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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后便再没改过口,老蔫头心里乐呵呵的

卢老蔫,这名儿是他老伴给取的。年轻时一直这么叫,老了后便再没改过口。
  村里人都说,卢老蔫这人,厚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家里人却说他老实、本份,从来没说过句硬气话。
  妻子时常数落说:“瞧你这蔫拉巴叽的,哪天也给我放出个响屁来!”卢老蔫听了,却只是点一锅烟,慢慢地吸。吸完了,便拿烟锅往鞋跟上磕磕,磕下一地的烟灰来。
金沙贵宾会2999,  妻子看不过,要跟他理论。他却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消消,消消火就灭了!”
  妻子气得直跺脚,却又跟他吵不起来,于是便撂下一句话:“你这人真蔫!”
  日子长了,便叫他老蔫。因为姓卢,村里人便都跟了叫他卢老蔫。
  说他蔫,还真蔫。
  责任制那阵子,队上先是把地承包到组,然后承包到户,接着就全分了。但在承包到户那阵子,西梁新垦的那片山坡地,因为地薄,谁也不愿承包。于是开会时,队长就发了话,队长说:“西梁山坡那片地,新垦、地薄,谁要是愿意承包,就两亩算作一亩吧。”
  可两亩算作一亩,还是没人愿意承包。
  会场上,一片沉默,卢老蔫蹲着的身子就动了动。但刚要站起身,却被他老伴一把拽住。队长是精明人,这一切自然看得透彻,于是就率先开了腔,队长说:“老蔫叔,西梁山坡那片地,别人都不肯要,你就要了吧,反正两亩算作一亩,也不亏你。”
  队长都这么称呼。似乎他那名儿,早让人给忘了。人们都只记住了这外号。而他,似乎也早习惯了人们这么叫他。
  听队长这么一说,卢老蔫蹲着的身子就站起来。老伴想摁,却没摁住。他依旧平日般拿烟锅往鞋跟上磕磕,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大家都不愿领这地,那我就领了吧,总不能因为一块浅底子地,这土地就不承包了。”
  听卢老蔫这么说,会场上顿时便活跃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顿怂恿之后,便各自散去。会,就这么散了。这事就这样落了实。
  回到家,老伴对卢老蔫说:“你这人真蔫,别人都不肯要的地,你却领了,你就不怕包下后种不出产量来!”
  卢老蔫却说:“那地谁都不要,这承包的事还咋落实!”说得这事儿,跟他自个儿事似的。老伴听了,便一顿足。
  没想到,那地自包下以后,卢老蔫便带着老伴、儿子日夜堆肥积肥,把块薄地侍弄得跟沃地一样肥。到了秋收,那地愣是没比别的地少收一颗籽。但因面积多分了一半,收成便比别人高了一倍。众人看着眼红,便都在心里头想:卢老蔫这人,看着蔫,其实心里头精着呢!但谁也没好意思说出来,谁让你们当时分包时不愿领了这地呢!
  这事就这么过去。可到了土地彻底分到个人时,人们便坚决不干了。人们一致要求重分,并把土地按肥薄分成无数个小等,每人每户按等各分一小块。于是队上那些一整块的田地,便因厚薄的不均而被划分成无数个小块。
  那一年,卢老蔫家的地就跟队上二蛮家的地分在一块。
  队长带着人量好面积以后,便让人用一条石灰线从地头的这边洒到那边,作了分切。并在石灰线的两头及中间,分别打下一根木桩,作为地界,以备日后两人填垄时作为标志。队上人家的地界,都是这么标下的,卢老蔫跟二蛮家也不例外。
  土地分完以后,人们便各自填垄。忽然有一天,有人急急地从地里跑了回来,对卢老蔫说:“你家栓柱子,要跟二蛮子干架呢!”
  卢老蔫忙问:“为啥呢?”
  那人说:“你家栓柱子,说二蛮子私自刨挖了地界,刨过了界,二蛮子不认,就吵起来了。”
  人都说,卢老蔫蔫,养个儿子却不蔫,火爆性子,火药捻子,一点就燃。而二蛮子,因为霸蛮,队上人称二蛮子。
  卢老蔫听了,连忙磕掉手里头烟锅里还没燃尽的烟灰,急急地往地头赶。
  来到地头,俩人正吵得激烈。地头边上,围观的人很多。人们的目光,一齐都聚焦到卢老蔫身上,心里头想,这回看卢老蔫如何帮着儿子。
  没想到,卢老蔫往地头一站,却首先喝住儿子。卢老蔫看得真切,儿子手里的锄柄,正攥得紧紧,很有些要动手的架式。
  儿子不依,连忙告诉说:“爹,他私自儿跑来刨垄,把我家的地,刨过他那边去了。”
  卢老蔫听了,就摆摆手,止住儿子。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地头这边,跑到地头那边。他忽然转过身,对儿子说:“他没有刨过地界呢。”
  儿子一听,这就急了,气忿忿地说:“爹,你咋也帮人家说话呢!”
  卢老蔫说:“你不知呢,这地,当时是我陪着量的,我比你清楚哩!。”
  听卢老蔫这么一说,儿子只气得将一柄锄头往二蛮子身前一扔,转过身就回了。这一扔,把二蛮子吓得后退了几步。
  儿子走时,只扔下一句话:“爹,你到底是别人的爹,还是我的爹呀!”
