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资讯 2020-01-19 09:05 的文章
当前位置: 金沙贵宾会2999-金沙贵宾会网址『Welcome』 > 文学资讯 > 正文

近散者曰散赋,王风流洒脱民拉着冬梅站下了

按:世有散文、小说,二者相交然后有赋,近散者曰散赋,近韵者曰正赋;今世散文、小说大行于世,力不顾浅陋,曾为散文、诗歌、小说诸体。忽一日大发奇想:写散文有小说之虚,写小说有散文之淡,读来又有诗歌跳跃飞腾之势,方家必曰四不像乎?力暂谓“散说”可矣!哈哈,快快拍砖来,力定欢迎,十分欢迎!
  
   楔子
  正是小麦扬花时节,乾州城北陕甘大道马家坡路段人来车往,十分繁忙。一队骆驼驮着砖茶慢悠悠地向西走去,一行马车拉着沉重的小麦向东而来;间或有一二辆美国制造的大卡车装载着煤油、香皂等日用品“哼哼唧唧”地向坡顶爬去;路边稀稀疏疏的大柳树上不时掠过小燕子忙碌的身影,成双成对的,看起来煞是喜人;树下草地上,自然少不了灵巧的野兔,蹦来跳去的,享受着和煦的初夏阳光;遭了年馑逃难的人们,三三两两走下坡来,他们蓬头垢面,有气无力,有些人甚至说是挪动则更为确切。
  一阵风似的,高大健壮、神清气爽的李黑子骑着那匹黄骠马轻而易举超过驼队,在一匹枣红马拉着的轿车前翻身下马,掀起车帘子:
  “好美的小娘子啊!跟我李黑子到铁佛司享福去吧,嘿嘿!”
  “笑你个狗头,三水唐家的姑娘你也敢惹。”花白头发的老车夫说着,一鞭抽来。李黑子踮脚躲过,飞身上马,哈哈笑着,留下一句:“告诉唐掌柜,给我留着。”便一溜烟飞驰而去。
  
  一
  铁佛司北崖下一溜二十八孔大窑洞,王结子、李黑子的一百多人就驻扎在这里。此刻,六十多岁的王结子左手端着一把小巧的紫砂竹节手壶坐在窑前杏树下的石桌旁,右手轻轻地拍在缅甸藤编摇椅扶手上,随着右脚的摆动,哼着秦腔二六。对面马扎上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神态潇洒、面相英俊。此刻,他眼巴巴地瞪着王结子的壶嘴,看着水汽缓缓蒸腾,终于忍不住了:
  “王大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快拿主意吧。”
  “闫克老弟,别急别急,二十年来吃大户,绑票挣银子我没少干。可是去打长寿县衙,我还是要三思三思啊!”王结子欠起身抿了一口茶,宽大肥厚的鼻子冲着闫克白净的脸庞。旋即又躺到摇椅上,把手壶的嘴子咂得滋滋响。
  “报告!”三十多岁、正逢盛年的李黑子底气十足,他一个立正,霎时震落了杏树上两颗绿杏,颇有点正规军的味道,“王大哥,兄弟已经打听清楚,甘肃人齐云,就是那个长寿县长,拖家带口要回县上,今早从乾州动身,现在已经回到长寿县衙。”
  “带了多少人马?”
  “两个太太,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儿还没断奶。另有马队护送,共二十四人。兄弟已经侦查清楚,大小枪支二十五把,机枪一挺,手榴弹两箱,还有几大箱子银元。”
  “王大哥,今夜动手,端了长寿县衙,战利品全归你。我们西南工委三十五人全体动员,积极配合,你说怎样?”闫克摩拳擦掌。李黑子疑惑地问道:
  “你们工委图啥呢?”
  “图啥?图的是推翻刮民党在长寿县的反动统治。”
  “一言为定,战利品归我,俘虏归你,”王结子猛地站起身,丝毫没有了往日举人老爷斯文的样子,“黑子,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咥八大碗,今黑了打他一家伙。”
  
