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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大的莲叶莲瓣向脸颊身畔直扑过来,冒辟疆停

  
  [一]
  薛小宛的家乡产荷。接天莲叶无穷碧。儿时的梦里,她甚至梦见过自己变成披着青绿衣衫的小蛙,蹲伏在颤悠悠的莲叶上。又有些时,她梦见自己也是一朵半开的莲,娇羞地躲避着那只欲落不落的蜻蜓。
  而这里,是北方的古镇。触目可见笔直的杨遒劲的槐。
  薛小宛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浑身冷汗涔涔,一颗心悠悠晃晃,仿佛仍旧置身采莲舟上。阔大的莲叶莲瓣向脸颊身畔直扑过来,清香馥郁,却是凉意森森。身侧的莲株挨挨擦擦地挤迫着她的身体,脚底下站立不稳,一个趔趄便要向塘底栽倒下去。水塘深处似乎有一只手,遥遥召唤,半拉扯着她的衣襟脚踝,有浑厚低哑的声音唤她:来吧,来吧。
  她后退、后退。惊恐地乍着双手,叫:不。却已退至船舷旁,一脚踏空。冰冷的液体迅速倒灌进她的眼耳口鼻。那一瞬间,竟觉快意。
  再一秒,梦境倏地快进、定格。她自己也变作一株莲,锢身泥塘,动弹不得。她却固执地不肯开出一朵花。她听见那些盛开的荷,在塘里唱歌、交头接耳,而她自己,终是置身其外格格不入的一朵。直到枯萎、死去。再一年的夏,她没有发新芽。
  
  [二]
  董平出生在落烟镇,并且他有着北方杨一般的倔强和孤高。
  董平认得薛小宛的时候,薛小宛正挽着宋开言的胳膊甜腻地叫着,宋。她的音调是软的,又似有筋骨,就那么一路绕着。声儿不大,却脆而清,引他不自觉地回头看她。薛小宛回过头来的时候,就也看见了董平。彼时的董平表情有点儿傻,瞪着眼,嘴巴半张。薛小宛就忍不住抿嘴一乐。
  宋开言是董平的前辈式人物,财大气粗中浸淫得久了,竟有几分翻得云覆得雨的自负和霸气。董平早知宋开言,身边三个五个薛小宛也不足为奇。只是他却想着,这个薛小宛,该着是和那些莺燕有所不同的吧。
  其实,却也没什么不同。董小宛是个落魄的小画家,认得宋开言之前,靠七零八落地在杂志上发些小插图度日。只是她是有着所谓的梦想的。她不为鲜衣怒马,她只想,倚着宋开言这棵大树,承受雨露恩泽之下,或有一天也能够出得画册,办得画展。心念卑微,宋开言明明心下明了,却是从不肯许。他想消磨这董小宛的性情,就像他豢养的其他女子一般,他只要她们温顺、乖巧。偶尔小性儿,是两人关系的调味剂。这个薛小宛自然是不达标的,她骨子里的那股子倔强,是银钱泡不软的。
  薛小宛年轻,美丽,小有才气。她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奔向一个陌生地方,然后打电话给他说我到了,弄得他一头雾水却不得言语,也可能耗费一整个通宵改了又画画了又改地弄一张似是而非的抽象画。她做这些的时候,对他是无视的。这让他不满,却也因此耿耿于心欲罢不能。
  捕得到鱼,连舢板也会说话。只要到达目的地,没人理会你是坐奔驰还是乘马车。说这话的时候,薛小宛已经半醉,迷蒙了一双眼睛,面若桃花。
  董平胸腔里的热情豪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便拧搅一团回荡,让他差点儿脱口而出,他想说,离开宋开言,我,许你。
  一句话在心里口里徘徊良久,却终是不能出口。
  宋开言的目光远远地看过来,锐利如刀。
  男人的嫉妒,更直接鲜明。董平是后起之秀,论钱财势力,自不如己,却有年龄优势,像头健壮麋鹿。老男人的自负,全靠身家阅历以及身边人的质量与数量打理堆积。因而薛小宛在董平面前低伏了身子,絮絮言语,怎不让他切齿咬牙。
  
  [三]
  那晚之后,宋开言竟果真如了薛小宛的愿。筹备画册的那段时间,薛小宛待宋开言前所未有的乖顺,多了做小伏低曲意逢迎,言谈举止间生恐不周。宋开言很得意,往小宛处走动得愈发勤了。也不是一点爱意或者情意没有的吧,若说男女关系中间全部都是互利互惠倒也不尽然,人终究是感情生物。
  只是画册出来之后反响平平,连大海里的一片小浪花也算不上。薛小宛的笑脸便也耷拉了下来,愤懑一点点地堆积在了心里。她想着宋开言终究是不肯为自己拼尽全力的。他只是逗她短暂开心,从而使自己开心。就像是,给狗狗扔根骨头,或者给猫猫递个线团。不同只是,其他人,宋开言可能用一枚钻戒一个包包,而对于薛小宛,却是等价的几千本画册。仅此而已。
  那些册子,不过自己留作纪念。倒是董平,委托朋友的朋友,买走了三分之一。薛小宛不知内情,一度欣喜。
  那些册子,董平堆在自家墙角。夜里时有灯光反射,竟森冷悲凉,有怨妇光芒。可怜它们却是开不得口的。偶尔随手拿起一本,看封面上签着的薛小宛的名,笔触细小婉转的,像有着丛生的念,也透了些许的幽怨。
  有细细的疼惜升腾起。或者有时,女子不该有梦想。心高气傲,哪有随遇而安好。薛小宛,她该嫁人。相夫教子,逛街喝茶,不好么?