  卢老蔫听了,也不理会,只拾起儿子扔在二蛮子身前的锄头,回过头,看了二蛮子一眼。
  围观的人们,觉着没趣,也就跟着散了。人们都在心里头想:这卢老蔫,还真蔫,连句实话都不敢说,任由别人欺到自己头上!
  二蛮子镇定了以后,也在心里头想:这卢老蔫,不但蔫,还犯傻,我把他家的地给刨了,他却愣说没。
  卢老蔫回到家里,老伴又数落开了:“你这人真蔫,人家把咱家的地给刨了,你却愣拦着儿子不让说。”
  卢老蔫听了,却只说一句:“我心里头有数呢!”
  一日下地时,队长见了卢老蔫,便把他轻轻地拉到一旁,问:“老蔫叔,那天二蛮把你家的地刨过了界,你干嘛跟儿子说没呢?那地,可是我给量的!”
  卢老蔫这才对队长说:“你当时没见我那火暴儿子,正憋着劲,要揍人呢,我若说一句是,他准会一锄头落下去,要人命呢!”
  队长听了,也就明白地点点头,离开了。
  后来,这话传到二蛮子耳朵里,二蛮子就想:这卢老蔫,不傻哩,原来是有意让着我,怕他儿子跟我干架,出人命呢!
  正所谓是:“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几天后,卢老蔫再下地时,看到他家被二蛮子刨过去的地,又被刨了回来。卢老蔫看着,就点了点头。他吐出口里的最后一口烟,然后拿烟锅往鞋跟上磕磕……
  看着烟锅里还燃着的烟灰,落到地上就熄灭了,他就在心里头说:消消、消消,消消火就灭了。

金沙贵宾会2999 1 一九七九年五月,村长老蔫头去乡里开了个会,迈着方步带回来一卷软尺,同时还有乡里的一个红头文件,要按人头分地。
  村里全是平整的旱地,每人两亩一。老蔫头大手一压,两个小队长一起跑去,扯住卷尺两头。计量停当,铁锨一插,边石埋下。老蔫头大喊一声:“二柱子,两亩一。”人群中二柱子高高兴兴跑来,一声“好嘞”,给老蔫头递上一根卷烟,老蔫头头未抬起,熟练地把卷烟向耳朵上一夹,又喊一声,“下一个。”
  地分完了,秋种时,家家户户高兴地种棉花,点玉米,耩豆子,整个北洼一片绿油油。看着庄稼苗一天天长高,老蔫头心里乐呵呵的。只是偶尔回到家里,看着卷得整整齐齐的尺子呆在抽屉里,心里隐隐有一丝莫名失落感。而这种失落,在一天,变成了愤怒,且是极度愤怒。
  起因是村长家的二丫头拿了卷尺去跳绳,甩来甩去,断了,挽个疙瘩接起来又甩,又断,又接起来。待老蔫头发现时,已经是珍珠串了。老蔫头愤怒之下暴打了二丫头一顿,小心翼翼地把卷尺一段段解开来,最长的一段正好是一米。
  待到冬里,新出的娃儿分地时,就只能用这一米长的尺子多量几次了。队长量一米,老蔫头跟着走一步,队长再量一米,老蔫头就跟着再走一步。后来,在大家的撺掇下,老蔫头索性不用尺子了,一步一米,准确无误,老蔫头的腿成了“神腿”。
  村里的红白喜事总是很热闹,大宽家的儿子刚满一星期,就在送周米的团圆饭桌上用美酒把老蔫头灌了个饱,并顺势提出了给儿子要一份地的事。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老蔫头大手一挥,“走,现在就去分!”仿佛指挥千军万马一般。(送周米:中原一带新生儿满七天时举行的庆祝仪式。)
  抬腿,跨步,落地。再抬腿,跨步,落地。仿佛一个将军在检阅千军万马。“啪!”,神腿最后落地,埋地边,打界垅,分地完毕。在大家的交口称赞中,老蔫头迈着方步回村而去。
  后来,新出生的娃儿,都送周米,都请老蔫头主持,都摆上烟酒。酒,由县里产的米酒渐渐变成了五粮液、茅台。烟,也统一到软壳大中华了。
  当然,酒后,都要分地。
  村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到大城市打工去了。二丫头嫁到了县城里,生了个虎头虎脑的男娃叫虎子。虎子是老蔫头夫妇的心头肉疙瘩,一有空就回来住,也和村里的娃娃们打得火热。
  一天,虎子哭着进家了,老蔫头夫妻哄了半天才知道原因,原来被几个小朋友孤立了,都不愿意和他玩。因为这几个小朋友这天没事干,去各人的地旁画线玩,一垄地画一条。最后发现,每个小朋友家的地画的线都不一样多。年龄最大的大宽的儿子,画线最少,地最小,于是带头不和虎子玩了。
  老蔫头心头一震,咯噔一下,翻箱倒柜找出那半截尺子,趁着中午来到地里,来来回回量了三遍,确实从大宽家开始,地一家比一家宽。
  老蔫头垂头丧气回到家中,挨个打了大宽等人的电话,一个个都很客气,“村长啊,我们在省城打工,回不去了,分多了,您老抽回去就好,不用太当回事。”老蔫头看了看尺子,觉得抽回来不是,不抽回来也不是。
  到了年底,老蔫头给乡里打了个报告,结束了自己二十余年的村长生涯。
  三年后,大宽等人在村头开了个工厂,村里六七十岁的老头都被请去帮忙了,有的看门,有的数料。
  唯独没人请老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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