  二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长寿县今年又是一个年馑,全县五万人,就有两万人揭不开锅。齐云县长这次到省城西安动用各种关系,甚至变卖了甘肃老家的田产,共争取到一万三千块银元,为避免夜长梦多,县政府钱粮科已经提前号下了东市场各大粮号,通知了各个乡镇。等到银元一到,立即分发粮食。城关镇也做了功课,将救济粮食提前造册分配到户。于是整个下午,东市场热闹非常。东塬的五个乡镇因为要翻沟,灾民们由乡镇长带队,赶着清一色的关中瘦驴来驮救济粮;西塬三个乡镇都赶着硬轱辘牛车,车前坐的那些穿着黑色大褂的无疑都是保甲长们;城关镇和街道附近的两个乡镇各户户主拿口袋的、提斗的、拿簸箕、筛子的不一而足。各乡镇还组织了人数不等的护送队伍,扛着猎枪、梭镖,甚至榔头、铁锨、木叉等农具。
  县政府几个科长、科员来回穿梭,指挥群众排好几列队伍。这么大的数字,这么多的粮食,在这兵荒马乱时候,齐云县长的心啊,早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对各个乡镇的乡镇长们千叮咛、万嘱咐,又派县参议会的议员们分驻各乡镇,监督他们公平分配粮食,看着领粮的牛车拉着监督的议员和护送队伍出了东市场,大家说说笑笑、喜笑颜开的样子,齐云这走走、那看看,把各大粮号逐一巡视了几个来回。赶太阳下山,粮食全部发放完毕。他这才舒了一口长气,抹了一把满头汗水,拄着他形影不离的文明棍回了县衙,吃完饭,早早地睡了。
  