  男人之间的聚会,一些酒精熏染之下,难免说些荤话。那一次说起宋开言给薛小宛出画册的事儿,宋开言就笑,他说这娘儿们还真以为我能把她捧成画家。想什么呢。真把她捧得功成名就还不一脚把我蹬了,顺带再踩上一脚,我有那么傻么。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舍不得。他们搞艺术的就是不一样,有情趣,花样儿多,不俗,气质也好。
  一众男人就笑,宋开言说得得意,更是笑得欢畅,一边用纸巾擦拭额角油光。董平也附和着咧咧嘴,却不知是刚刚吃了些什么,嘴巴里好一阵的苦涩。
  
  [四]
  他们搞艺术的就是不一样。这是宋开言说过的话。的确。那天晚上他拉扯薛小宛的时候,薛小宛忽然就冷淡地推开了他的手。她不恼,却是极平静的淡漠,像是蓄谋已久的。我不想。她说,我累了。你回家吧,或者,去其他人那里。
  什么话!宋开言忽地恼怒。也不由他不恼怒。这一向哪里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姿态对他说话。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他是君王,要你侍寝,是抬举你,莫敢不从。
  宋开言许久以来压抑着的对于薛小宛的不满顷刻爆发。他一个回手,薛小宛便直直跌倒在地。宋开言哪里还管她的死活,抓起外套,重重摔上门走了。
  薛小宛的额头撞在床角,磕得青红,有渗出的血迹。不是致命伤,却致命的疼。她踉跄着站起。若说压抑心底的悲愤,像内伤,谁都有。一旦寻到出口,难免溃不成军。泪水无法自控地从眼眶里激涌而下的时候,薛小宛却透过模糊泪眼,清晰看见了端立面前的那个人,像救命稻草。
  那个人,是董平。
  
  董平从床上爬起来,穿着蓝白格子睡衣起来开门。薛小宛捂着额角站在门口,对他说,无论你家里有没有其他人我都要进去。
  董平没有说话,只是侧了身子。
  薛小宛跌跌撞撞进门,倒像是捉奸的女主一般径直冲进了卧室。本意里或者是眼见没有外人才更好倾吐发泄,却一眼看见墙角里大摞的画册堆积。像是最好的催情剂,转过身来的薛小宛颤抖着嘴唇抖索着身体一头撞进了跟过来的董平怀里。本来就是相互惦念许久的男女,不过欠缺一个契机。这一撞之下,薛小宛挂住了董平的脖子,董平也就势环住了薛小宛的腰。
  像是遗失许久的凹凸有致,瞬间锲合。
  薛小宛的哭声和呻吟声缠在一起,像是不停地在给董平的身体上着发条,让他欲罢不能。
  
  [五]
  董平说,小宛,你才25岁,你要一辈子这样么?
  董平光着上身坐在床沿上吸烟,烟头一明一灭。窗帘的缝隙里有天光隐约跳跃。董平起身,一抬手,哗啦一声撩开了帘布。清晨凉淡微黯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映在蜷缩着的薛小宛身上。
  薛小宛皱眉,光着脚跳下地,哗地一下又扯上了厚厚窗帘。她人却不动,像个赌气的孩子似的立在当地。激情消褪之后的男女对峙。许久,一点水光慢慢聚拢在董平眼角。他对着她打开了胸膛。
  小宛,答应我,离开宋开言。
  如果我离开宋开言,就能跟你在一起么?
  不,小宛,我现在不能给你承诺。
  董平,你说,我是否像只鸟儿一样,纵不栖这枝,便要栖那枝?
  不,你还可以飞。
  董平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天光大亮。再怎么厚的窗帘遮挡,晨光也是跳跃欲探。他看见薛小宛的耳朵白皙薄透得似能看见静脉安宁。
  如果有一天,我经过你窗前?
