海。青木是独身,这样不会给别人添多少麻烦。女招待的肺病也许能得到疗养。然而,这是怎样的胡思乱想啊。对女招待的同情,为什么使她想起了启太的父亲呢?百子感到女招待和青木并不是不纯洁,而忽然把两人联系起来的自己才是不纯洁的。“不过,要珍惜你那应该珍惜的东西。将来你会知道的,无论怎么艰苦,还是珍惜的好。”百子温和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是你最珍贵的……”“啊,什么是最珍贵的呢?可是,这样直截了当地对我说这话的,只有小姐你一个人。我给小姐收拾房间就很高兴,因为小姐很漂亮……”女招待叠起百子的围巾,收起外套,拿起热毛巾出去了。百子端着热乎乎的茶杯,愣住了。“姐姐!”竹宫少年无人引领,自己进来了。少年拉开隔扇,站在那里。他的头发长长的。“小宫?”百子沉着地叫了一声,“到这儿来坐吧。”少年屈膝端坐在桌子的外侧。他面容消瘦,但是目光犀利。“姐姐,我来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是吗?你来了。”百子感到有些晃眼,“小宫,你到医院去看麻子了吧?为什么去?”“为送还姐姐的项链……”“我收到项链了,但是我的东西不是应该还给我吗?和妹妹没关系呀。”“是的。另外,我还想和麻子小姐告别。”“告别?告别什么?”“告别这个人世。”少年说得很干脆。“是吗?小宫打算去死?”“是的。”“你说这话,我是不会吃惊的,所以就到妹妹那想让她吃惊?”“也并不是。”“不过,不先到我这来,而是先到妹妹那去告别,难道不奇怪吗?是因为麻子对你有些同情?”“我不想得到同情。我只是想感谢她。”“你有什么可感谢麻子的呢?”“只要她活着,我即使死了也是高兴的。所以,我去看看她的病怎么样了。”“是吗?”百子心里平静了下来。“麻子活着你就高兴,这么说你是来杀我的?”“是的。”少年点头,清澈的眼睛闪着光。“我已经什么也不想了。不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吗?”“是的。也许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被你杀了也可以,不过小宫,还是不要杀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曾经多次考虑过,我自己去死。”“姐姐是在戏弄我。”“小宫,以前就想对你说的。可是小宫,你有同性恋吧。这我是知道的。你不想去杀和你同性恋的那个人,为什么想来杀我呢?”竹宫没有回答。“请你作为一个男人活下去。这就是我与你告别的话。同性恋是不能生孩子的。”但是,少年没有听清百子的这句话。“在这里死了,小宫的一生就完了。”“我是不想被姐姐抛弃的。”“是吗?那么,为什么打算杀我?还是掐脖子?因为小宫经常要掐我的脖子……”“我不能。我知道我不能。”少年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百子的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脖子上。百子没有反抗。“姐姐,可以吗?姐姐,如果难受或不愿意,就说。我会把手松开的。”竹宫的手在颤抖。“你可真是个滑稽的孩子。让我看看你的脸。”百子是想到孩子会不会像这个人,才这样说的。少年从百子的右肩探过头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到桌子上。百子闭上了眼睛。但是,她感到少年手上那实实在在的力量,就好像要把她的喉咙吊起来似的。“小宫!不行,小宫!”百子嘶哑地喊叫着,“小宫的孩子……我肚子里有小宫的孩子呀!”当然,少年的手松开了。但是,百子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为自己的这句话而感到羞涩,竹宫也忽然变得可爱起来。“孩子?”少年把脸贴在百子的背上。“说谎。说什么谎话!孩子?我不是孩子吗?”“小宫不是孩子了。”百子似乎感到一股暖意从小宫的脸上直渗到自己的后背,心跳得厉害起来。“我母亲是生我以后死的,可是小宫想在我生孩子之前杀了我?”百子不由充满了温柔。“姐姐,你是在撒谎吧。”少年又重复了一遍。“不是撒谎。我是不可能撒这种谎的。”“嗯——”少年的脸和手都从百子的身上离开了。“姐姐,不是我的孩子吧。撒谎!一定不是我的孩子!”“噢!小宫……”百子像被泼了一盆水。“是吧?姐姐,不是我的孩子吧。我还是个孩子呢。”百子冰冷的心在颤抖。“是的。是我的孩子。不是小宫的孩子……”“讨厌。”竹宫站在那里,从身后五六步看着百子。“姐姐撒谎。我是不会受骗的。”他两手捂着脸。“啊——”他喊了一声,从房间跑了出去。百子一动也没动。百子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启太拥抱,松开以后,心底深处涌起难以形容的憎恶和悲哀的情景。竹宫少年是由于嫉妒而离去的呢?还是由于卑怯而逃走的呢?“我还是个孩子呢。”只有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冷冰冰地留在百子的耳中。二青木的新茶室的客人,只有水原和百子两人。