  三
  当夜,月黑风高。可怜长寿县衙刚从北山搬出不久,暂时在米家胡同东边的南庙办公。大雄宝殿权充县衙大堂,东西配殿分隔成教育、民政、钱粮、军事各科。齐云县长和她的两房太太、卫队分住在庙后原来的僧房里。
  刚过亥时,王结子提前潜入城内的便衣队伍已经将县衙团团围住,主力则由李黑子带队,很快打散了城南保二团,城北警察队闻讯“呼啦啦”作鸟兽散。于是王结子、李黑子合兵一处同打县衙。眼看着二十四名人高马大的警卫纷纷倒下,齐云吩咐家人藏匿在佛像之后,自己则抱了一箱手榴弹爬上大殿屋顶,一颗颗手榴弹怪叫着在王结子队伍的头上炸响。王结子赶紧命令李黑子:敢死队上,用炸药包炸平大殿。敢死队闻声跃起。不一会儿,一声巨响,火光映红了长寿县城,县衙的枪声渐渐平息。吃了大亏的王李二人带兵冲进县衙。于是幸存的两个太太,三个孩子,两个厨子,一个丫鬟,四个职员,一个传达,三个马夫,还有六个受了轻伤的卫兵,共计二十二人悉数押到王结子面前。
  王结子右手一扬,早有马弁递上了紫砂竹节手壶,他轻轻地咂了一口,左手下意识地掸了掸团花大褂的前襟,屁股轻轻地往后一压,另一名马弁马上递上一把明式黄花梨圈椅。王结子长舒口气,吩咐李黑子带人去找银元。自己则面露微笑,慈眉善目似地打量着每个俘虏。现场鸦雀无声,王结子将手壶递给马弁,从左耳上面取出夹着的一把小小的和田羊脂玉梳子,一边梳理着不多的几根弯弯胡须,一边淡淡地说道:
  “赏六个卫兵每人水脆油(长寿名菜)一碟,长寿特曲一瓶。”
  闻听此话,早有马弁端上酒菜,六个卫兵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着,王结子微笑着,好像隔壁和蔼慈祥的大叔,他和颜悦色地安慰六个卫兵:
  “兄弟们别怕,你们这样殊死抵抗,我王结子是十分佩服的。现在奉上好酒好菜,兄弟们放开吃喝,即使有天大的事情,咱们吃饱再说。”
  看着吃得差不多了,王结子挺直上身,幽幽地说:
  “兄弟们吃好喝好了吗?”
  “吃好了,也喝好了。谢谢王善人啊。”六个卫兵异口同声,抱拳感谢。
  “哪里哪里,”王结子又一招手,“给兄弟们再上硬菜。”
  马弁们又依次上来,给六个卫兵面前各放了一把匕首。王结子将竹节壶交给马弁,站起身双手抱拳深做作一揖:
  “兄弟们,上路吧!”
  卫兵们互相看着,其中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小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菩萨饶命啊,饶命啊!”
  一个老兵抢前一步:
  “王菩萨,我是班长,你杀了我,放了他们五个吧!”
  王结子道:
  “我吐过的唾沫,碗大的坑,兄弟们,别难为我。”
  王结子说着话,又接过手壶吸溜一声抿口茶水,茶在唇齿间回旋着,目光却越过众人头顶,停留在远处几颗半明不明的星星上。
  老兵义无反顾,拿起匕首,瞪着其他六人,等他们一一拿好匕首,老兵大喊一声:
  “兄弟们,上路了。”
  六个卫兵呼喊着,六把明晃晃的匕首一齐向王结子刺去。可是,可是早有准备的马弁们啪啪六枪,六具尸体直挺挺的趴在了王结子面前。见此情景,太太、孩子、厨子、丫鬟、职员、传达、马夫们黑压压跪倒在地:
  “饶命啊,王菩萨。”
  尤其是三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马弁们麻利地拖走尸体。王结子仍然微笑着坐回圈椅,又从耳后取下梳子,刚梳一下,就掉了一根弯弯胡子,马弁们凑近火把,王结子蹲下身子,在地上找起了胡子。众人战战兢兢,眼巴巴瞅着王结子。好半天功夫没有找到,突然,齐县长那个五六岁的二儿子挣脱二娘的怀抱,跑到王结子面前,一下找到了弯弯胡子,他高兴地举着胡子,递给王结子:
  “王菩萨爷爷,我给你找到了胡子,你就别杀我们了吧!”
  “哦,好孩子,真乖,”王结子接过头发,“你先到你娘那去,别乱跑。”
  孩子顺从地跑回去,又跪在了瑟瑟发抖的二娘身边。王结子凑近火把,将那根弯弯胡子仔细端详:怪了,本身黑黑的弯弯胡子,今天怎么变成了一半黑一半红,黑红之间还有一毫米左右的明黄色。是吉是凶啊,王结子一直微笑的白脸终于耷拉下来。沉思良久,王结子抬起头来,又面露微笑:
  “天降祥瑞,给你们留个全尸吧。三个孩子留下,其他人每人赏十张棉纸吧。”
  马弁们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闷死了太太、厨子、丫鬟、职员、传达和马夫。三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接下来王结子如何对待三个孩子,那场面十分血腥,不便叙述,暂且略去。
  大约十分钟后,王结子吃完一盘葱爆心尖(是人心尖啊),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李黑子刚好回来,一声报告,立正的双脚将地上的血水溅了一尺多高。听说银元全部付给了东市场的粮商,王结子暴跳如雷,立即命令李黑子去东市场抢了粮行。李黑子急忙提醒东市场各个粮商都按时交着保护费呢。王结子教训道:
  “猪脑子,咱答应不抢他的粮,又没说不抢他的银子,再者说你就不会打着闫克的旗号,说是西南工委干的。”
  “是!”李黑子又一个立正,溅起的一滴血污不偏不倚落在王结子的鼻尖上。马弁急忙去揩血污,王结子小声吩咐李黑子:
  “银元到手后,别理闫克,立即返回。我先回铁佛司等你。”说着话,王结子坐上骡轿,早有马弁递上周原出土的古埙,王结子清清嗓子,在骡轿里即兴演奏起来。于是凄厉悲惨的埙乐伴着骡马铿锵的蹄声在王结子不多的胡须上颤动,一会儿便出了南城,消失在邱家山后面的阴云之中。
  四
  天黑前,闫克便将他的三十五人兵分三路:一路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贴满各种标语;一路在北关宽大的碾麦场上搭起戏台,等活捉齐云后召开公审大会;一路分包县城附近各个保甲,务必动员群众在北关碾麦场集中。
  趁着喝汤时间(长寿人把晚餐叫喝汤),闫克带着两个随从来到新园子一户人家。刚进门,看见老任头和三个儿子坐在炕头正喝汤,老婆和一个儿媳还在案头忙活着。领路的李保长忙着介绍:
  “老任头,工委的闫书记看你来了。”
  老任头见有客到,慌忙放下碗筷,跳下炕来,端详着闫克一行: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长寿二高(第二高级小学)的闫先生啊,快坐快坐。”几个人顺势在炕对面一条长凳上坐下。老任头忙着吩咐老婆舀糊涂(面粉做的稀粥),闫克连忙制止:
  “老任叔,甭舀了,我来想请你全家参加公审大会呢。”
  “又要公审谁啊?”
  “反动县长齐云。”
  “啊!不去,不去。”老任头一脸惊讶,“不瞒闫先生说,我家已经吃了五天灰灰菜了,今下午齐县长刚给我分了二斗小麦,今晚上才喝上糊涂。你为啥要批斗好人呢?”
  “老任叔,你不知道,刮民党上台以来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
  “不说了。”老任头大声打断话茬,“民不聊生是民国十八年以来关中三年大旱造成的,谁在台上都是一样的。你让我批斗恩人,你还不如把我杀了。”
  李保长见状,连忙请闫克一行出来。刚出头门,一行人站在巷子里,还隐约听见老任头骂老婆的声音:
  “给这些白眼狼舀啥糊涂呢,还不如喂狗。”
  “咋办哩?”闫克沉思着。
  要说李保长上了点年纪,还是见多识广,他凑近闫克耳朵,悄声说:
  “保二团李团长在古屯村正给他爸过寿呢,听说请了阳洪店的泥头戏(木偶),聚集了两三万人,戏完了还要舍粥呢。闫书记,只要你出面,将戏和粥棚挪过来,咱还怕没人吗?”
  “哦,李团长这人一向开明,去年学生游行抵抗日货他还支持了呢,我马上去说。李保长你敲起铜锣,继续叫人,就说有戏看、有粥喝,我就不信叫不来人。”
  “是,我马上去办”李保长答应着。闫克便和两个随从骑了刚从上海买来的自行车飞也似的去了古屯村。
  