  我会打开窗,任你流连。
  董平清楚,依宋开言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容许他们两个走在一起,从此甜蜜美满花好月圆。薛小宛就算是只小狗小猫,也只有被他宋开言遗弃的份儿。何况那一晚的宋开言吃了她老大一碗闭门羹,宋开言不会甘心,不会死心。董平知道,目前的自己,无力护住薛小宛的周全。
  而薛小宛又怎会不明白,即便拼尽全力追随董平,又怎么讨得他的一生善待?此刻的自己不过是宋开言的下堂妾,纵然这一刻的董平柔情缱绻,难保日后不后悔讨食了宋开言嘴巴底下的残羹冷炙。
  念及于此,各人心中通透明朗,倒越发不舍缱绻。
  薛小宛在董平家里住了三天,中间算准了宋开言不在的时间段回去拿了趟东西,却也不过单薄包裹,装几件随身衣物用品。
  董平把车泊在远些的巷口,眯着眼抽烟。看她小跑步回来,面上表情如释重负,便也忍不住笑,烟蒂掉落地上。他伸手迎她。他的脑子里一掠而过夜里她的温软身体,年轻的明媚的,没有腐败气息。真好。
  纵使我无力给予,惟愿你珍视自己。
  好好的,小宛。
  
  [六]
  落烟镇。初秋清晨,雨雾渐收。薛小宛裹了件大红披肩站在院子里。邻家妇人正将洗过的衣裳晾出来,隔了一道矮墙不时向她张望。薛小宛迎上那目光,便笑了点头。
  薛小宛是异乡人,执意要租下这老宅,当日也是亏了这家妇人从中搭线调停。妇人看见薛小宛笑,便也笑。她笑起来时会露出粉红牙龈,看起来有股子天生的热情爽快。薛小宛称她方嫂。
  方嫂眼里的薛小宛是个神秘人。说吴侬软语,在镇子里转悠了两三天,最终非要租下这多年无人居住的老宅院。看起来嫩生的姑娘家,却是胆大,难不成这宅子里有宝贝。却也难说,这附近的民宅原本都修建在一座大家户的老地基上。那户庄园有良田千顷,侍从仆人众多。却也正因如此,战事起时,庄内竟被杀烧抢掠,一时间血流成河。幸存的人们,便也作鸟兽尽散了。
  后来乡人们在老址上翻建新屋,间杂用了陈旧木石,就有人惊恐神秘地说枕了那老址里翻出的长条炕石,夜里竟会听见凄凄哀哀哭声。原本不过是茶余饭后谈资,却不胫而走,越传越玄。经久,一来乡人们倒真有几分畏惧冤死魂灵,二来也是有了更好去处,留在此地的家户便越来越少。
  方嫂能对薛小宛讲述的,仅此这些。她嫁过来十年,见过薛小宛执意租下的老宅三易其主。其中一户,姓董。而薛小宛,又似乎对这董家最感兴趣。
  傍晚,薛小宛提了一篮水果进了方家院子。本不过是隔了道矮墙,她敲开方家院门的时候,望得见自己中午洗的洁白床单在绳子上悠悠晃动,像只大鸟。
  方家婆婆有七十岁了,黑瘦,却骨骼高大,看得出年轻时候的壮硕。此刻正迎着落日余晖在窗前摆弄着红泥花盆。见薛小宛进门,方家婆婆眯缝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早从儿媳的口中知晓这女子,却弄不懂她所为何来。日里她望见隔壁院子里晾出来的招展的小旗子似的床单衣物,或素或艳俗。夜里又见她早早闭门,是不大与人往来的,无声无息,轻悄似鬼魅。饶她年老多见,却也觉森冷。
  薛小宛没有兜转,三言两语说明来意。董家故人,特来寻访。方婆舒口气。原以为董家老宅里竟还掖着宝,却也不过是拿那董家二小子做了宝贝。
  董家二小子董平,十三岁上随了父母兄长迁居去了别处,再无音讯。
  这是那一晚,方婆说起的,关于董平的唯一一句话。
  
  [七]
  董平看见薛小宛藏了一张火车票的时候,并没有多么惊讶。彼时共薛小宛正在洗澡,他听得见水声,却再没听见自己心底的潮声翻涌。他早知她是会离开的。火车票上的抵达地名生疏。想来,她也不过是随手买下。
  薛小宛裹着他的宽大睡袍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背转了身。他不想她看见自己的表情。她却一径地趋前来,自身后抱住他。不说话。他低垂的眼睛看见白色睡袍哗地堆在两人脚下。女子的体温,一寸一寸细细地传递过来。
  董平,如果我离开,你会不会想我?
  不会。他硬了硬心肠。我们原本不过是露水。
  嗯。她笑一下,更紧地拥住了他。这个回答,让她绝望而心安。
  薛小宛听见过宋开言打给董平的电话。董平用沉默抵抗。精明如宋开言,不会一无所察。这地界范围,宋开言若要董平生不如死,大抵不费太多气力。若果真如此,连薛小宛也替董平不值。不过无根女子,惟以肉身相飨,末了远离便是相爱相护。
  夜里薛小宛睡不安稳,想来董平也是。她睁着眼睛看他睫毛颤抖,像个假寐的孩童。笑,却酸楚。过会儿将自己脸颊也凑前去,眨眼,用睫毛撩动他的睫。他于是睁眼,嘴唇贴上来。
  车票上的日期渐近。以小时计。去楼下超市买菜的时候,顺手买下大包的男式棉袜和内裤,塞满了床头柜。想来这些倒也不需她操心挂念,只是她才来三天,却固执地想要经管他此后经年的贴身温暖。纵是不能永久。厨房里咣当当剁着饺馅的时候,泪就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直到溃落成海。听见他的脚步声响,就慌慌地抬手去抹,却又忘记了那是刚刚剥过洋葱的,一时间更是抹不掉擦不净。再睁眼的时候,董平就站在身前了,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把她拖进怀里。恨恨咬牙。他只恨自己。