水原从银阁寺、法然院回来,顺便到这里看看茶室。他不是来谈茶室设计的,但是还是说:“不过,首先从设计者来看,茶室的设计好像也是穿西服进来,不太……”说着,扭头看了一眼百子,“这样,麻子来的话,她也是穿西服……”“哎呀,主人就这样,茶道礼法也不怎么样。”青木笑着说,“最近在一个家具店听说,喜欢茶道的人多起来了,想要请茶客的人多得很。他们一边看着参考书,一边学做茶道礼法。师傅在洗茶器处——指导。据说那人又高又胖,把锅盖拿起来放下去的时候用力太大,把不知是‘黄濑户’还是‘织部烧’的放锅盖的陶具‘啪’地一声压碎了。”水原也随声附和地说:“那是蛮力气。真是闻所未闻。”“是啊。是位东京人。他的大名很快就威震京都。”“可是,把放锅盖的陶具压碎是常有的事吧。”“完全不是。即使让你把它压碎,也是压不碎的。”青木把锅盖往那上面放了两三次,发出很大的声响。“说起西服,我们问了里千家的师傅,听说现在来师家的客人,男的也几乎都是穿西服。据说在战前,穿西服进师家的门就显得不谐调,没规矩,客人感到有些难为情……”“可是,据说近来在银座的小流氓中学习茶道也很时髦。小流氓来到银座的家具店,见到志野陶瓷茶碗,问原价多少钱……”“我们也和他们差不多吧。但是,在战争中孩子被抓走,房屋被烧毁,隐居京都,也想附庸风雅,请人建一个茶室,又爆发了朝鲜战争。”“但是,利体虽说在桃山时代,也是战国时代以后的人。吉并勇也写过这样的诗。”“利休的时代没有原子弹。另外,请人设计防空壕也许比茶室更要紧。”“我作为一个建筑匠,去看了广岛、长崎的惨状。看了那里以后再看京都,走在街上也感到不寒而栗。那些只能一头出入的死胡同,在原子弹爆炸中是最可怕的吧。”“是啊。那就吃着烫豆腐,老老实实地等着那可怕的事情……”青木一边点茶一边说。“南禅寺的豆腐店很近,我经常自己去。坐在荷花已经枯萎的泉水旁边的折凳上,一点一点细细品味,红叶飘落,日暮降临。忘记了附近有自己的家,养成了独斟自饮的怪癖。在茶室也不知不觉迷迷糊糊,自己吐了,真丢脸啊。”壁龛里挂着《过去现在因果经》。有十八行。水原知道这是青木在京都得到的,说好要看一看。“因果经,这是你爸爸要看的。”青木把身子转向百子。“壁龛里是天平时代的画经。我家的茶道用具不太谐调,这是由于你爸爸的关系。不过,由于你爸爸是茶道会的行家里手,所以风格不谐调的地方反而显得更有趣。”“8世纪的日本的画经,放在自己设计的壁龛上,这幸运是不可思议的。”“当今,佛画虽然有点过时,但是也作为启太的供品吧。百子小姐也来了……”百子看见那些淳朴而亲切的偶人般的小佛像,心里不由一阵绞痛。青木用小圆竹刷为百子搅着茶,说:“后来看启太的日记,感到父亲对儿子有许多事情没有很好地了解,没有很好认识到儿子的真正价值。对死去的儿子的留恋使内心感到很孤单。父子之间就是这样的吧。”“也许是那样。我和女儿之间,也是这样的。”水原答道,没有看百子。“噢,如果两个人都活着的话,那我们的谈话就完全不同了。”“那——怎么样呢?”“当着百子小姐的面说有点……启太活着的时候,水原先生对百子小姐和启太的爱情是同意的吗?”青木仍低着头,把茶碗放到百子那里,说:“请用吧。”“谢谢!”百子向前挪了挪身子。水原嗫嚅地说:“噢?听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那——我说那是百子的自由吧。”“是吗?那么你好像是同意了,谢谢你。”“嗳。”“我几乎是一点也不知道。这也是不了解儿子的其中的一点。然而,在启太死后我同意了。我这随心所欲的做法,给百子小姐带来了麻烦。就说是为儿子祈冥福也罢,说是父亲的忏悔也罢,总之好像是让人与死人打交道。今年春天在左阿弥见面时,我向百子小姐致谢和道歉,并说,已经过去的事,就当没有这回事……百子说,事情并没有过去……这话一直记在我的心里。”“那么,我也明确表态,同意百子爱府上的启太。”水原说。“谢谢。但是,水原先生和我,都是在启太死后……”青木用胖乎乎的手擦了擦茶碗。晚饭是回到客厅吃的。观赏庭园的红叶,还是在客厅为宜。是-留的茶道精美菜肴。百子心里很乱,觉得菜肴也没有什么味道。水原趿着高齿木履,下到庭园,又向茶室走去。“大门两侧篱笆的茶梅开花了。”水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青木若无其事地看着百子。“百子小姐,请在京都住些天吧。”“好。谢谢您。”“夏二常到你家去,受到关照。”“是的,以后再确认一下……”“噢,知道了。”青木闪着毫无老态、炯炯有神的目光。忽然他的眼睛又像布了一层阴云,说:“百子小姐,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吗?”百子一下子红了脸,感到被人看透了心事。“啊——人有什么事情的话,一般都是打算商量的。百子小姐,无论什么事情尽管说吧。我对一切事情都不会吃惊的。我已经是超现实的人了,实际上好像是已经自杀的人了。”百子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叉地放在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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