  五
  闫克一路盘算着:等到王结子的队伍占了县城,我再给李团长说,还是现在就去说。对了,我就等双方接上火再说,这样既不给保二团准备时间,到时候李团长肯定要回部队,那里顾得上做寿。
  古屯村离县城也就五六里路,三人很快来到古屯村口。闫克下了自行车,一边坐在石墩上休息,一边望着县城方向。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县城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闫克便跑步进村,上气不接下气地和出门来的李团长撞了个满怀。

  冬梅从二楼上飞快地跑下来,打开后楼门,蹦出门外,又虚掩上门。她心怦怦跳着,她怕王一民跑不出来,又伙身门缝上往里看,不看则已,一看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何二鬼子跟着一个拿枪的小老头进了楼门,后边还跟着日本宪兵。他们是来抓王老师的!这可怎么办?紧接着她就听见楼梯上下的问答声,喊叫声……不好!两个日本兵往楼上跑……她看不见了,只听一阵劈里噗通的乱响,夹杂着一片喊叫……忽然,在她头顶的左上方,传来哗啦啦的响声,她忙一仰头,看见一扇小窗户被打碎了。她知道那是楼梯转角处的窗户,她看见窗户台上露出一只胳膊,呀!那是王老师!他八成是要从这里往出跳?她忙奔到窗下,还没等她站稳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她吓得几乎叫出声来,天哪!是打王老师!她忙往后退,希望能看个究竟。她还没有退两步,王一民从楼上跌落下来了。他是平着身子被玉旨一郎推下来的,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有功夫也使不上了。他有被摔成重伤的可能。这可多亏冬梅了,她站的地方正好是王一民落下来的地点。只见这姑娘张开双臂,迎着从空而降的王一民,用力一抱,王一民正好落在她的怀中,她噔噔往后退了两步,咕咚一下仰面跌倒在地。王一民终究是有武功功底的人,他借着冬梅一抱的缓冲力量,手脚一点地,腾一下就跳起来了,又一伸手,拉起了冬梅。忙回头一看,玉旨一郎的脑袋还在窗前晃动,他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

  这时却急坏了冬梅,她一拉王一民说:“您还发什么愣,快跑哇!”

  王一民一横心,一跺脚,和冬梅急往他早晨练功的那片果木园中跑,他俩跑进果木园,又钻进樱桃林,越过狭长的草地,来到东大墙下的大石头旁,王一民拉着冬梅站下了。他一边从衣兜里往出掏那团揉皱了的信,一边对冬梅说:“我从这里走了。你赶快躲进后面花房里去。这封信,你想法传给老爷。冬梅,我一定会来接小姐和你,等着吧。”说完,他不等冬梅再说什么,脚一点地跳上了大石头,又一提气,一纵身,双手攀住墙头,然后倒手翻身,踏上了墙檐,墙外是一棵高大的柳树,他又一跳,跳上了柳树,只一眨眼工夫,就落到了地上。