就这样过了几天,倒也相安无事。其间徐继志到艳翠楼去了几次,每次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他想从中找出一些适当的理由后,劝洪承畴放了董小宛。一天,他听到董小宛当着他和侍婢的面大骂洪承畴卖国求荣,并说,他是假传王命,诱她到此,实际是没安好心,妄图非礼。徐继志听后,也深感佩服,觉得董小宛有胆识。 洪承畴每天都在书房里静候佳音,每次都使他失望。这使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不安。当徐继志告诉他董小宛所说的一切,特别提到他假传王命,诱她到苏州这些话后,徐继志就提醒洪承畴,为了一个女子,恐怕对他将来不利。 洪承畴听后,也吃了一惊。心想这女人果然利害。他边沉吟边抚弄书案上的一块形状古怪的镇纸。说:“软的不行,来硬的!你看如何!” 徐继志一听不对头,忙说:“我看来硬的不是办法。大人无非是想将此事生米变熟饭,您知道,她身怀利剪,报着必死之心,岂能随便让人近身,退万步说,得其人不得其心也是枉然。大人以万金之体,决不可临不测之渊。这事还是请大人三思,万不可为一女子,而败损大人的名望。” 洪承畴叹了口气说:“鱼入网中,岂可再纵之理,你说该怎么办?”接着他又对徐继志说:“你还是帮我想想别的法子,好在你与她有一定的关系,去吧。” 许多年后、徐继志对那次变故一直清晰地记在脑中。突然的变故断送了董小宛的性命,多年来,让徐继志的内心一直处在深深的不安之中。 那次事件的突然转变,令徐继志始料不及。徐继志一向对自己应付突发事件很有信心,他曾认为一个人最精明的部分,应该像攒钱一样把它积累起来,以对付一生中的突发事情。但这次事件的突然转变,使他觉得自己的迟钝。他只是预感到像董小宛这样的女子被拉进这样的漩涡中,根本无力应付,最终会彻底毁掉。他曾决心帮助董小宛,不仅仅是因为董小宛曾对他的父母有恩,且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就像寒霜中无助的花蕾,任凭风吹雨打,不能不叫人升起一股怜悯之心。现在,他坐在自家书房的窗前,凝视着窗外,回想洪承畴说的每一句话,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但在他理清这些纷乱头绪时,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笨拙。他认定,现在唯一可做的是,必须马上通知董小宛,让她多少有点心里准备。他伏在书案上写了一张纸笺,就匆匆往艳翠楼走去。 事件发生得太突然,也是洪承畴始料不及的。当他听说豫亲王多铎从杭州寻视回苏州,他就去亲王府拜见。不料,多铎向他打趣地开了句玩笑:“洪先生艳福不浅啊。”洪承畴不由惊了一下。不过他凭借多年来临危不乱的经验,知道多铎肯定明了一些事情,就迅速作出反应,说:“承畴正要向王爷奉禀。” “不知洪先生有何事要向我禀告?”多铎一直佩服洪承畴灵敏的反应。 “秦淮河有一绝艳歌妓名叫董小宛,不知王爷是否听说过此人,她曾被如皋的文士冒辟疆购去。现承畴命人将董小宛召来,敬献王爷,不知王爷是否喜欢。” 多铎以为要费一些口舌,才能把洪承畴的话勾出来,没想到洪承畴竟如此大方,就假意推辞:“咱怎好受先生此惠呢?” “承畴仰体圣恩,又蒙睿王、豫亲王如此栽培,日夜愿效犬马之劳。王爷如此,不是疑虑承畴吗?” “蒙先生好意,咱就领情意了。”洪承畴的话正中多铎下怀,多铎不禁心喜异常。 洪承畴见多铎如此高兴,如释负重,就站起来告辞,然后说:“明日便令董小宛薰沐来邸,叩见王爷。” 洪承畴回到行辕自己的书房后,躺在椅子上前思后想,不知道是谁告诉多铎的。他想,除了他的亲随和一些侍婢外,不外乎就是徐继志知道,但徐继志不可能去告诉多铎,他迷迷糊糊地躺在虎皮椅上直到天黑。脑海中才出现一个人影来——那是旗将阿司镇。 当洪承畴一想起这个旗人时,就后悔不迭。他想,如果先前多给他一些好处的话,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现在,他不仅面临失去董小宛后的痛苦,也为自己聪明一时糊涂一时而痛恨不已。就这样他在哀叹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豫亲王多铎去杭州寻视,是为了寻找刘三秀的女儿珍儿。 多铎能为得到刘三秀这个常熟第一美人曾心喜异常。但刘三秀因爱女珍儿流落他乡,终日不停地啼哭,使多铎近日烦躁不安。这次多铎由于没有寻着珍儿败兴而归,就不好意思去见刘三秀,只是叫人去宽刘三秀的心。 多铎回苏州后,暗中叫人把阿司镇唤来。阿司镇因没得到洪承畴什么好处,而一直耿耿于怀。其实,多铎把他派到洪承畴手下当旗将,就是要他随时注意洪承畴的举动。 阿司镇在多铎面前禀告了洪承畴如何假传王命,如皋知府段应寅送董小宛来苏州,洪承畴又如何眷恋董小宛而不理正事,全部和盘倒出。 多铎对洪承畴为了一女子,而假传王命这点小事并不在意。他关心的只是另外的东西。他也曾听说过金陵八艳的盛名,不过都差不多已是夕阳黄花了,他知道董小宛是金陵八艳中最小的一个,美貌惊人,而且正是妙龄。就不禁问阿司镇:“那个董小宛比刘三秀如何?” “哎呀!王爷,您不知道董小宛是金陵八艳中的美人吗?她可比刘三秀美多了,刘三秀怎能和她比呢。” 多铎听后不觉垂涎三尺,啧啧赞叹起来。他想象不出还有比刘三秀更美的女子?他禁不住有些嫉妒洪承畴。当他听阿司镇说起洪承畴并没讨得董小宛的欢心,还被董小宛骂得狗血淋头时,又不觉佩服起这个女子来。当然他也同时感到一种希望在心中慢慢升起。 第二天一早,洪承畴立刻召见了徐继志。徐继志一来到书房就对洪承畴说:“卑职已命人去老家接父亲去了,请他来劝说董小宛。” “不必了。” 徐继志心里一惊,难道一夜功夫董小宛就依了吗?即使女人多变,也不可能这么快呀。他正打算问一下缘由,洪承畴却将他昨天在多铎那里说的话,通通告诉了徐继志。徐继志一听怔住了,想这下完了,董小宛此去,定无好结果,生死难定,恐怕谁也无能为力了。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大人高见。” 董小宛得到徐继志的通知后,并没有显露震惊的样子,只不过已经苍白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加苍白。她在房里无悲无戚地坐着,回想许多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回忆着她曾走过的岁月。想象着天黑后,秦淮河万家灯火的繁荣景象。她深知一切都是命定的,就像预想中的情景,正在一出出地上演。 夜已经深了。董小宛走出房间,看见刘嫂歪靠在一张躺椅上睡着了,她走过去喊醒刘嫂。刘嫂睡眼惺松地醒过来,看见董小宛容光焕发地站在她面前,吃了一惊。 “刘嫂,你去叫那些侍婢们端一桌好菜上来,再拿几瓶好酒。”董小宛坐在桌边说道:“也叫侍婢一起吃吧。” 刘嫂疑惑不解地走下楼去叫醒侍婢们,叫她们准备好酒菜。当侍婢们满腹疑虑地端着酒席上来时,她们看见董小宛露出笑脸对她们说:“这些天来,不总是你们先吃吗?你们跟着我一起担忧受惊。明天你们就自在了。现在请你们一同吃酒席,然后我还会赏你们一些东西。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来,来,大家都坐过来吧。” 吃完酒席,董小宛吩咐侍婢们燃起火盆备汤沐浴。在袅袅香气中,董小宛把刘嫂叫到里屋。说:“姐姐你知道该发生的一切都已发生了,你就不必再为我担忧了,事到如今担忧也没用。你陪我到这里来,已经帮了我不少忙。”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今晚上我还要和你好好谈谈,明天你要帮我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身边只你一人陪着我,就只得委屈你了。” “果真是要你去见王爷么?我一个做妈子的倒不打紧。” “姐姐,你是知道的,我舍命来此,就是为了保冒氏全家的安危,恐怕我是难以回去了。我已和徐先生计议好了,明天你不要带包裹,跟在我轿后出去。出了这里的大门,你就闪过一边,然后往西边走,徐先生就会送你到一个叫包平伯的家中,我跟你说起过这个人。等会儿你把那些首饰统统取出来也带上。” “妹妹你要这些脏东西干什么?难道还要穿戴这些吗?” “不是,你把这双洪承畴给的明珠替我送给徐先生的夫人。这两枝凤钗送给包家,多余的首饰留做你回去的盘缠和以后防老之用。” “那你……,你不打算回去了么?” 第二天天气不错,太阳像春天一样暖和照人。侍婢们早已端来早点,董小宛和刘嫂匆匆吃了点东西,可两人怎么也咽不下。这时,徐继志已奉命来到楼下。 董小宛上轿后,徐继志吩咐先到暖阁去禀报洪承畴。洪承畴早已坐在书房等候。听说暖轿已到,便命令打轿,同时也登轿跟着出大门。徐继志来到大轿旁对洪承畴禀道:“卑职回去了。” 洪承畴嗯了一声,轿子便往前去了。刘嫂跟在徐继志后边往西走去。这时忽然有个人来到徐继志前面,拦住去路,那人低声向徐继志问道:“先生留步,请问这大轿和暖轿里坐的各是什么人呀?” “徐继志先是吃了惊,抬头看见是个和尚,紫红色的脸膛上露出疲倦的神色。只见他双手合十地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噜苏,对不住施主了。” “方外人问这些干嘛,大轿里坐着经略洪大人。” 说完徐继志掉头就走。 “那么,那暖轿里坐的是何人呢?” “不知道!” “先生,你方才在大轿旁说话,岂会不知暖轿里是什么人吗?“就请你告诉方外人,这有何妨?” 刘嫂见有人缠住徐先生不放,就说:“你这和尚真会蛮缠,你到底要问个啥呢?” “咦,您这位大嫂既知,就请您发发慈悲吧。” “真讨厌,一个出家人,打听人家内眷做甚,徐先生,我们还是走吧。” “对不住二位施主,出家人是想打听这行辕里是不是有个姓董的女子。” 刘嫂一听脸色骤变,一旁的徐继志也怔住了,正待开口,那和尚一看这情形,就多少知道了一些,便对刘嫂低声说:“贫僧是从如皋赶来的,这位大嫂是姓刘吗?” “你,你怎会认得我姓刘?”刘嫂听后大惊地问道。 “实不相瞒,我是为董小宛才来这里的。” “老天!那暖轿里正是董小宛呀。” “哎呀”一声,那和尚提着方便铲掉头往东追去。 刘嫂跟着徐继志来到徐家,还没坐下,徐继志就问刘嫂:“这和尚来得蹊跷,嫂嫂你见过吗?” “没有。” “那么他怎么会认得你呢?