  这时候正是中午十二点多,天正热,大多数人都在吃午饭,睡午觉,所以卢家院后小巷里行人很少,只有几个妇女和小孩,用惊恐的眼光直望着眼前这个穿西装的跳墙人。

  王一民早在柳树上就看清了整条小巷,没发现有可疑的人。所以一落地就一直向斜对面的另一条小巷里跑去。当他跑进那小巷口的时候,忽然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他一愣神,这枪声还是发自卢家院内,这颗子弹又是向谁射去的?难道是……冷丁有一个念头袭上他的心头,他想起卢运启有一支小撸子,还曾提出要带到游击队去,现在是不是他用这支枪……他不忍再想下去了。他加紧脚步,出小巷,奔大街,坐上了一辆出租汽车,直向道外万福德旅馆驶去。

  车过经纬街口的时候,迎面开过好几辆摩托车,里面坐着全副武装的警察。最后面一辆摩托的车斗里蹲坐着一条警犬,张嘴伸舌地向马路两旁望着。车往前开,又看见五六个警察和便衣,提着枪在街上奔走,脸上都有一股杀气,真像如临大敌一样,警察帽檐上的皮带都放下来,系在脖子上。又往前,又不断遇到这样的警察和特务。在火车站前,气氛更显得紧张,到处都是宪兵、警察和特务,连摩电车站上都站着拿枪的家伙,敌人大概已经倾巢出动了。车过桃花巷的时候,警察特务已经开始拦劫盘问行人了。王一民从这些迹象上判断:这可能是刘勃叛变种下的恶果。这个万恶的叛徒,他在一霎之间就使哈尔滨的上空布满乌云,他将把多少无辜的中国同胞推进灾难的深渊。从眼前的情景看,敌人可能很快就要实行全城戒严,进行大搜捕了,他们最好能赶到大戒严前,冲出哈尔滨去。;

  使王一民庆幸的是他坐的汽车没有遭到拦劫和盘问(他担心兜里的文件),车很顺利地到了万福德旅馆。当他下车开付车钱的时候,发现在他坐的小汽车前边,停着一辆日本三菱株式会社出产的最新式的大客车和一辆小汽车,车头上都插着黄色小旗,上写“陆军第五旅军用”。在大客车前边站着谢万春,他正和两个司机打扮的人说什么,看见王一民,微微地点了点头,王一民知道他已经把可靠的大客车弄来了。

  王一民快步走进楼去。守卫楼梯口的卫士已经认识他,立刻敬礼放行。

  在夏云天同志的房间里,坐了一屋子人,有李汉超、柳絮影、塞上萧、肖光义、刘智先、关静娴和剧团的两位演员。这些人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人虽不认识心却相通。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由于共同的目标,共同的原因,而要走向共同的战场,去朝夕相处,共同战斗,所以情绪都是那么紧张、激动和热烈。塞上萧一看见王一民走进屋里的时候,立刻离开柳絮影,快步迎上前去,用双手拉住他的手说:“一民,谢谢你们对我的安排。从今以后我的生活将翻开新的一页,我要向你们请教,要忏悔我的过去,要用我的笔写出新的战斗的篇章!”

  王一民望着他那激动得闪着泪花的眼睛,也激动地说:“老塞,我们欢迎你!民众需要你!今后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我们要互相帮助,共同提高。”说到这里,他眼望着李汉超和夏云天说,“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必须立即行动。”

  “对,我们马上研究一下。”李汉超对王一民一招手说。

  王一民又用力握了握塞上萧的手,迅速走到李汉超和夏云天的面前说:“卢家父子已经陷入虎口,日本宪兵守住他家大院,玉旨雄一亲自到他家去了,我是在玉旨一郎拼死掩护下才逃出来的,详细情况以后我再汇报。现在形势特别严重,敌人大概是倾巢出动了,我估计很快就要实行全城大戒严,大搜捕,我们应该在这之前冲出哈尔滨去……”

  “可是现在还有五位同志没到。”李汉超焦急地说,“我们必须等他们哪!”