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他一定是去追董小宛去了。”他马上站起来对韩氏说:“娘子你陪着刘嫂,我先到行辕去观察一下动静,恐怕要发生什么不测的事了。” 徐继志刚到行辕不久,正喝着当差的送来的一杯茶,就看见洪承畴的亲信满头大汗地跑来。 “洪大人叫徐先生快去,那个董小宛死了!” 徐继志听后也吃了一惊,没想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比预料中的情形更严重许多,他忙骑上一匹快马,奔多铎的行邸而来。 对于董小宛的死,徐继志只是从那些随从那儿道听途说来的。他赶到豫王府行邸时,董小宛已经死去了,一块白布已盖在董小宛的身上,殷殷鲜血浸透了床单。 洪承畴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看见徐继志赶到后,就马上对他叫道:“快把这贱人抬出去,随便埋在乱冢里。” 徐继志赶忙叫人抬着董小宛的尸体出了行邸,然后就直奔七里山塘的一所尼姑庵,并叫尼姑们把门关上,不许放外人进来,一面叫人备办棺木衣衾,一面派人去接娘和刘氏。正在料理之际,先前遇见的那位和尚进庵来了。徐继志不解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去责问尼姑:谁叫你们放人进来的? “徐先生,你不是奉命埋葬董小宛的吗?贫僧是来诵经超度的,有何不可呢?”然后他转过身对尼姑们说:“不论何人到此,都要先请示徐先生,听见么?” 徐继志看着这情形,知道这和尚不是一般的人,便低低问道:“大师父你……?” “你去叫刘嫂了吗?”不等徐继志问完,和尚便先说道:“告诉你吧,我是特意来搭救董小宛的,可惜来得太迟了。请问徐先生,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甚清楚,听那些随从讲,董夫人是撞墙而死的。” “真乃烈妇也。”那和尚赞叹地说。 “不知师父法号怎么称呼?” “贫僧法名严戒,和冒辟疆是结义兄弟。在如皋听到此信,就星夜兼程地赶来,竟然未救出活人,那么我也只好把尸身弄回去了。” “这埋葬?” “那好办,横竖去备了棺木,葬个空棺材如何?” “路途遥远,这死尸怎么好走呢?” “这个我自有法子,如果我没些法子,我赶来还有何用呢?” 龙兰坐在那里正打算诵两卷金刚经,超度超度死魂。就听见刘嫂在外面哭叫着妹妹走了进来,她后面跟着的韩氏也泪流满面。龙兰赶紧上前劝阻说:“刘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料理小宛要紧。”接着他又说:“这里师父已烧好了热水,你和徐夫人先替小宛洗干净换衣服吧。” 龙兰和徐继志走出院来,四面看了看,见有一柴草房,推门进去一看,里面堆放着许多木柴,他挟了几节大柴往棺材里一放,然后将棺材往上一拎,嫌轻了点,又搬了块石头放进棺材,再试了试,说道:“差不多了。”看得徐继志目瞪口呆。 “师父埋掉空棺材,这死尸又怎么办呢?” 龙兰正要开口,只见韩氏慌张地开门跑出来向这边招手:“还活着呢。” 徐继志又惊又喜,忙问:“真的吗?”见韩氏点点头。徐继志连忙招唤龙兰,低声说:“她活过来了。” “这就再好不过了。”龙兰说完暗暗念了声阿弥陀佛。 董小宛是在刘嫂的痛哭和呼唤中舒醒过来的。正当刘嫂和韩氏拎着水桶、木盆进屋来掀开被子时,听见董小宛发出蚊蚁般的声音:“姐姐。”刘嫂正在痛哭中,并未听见,在一旁的韩氏却听出了这细弱的声音。 “刘嫂你仔细听听,像有声音呢?你摸摸她的心口吧。” “胸口还热呢,”刘嫂惊喜地说,“心也在跳动。” “想来,方才确实是听见她叫了声姐姐。” 韩氏说完,就低头靠近董小宛的面庞,细细一听,听出一种微弱而短促的声音,刘嫂也把头靠近董小宛,这回她听到了董小宛细弱的气息声,她马上惊喜得跳了起来,“她还没死!”泪珠儿就滴落在董小宛的脸上。董小宛感到自己是从沉沉的昏睡中渐渐醒过来,她被刘嫂冰凉的手指抚摸到胸口时,只是气若游丝地叫了声姐姐后又昏过去了。 董小宛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再一次苏醒过来。她不知道眼前是什么地方,当她极其艰难地回忆所发生的一切时,一阵钻心的痛楚差点使她晕了过去。她感到一些影像越来越模糊,然后又进入了深度的昏迷中了。 刘嫂靠在董小宛的床边一直抽泣个不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龙兰开门进来时,也没有惊醒她。 “刘嫂,你醒了么?快醒醒。” 龙兰走上前去终于把刘嫂从沉沉的梦乡中摇醒过来。 “怎么?我睡着了。”刘嫂醒过来后用左手揉了揉酸痛的扶在床上动不了的右手。 “天亮了?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刘嫂,你好好照看小宛,我恐怕得赶回如皋通知三弟,小宛的伤情太严重了。不能耽误时间。” 龙兰往外走时,又回头问刘嫂:“小宛她一夜未醒么?” “恐怕一直没醒,我不晓得她下半夜醒过没有,可我怎么会睡着了呢?” 董小宛从沉沉昏睡中醒过来,她听见有人在谈话,可她觉得那声音是如此的遥远,根本分辨不出来。她努力集中思维回想一下事情的经过,可她最终不得不放弃这一努力,她太虚弱了,甚至连眼睛也不容易睁开。当她听见一声哐噹声,就又昏睡过去了。 龙兰到达如皋城外时,已是万家灯火。他穿过城区来到集贤里的冒府大院时,看见一个人影走出大门。那人从皮帽下露出的眼睛正盯着来人,龙兰认出他就是管家冒全。 “管家,你家公子可在家?” “大师,是您吗?”我家公子可是天天盼您归来呢。”冒全立刻认出眼前这个威武的大汉,他看着那只大手捏着的兵器泛着青寒的冷光问:“大师,少夫人她可好。” “一起去见公子再说吧。” 在水绘园里,龙兰又一次看见久久缠绵于病榻的冒辟疆,他虚弱的身影在青铜油灯后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龙兰想,几天不见他已变得如此的瘦小! 当管家上前通告病榻上的冒辟疆说严戒大师回来时,那个一身白衣的虚幻的影子马上回到了现实中。 “二哥是你吗?你回来了,宛君她可好?”冒辟疆消瘦的身体像纸人一样漂到龙兰的跟前,他抓住龙兰的手说:“宛君她回来了么?” “快回来了,赶快找条船把她运回来,她身体不好。” 小船刚飘进龙游河的时候,董小宛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河风吹得船帆叭叭直响,龙兰提着方便铲站在船头,远远望去像尊石像,迎着河风一动不动;刘嫂坐在船舱外边,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态,眼睛像受过惊吓的病人,迷惘地盯着河面,水波向远方扩散,消失在灰色的岸边。 小宛躺在船舱中间,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她的形象就像一幅古代仕女图,面色白皙,柔弱无骨,只是好看的睫毛偶尔跳动,才知道是个活物。 小宛费力地睁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缓慢闭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感到死亡已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她挣扎了一下,想喊叫一声,可是感到她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就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思绪,细若游丝地向远方飘去。她想起了许多年前家乡的帆船和河边的杨树。 小宛弥留之际的最后回忆,是在冒辟疆赶来前不久。船刚进龙游河,龙兰在前舱听见刘嫂好像在和小宛说话,心里很高兴,便跨进房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刘氏高兴地对龙兰笑着说:“师父,小宛方才还问起你呢。” 龙兰便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弟媳你好好休息。你还认得我吗?”龙兰看着微闭双眼的小宛又说道:“我是山东的一枝梅龙兰呀!”这时,小宛缓慢地睁开两眼,面露微笑看着严戒,嘴唇微翕着像要说话,刘嫂赶紧把头凑到她的嘴边,问:“妹妹,你想说什么?” 小宛的嘴唇不停地张翕着,声音如蚊蚁。刘嫂盘起的发髻盖住了小宛的整个脸,她只断断续续听到小宛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洞。“姐,我不行了……帮我谢过二哥……唉,冒郎……。” 看到这种情景,龙兰知道小宛的时日不多了,不由心急起来。船大约是在午后不久到了离如皋不远的柳桥。龙兰吩咐稍公把船赶紧向前开去,让他们在南门外的码头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停下等他回来,并嘱咐刘嫂好生照看小宛,便如飞似地往如皋冒府而去,意在叫冒辟疆赶快前来和小宛见上最后一面。 刘嫂满面泪水地呼唤着小宛,小宛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的脸安祥而宁静。船上的人这时已经差不多认为小宛已死去了。 其实小宛并没有死去,她清楚自己还活着。她听见刘嫂的哭喊声,真想回应她,可是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张不开口,连睁一下眼睛都吃力。小宛只是感到很累,想好好睡上一觉,她也不想再回答她们的呼喊了。 她感到自己躺在一片树叶铺着的木筏上,身下的木筏晃动着向黑暗滑去。思绪正在减退,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在萎缩,她突然觉得自己想抓住某种正要逝去的东西。这时,她想起了那些遥远的夜晚,那些侍候冒郎的日子。 白天,她在门前绣花,屋后纺布。干完了一天的琐事,就等待晚上的细活。那细活被她这个心明如洗的女人揽在封闭的世界里仔细梳洗,一遍遍憧憬,一遍遍陶醉。夜晚,冒郎扔下书打着数不尽的哈欠上床来,他不习惯枕在绣花枕上睡眠,他的头低垂着,寻找小宛裸露的大腿,然后枕在上面。