  柳絮影这时忙说:“景秀莲去安排一下家里的事,保证很快就能来。剧团还有三位演员没来,大概也快到了。”

  关静娴马上接着说:“小吴回去取几件衣服,很快也能来。”

  “但是我们不能都等在这里。”王一民环视了一眼屋里坐的高低不齐,胖瘦不一,职业不同,穿戴迥异的人们说,“这里是军人的包房,陆军第五旅旅长的临时办事处,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太扎眼,尤其是……”他望着柳絮影说,“像絮影这样的名演员,太惹人注目,而且说不定敌人的黑名单上已经有了她的名字。所以我建议,应该马上转移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去等那五位同志。”

  “好。”李汉起立刻点着头说,“我同意。你们坐大车转移到谢万春同志家里去吧,他那里僻静。我和云天同志在这里等那五位同志,人来齐以后,由云天同志带领和你们会齐,我就不去给你们送行了。”

  夏云天和几个同志表示同意。

  李汉超对王一民说:“你看怎么样?如果可以你就到门口去找万春,和他一同领同志们走。”

  “我还有一个想法。”王一民忙说。

  “快说吧。”

  “万春家比这里当然好些,但是也逃不过敌人的搜查。我想最好还是找一个敌人难以搜查到的地方……”

  柳絮影忍不住插了一句:“哪有那种好地方呀?”

  “我想出一个。”王一民接着说,“离万春家不远就是北市场三十七号,特务头子葛明礼的小老婆筠翠仙的下处。她那地方墙高屋大,独门独院,关上院门,自成一统。几乎所有的警察特务,都知道那是葛明礼的小公馆,在一般情况下谁也不会进那院去搜索。所以我的意见,不如由夏云天同志领着卫兵,声称是拜访葛明礼的,赚开门,稳住人以后,就动手占领小院,小院一到我们手,就立即在里边把住门,如果这时候再有敢往里进的——包括葛明礼本人,就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

  还没等王一民讲完,夏云天就拍着大手叫起来,他说逛北市场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这个特殊的小院,确实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他表示愿意和王一民一道领人去占领这个小院。

  夏云天的话,大家都很同意。李汉超也点了头。于是很快就做出下面决定:马上兵分两路:由李汉超领着游击队来的四位同志(一位副官,一位翻译,两位战士)留在旅馆里,接接头暗语和名单,接待后来的同志。来齐后,即去三十七号会齐。

  由夏云天和王一民率领两名战士再加上肖光义和刘智先,去占领三十七号小院和对面茶馆——葛明礼安的秘密特务据点。

  这时夏云天在护路军里买的匣枪和军装已经取回来,正好把王一民和两个青年装备起来。这样,夏云天——第五旅旅长朱殿山就有五个挎“盒子炮”的“马弁”了。王一民也就当了临时的“马弁头”。

  他们商定:由夏云天和五名“马弁”分乘两辆小汽车(临时再租一辆)直奔三十七号;由谢万春领柳絮影、塞上萧等人坐大汽车到他家等候。只要小院一占领,立刻就转移过去。

  商量完毕,立即行动起来。

  筠翠仙那中西合壁的屋子里又摆上了红漆大圆桌,上面又摆着四碟冷盘和两大盘子生鱼。菜肴和摆法都和那次——被“飞行集会”搅黄那次一模一样。本来筠翠仙只是让“生鱼王”给送生鱼来,哪知他们又给配了那四个冷盘,让筠翠仙看着心里犯嘀咕。偏巧又让她把装老醋的小瓷壶碰掉地下了,瓷壶掉地毯上虽然没摔碎,可是紫色的老醋却洒了她一脚面子,把她那肉色东洋丝袜子和丝绣的宝蓝色小拖鞋都染上了大大小小的紫点子,乍一看就像火烧的窟窿眼儿似的。气得筠翠仙甩掉拖鞋在地毯上跺着脚喊侍候她的小丫头——小莲子。瘦小的小莲子应声跑来,忙着给她脱丝袜子。打水洗脚,收拾醋壶,清扫地毯,直忙得出了一身汗,才拎着筠翠仙扔掉的鞋袜退出去。

  筠翠仙换完新袜新拖鞋,又跑到梳妆台和穿衣镜中间,前后左右细照了一遍,直到她确信她那身高领短袖粉红色小旗袍上没有溅上一星醋点以后,才长出一口气,坐在梳妆台前的转椅上,仰头看看墙上的大挂钟。哟!正好一点,人该来了!她可真怕再像上次那样,不但生鱼吃不成,闹得她几乎魂不附体。她望着那四个倒霉的凉碟,又看看地毯上老醋的残痕,不由得细眉一皱,似乎这些都是不祥的预兆,使她那颗扑腾腾跳着的心有点往下沉。她难受地一扭腰身,从转椅上猛站起来往床头桌前边走去。那上边摆着电话,她要催催葛明礼,让他快把人领回来。她的手刚一摸电话,可真巧!哗铃铃一阵铃声响了,不是电话铃,是呼唤开门的电铃,接着又听见几声汽车喇叭声,她心头一喜,悄声骂了一句:“这老王八头,还真踩着钟点回来了!”她刚喊了一声“小莲子,快开门去”!小莲子已经跑出去了。她忙又跑到梳妆台前照了一下,这才迈着碎步迎出屋门去。她站在屋门前,看着小莲子打开大门旁的小角门以后,就原地不动地迎门站住了,像是在和门外人说话。门半开着,她看不见门外边是什么人。但有一点可以断定:来的不是她盼望的意中人儿!

  小莲子转过身向她跑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小莲子刚一离开门,门就被吱的一声全推开了,只见从门外走进来五个军人,为首一个身材高大,体格魁伟,站在那里简直像座黑铁塔。葛明礼本来就够高大的了,这个人比葛明礼又高大了一号。只见他穿着崭新的将校呢军装,肩头上的牌子黄灿灿,脚下的皮靴光闪闪,方面大耳,虎背熊腰,比起葛明礼来又多了一番英雄气概。他后面跟的四个马弁,也都英姿勃勃,仪表不凡,真不知都是从哪里挑出来的人尖子?筠翠仙看得眼发直,直到小莲子站在她面前递名片回话的时候她才把眼睛收回来。

  小莲子一边递名片一边说:“回太太,来的客人是一位旅长,他问老爷在家不?我说不在,他说老爷不在就见太太。”

  “见我?”筠翠仙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名片看。她在念戏文当中已经练得粗通文墨了,名片上的字她还认得,只见上面写着:“黑龙江省第五旅上校旅长朱殿山”,左下角还有四个小字“丰臣绥化”,连名号带原籍都有了。这就是从前名片的特殊功能,可以起到戏曲中自报家门的作用。这比别人介绍还清楚准确,别人介绍不能带原籍,而且说得一快,姓字名谁很难听清;自我介绍更是含含糊糊。可这一张小小的名片,却可以一目了然。有时主人不在,来访者留下一纸名片,再在后面写上几个字,就能省去好多口舌。所以这个纯属中国国产的交际工具还是有许多优点的。

  且说筠翠仙看完名片,刚要再和小莲子说话,只听那边门响,忙歪脖一看,原来是那几个马弁在关门上闩!筠翠仙不由得一愣神,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个主人还没发话客人怎么自己就插上门了?不但插门,那个大汉军官竟留下一个马弁把守街门,然后领着三个马弁向自己走来了。你看,他那张又黑又红的大脸上连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浓眉下的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看,他这是要干什么?筠翠仙那颗方才还觉着要往下沉的心现在忽然往上蹦了,蹦得很快,但她终究是在烟花柳巷中混出来的女人,什么场面都碰过,什么人物都会过,这时忙自镇定了一下,非但没往后退,反倒迈着水上飘的碎步迎上去了。只见她站在大汉军官面前,嘴角一动,眉毛一挑,马上现出一副媚笑来,接着又双手捧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说:“朱旅长,久仰了。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什么吩咐?”

  那位朱旅长既没还礼也没客套,只是把大手向筠翠仙走出来的屋门一指说:“屋里去说。”说完这四个字,也没用主人相让,竟昂着头,大踏步地走进屋去。紧跟在旅长后边进屋的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点的——约摸有三十来岁的英俊漂亮马弁。筠翠仙忽然觉得这个马共有点眼熟,尤其那两只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好像对着自己看过。而更觉这个人眼熟的是躲在彼翠仙身后的小莲子,她眼睛紧紧盯着那马弁的后背看,脑子在急速地转着,想着,搜索着记忆……

  还有两个马并站在原地没动。这两个真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筠翠仙满腹狐疑解不开,很想套问一下这两个小伙计,还没等她张口,那个已经进屋的漂亮“大马弁”又在门口露面了,他向筠翠仙招着手说:“筠老板,请你进来。”

  哎哟!他管自己叫“筠老板”,声音也耳熟,究竟在哪里见过呢?他在连连地招手,筠翠仙只好低声对小莲子说了句“跟我来”,就领着她往屋里走去。

  “大马弁”让她俩进屋后,又对门外两个小马弁一挥手说:“按原计划进行!”说完转身随着筠翠仙和小莲子进屋了。

  单说那筠翠仙和小莲子两人一进屋,又被屋里出现的景象惊呆了,只见那位高大的朱旅长,正坐在大红漆圆桌后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捏着酒盅,在那大吃生鱼,大喝白干呢。真是据案大嚼,旁若无人。看见筠翠仙和小莲子进来,也不停杯止筷,还是滋的一口酒,叭的一口菜,连吃带喝,香甜已极。