他闭眼不动,像被人带进遥远的境界。小宛在上床之前把手洗了好多遍,也擦了冒郎喜欢的脂粉,先轻轻地在冒郎的太阳穴上揉一会儿,然后把一个雕花精巧的小木盒打开,取出一枚银色的耳勺,开始给冒郎挖耳朵。冒郎一动不动,小宛也掏得极其精细温柔。掏出的脏物颤颤地放在一张羊皮纸上,掏完,冒郎睁开一只眼睛看一看羊皮纸上的脏物,然后舒服地呻吟一声,翻个身子把另一只耳朵转向小宛。待小宛掏完他的两只耳朵,把银耳勺轻轻擦净,放进雕花小盒里时,冒郎在睡眠中流出的一线口水已淌在小宛的腿上了。小宛一直坐着不动,只伸长脖子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感觉冒郎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的腿上。 她开始昏昏欲睡。脸上挂着安祥的微笑。 刘嫂正用一块丝帕擦着脸上的泪珠,突然,她瞪着红肿的眼睛,看见小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惊呼道:“小宛,你没死?” 小宛在沉沉的睡意中,似乎看到了一片透明的白指甲,在黄澄澄的阳光中晶莹剔透。这片白指甲老是在她的眼前晃动。 她想不起这是谁的指甲。 小宛的思维已进入了更深的昏迷程度,但她看起来似乎很安静,她的呼吸有些沉重。就连刘嫂走进船舱时也听到了,刘嫂以为董小宛有所好转,而且还能睡着,她感到宽慰并端着一盆脏衣服走出了船舱。 董小宛醒过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片白指甲在眼前晃动。 她仔细盯着眼前,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西斜的阳光通过窗户的布帘子像筛子一样洒落在她的头上。阳光是黄澄澄的,细微的粉尘在那些黄色的光柱中不停地旋转。她想起了那片指甲,想起了那片白指甲是谁的。 董小宛在弥留之际,想起了冒辟疆的白指甲。那片白指甲在她的心中存活了那么久,要记忆起它是容易的。董小宛曾对柳如是和李香君讲过,她的冒郎有着怎样一双白手,小拇指上长着一片漂亮的透明指甲。 在董小宛的记忆中,平时,她并不注意冒辟疆的脸,总愿意盯着他的双手。冒辟疆的手非常白净,看起来觉得有些苍白,也像是被脂粉涂过似的。尤其冒辟疆的左手小拇指,竟然与无名指差不多长,还长着一片透明的修剪的很好看的白指甲,那指甲不是用剪刀修理出来的。董小宛曾多次看见冒辟疆读书或在考虑什么时,就把小指甲送入唇边,用同样漂亮整齐的牙齿沿着指甲的边缘咬动不停。在夜晚上床时,冒辟疆会用他的右手从容地摸遍她的全身。她能感到冒辟疆那片透明指甲有时刺痛了她的肌肤。冒辟疆很有经验,能够让一个女人在平常的时候得到愉快。 要寻找记忆中那些值得留存的往事,对于眼前的董小宛似乎要求太高了,它们就像阳光中漂浮不定的粉尘,怎么也留不住。要不是那片不停晃动的白指甲,勾起她早已沉睡的记忆,她差不多以为自己已在阴府里等候阎罗的询问呢。 那个灯火阑珊的夜晚。董小宛和冒辟疆绕过人群,躲开了纸醉金迷的晚宴,从李大娘家跑出来。穿过中间的庭院时,看见一个人影躺在一棵梅树下面,是吴次尾醉如烂泥地在那里朗诵南宋抗金英雄辛弃疾的《京口北古亭·怀古》。 冒辟疆朝吴次尾喊了几声。吴次尾没有理他,董小宛说道:“是不是把他扶进屋去,担心着了凉。” 冒辟疆左手牵着董小宛,走过去用右手拉了几下吴次尾,吴次尾仍然不理他,还是泪流满面地躺着朗诵。冒辟疆停下来对董小宛说:“我们还是走吧,他一直都是这个脾气,自从清军入关以来,他就开始喝得烂醉,喝醉后就哭,劝他也没用。我们还是走吧。” 冒辟疆牵着董小宛走出大门时,还能听见吴次尾变了调的哭腔“………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一到家,冒辟疆就往卧房里去,董小宛本打算给冒辟疆做碗蛋汤,看见冒辟疆往楼上走也就跟了去。 冒辟疆坐在床边,把小宛拉过来揽在怀中,然后让她把鞋脱了,在自己身旁坐下。那天小宛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冲动,她很麻利地上了床,还未坐稳,冒辟疆那只漂亮的白手就势如破竹般伸进她的内衣里,董小宛感到那只手像只小猫的爪子在胸前戏耍,她想阻止,却立即回到了曾经熟悉的沉迷中去了。 “你轻点!”董小宛感到了冒辟疆透明的指甲又划疼了自己的前胸,如同小猫的牙齿咬了她一下。 “我要娶你!家严同意我娶你了。你知道么?”冒辟疆闭上眼睛说,嘴角的翕动像在梦中呓语。 董小宛盯着冒辟疆秀气的脸,喃喃地说:“这可是大事!” 董小宛把衣服扣子全抖开了,露出那片雪白的世界。最后,冒辟疆睡着了。董小宛低头看,在自己胸前的白色的肌肤上,有一道被冒辟疆的指甲划出的红色小河,欢腾地流向腹地去了。 “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片透明的白指甲。”董小宛自言自语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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