  彼翠仙这时可急出一身冷汗来,这是给葛明礼准备的酒菜呀!他不来别人怎敢动?现在他这样大吃二喝,等会儿他来了可怎么办?想到这里,她连疑惧都忘了,恨不能跑上前去把那象牙筷子和双清酒盅抢下来。她忙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桌子对他说:“您怎么能这样无……无礼呢?这是我们葛爷请客用的呀!”

  “请客?”这位旅长竟纵声大笑说,“我不就是客吗?而且是你那个葛明礼平常拿八抬大轿都抬不来的高门贵客呀!”说完一举盅,一仰脖,又是一盅酒。

  筠翠仙急得一跺脚说:“好,您等着吧,我马上挂电话找他回来。”说完一转身,要往床头桌上的电话机前跑,忽然,她又停住了,原来那位漂亮的大马弁正一只手按着电话机,一只手向她摆着。她一站下,他就说话了:“筠老板,现在还不需要你挂电话,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再通知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微微挂着笑容,但说出来的字句却一字一板,像板上钉钉。

  筠翠仙不由得又一愣神,她忍不住地说出一句:“怎么回事?这是我的家呀!我安的电话呀!”

  “对不起,我们都借用了。”他还是那样微笑着说。

  “行啦,不用跟她多费话了!”那位旅长竟一敲桌子说,“一民,过来喝酒,看她敢乱动!”

  一民!他叫一民!筠翠仙猛然心头一动。最近常听葛明礼念叨这个名字,他,他……筠翠仙猛又向王一民脸上望去,天哪!他长的像王天喜!对,那天就是他,他这个“血人”,在这屋拿走王天喜的衣服,以后冒充他……她刚想到这,靠在门旁的小莲子也忽然“哎呀”了一声,直指着那个“大马弁”喊道:“我,我认识您了!您,您是那天在我们那儿换衣服的血人……”

  “对!”筠翠仙也指着他喊,“你就是那个共产党的要,要……”她忽然不敢往下说了。

  “要什么哪?”王一民又是一笑说,“说吧,是‘要犯’吧?共产党的要犯?你那个葛爷一直想抓的‘要犯’,对不?”

  筠翠仙猛然浑身一阵抖颤,她看看王一民,又看看黑铁塔一般的大汉,双手一捂脑袋,喊了句:“天哪!这回我算完了!”喊完双腿一弯,腰身一晃,竟像摊泥一样软瘫在地毯上了。

  王一民忙走到她身旁说:“筠老板,你不要害怕,只要你能听我们的话,和我们好好配合,我们就不会伤害你。”说完又转对仍然惊愕地直看着他的小莲子说,“小莲子,快把她扶到床上去!”

  小莲子忙跑过来往起拖筠翠仙。

  这时,坐那喝酒的夏云天把酒盅一扔,往起一站说:“行了,这会儿该到一块儿了。快让他们去接那两处的同志吧……”

  他刚说到这,屋门外有人高喊“报告”!随着声音,跑进来那两个手提匣枪的小马弁——肖光义和刘智先,他俩精神抖擞地双脚一碰,由肖光义报告说:“我们把各屋和前后院都搜查遍了,除了紧东头厨房里有一个做饭的老太太以外,再没有发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武器。”

  “好。”夏云天一挥大手说,“现在你们俩立即分头坐那两辆小汽车,去接那两个地方的同志,马上来这里会齐,越快越好!”

  两个小将齐声应诺。

  王一民也马上对夏云天说:“我送他们俩出去,顺便再到对面‘茶馆’看看,那里只留一个小同志,别有失问。”

  “好。”夏云天又抓起酒盅说,“那我就接着喝酒。”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在夏云天豪放的哈哈大笑声中,那边却传来了筠翠仙的嘤嘤啜泣声,这一高一低,一粗一细,一喜一悲的声音,构成了极其特殊的二重唱。

本文由金沙贵宾会2999-金沙贵宾会网址『Welcome』发布于文学资讯,转载请注明出处:近散者曰散赋,王风流洒脱民拉着冬梅站下了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