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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谷对若子说,青木对百子说

金沙贵宾会2999,一麻子见姐姐正在睡觉,悄悄走出房间。女仆在走廊见到麻子,说:“您洗洗贵面吧。”说着从后面跟过来,打开洗脸间的电灯,放好了水,拉上了后面的窗帘。这个旅馆的洗脸间,为使每个人都能使用而间隔开来,三面都是镜子。麻子一边洗着“贵面”,一边想起今天早餐的“贵薯”和“贵豆”。京都的小薯和豌豆都很软,但同样很软的笋和腐竹,却不说“贵笋”和“贵腐竹”。趁着百子还没起床,麻子想偷偷地给去年岁暮来京都时住过的朋友家打个电话,但是对父亲来京都的目的以及姐姐的心情都不甚了然,所以感到不能疏忽大意。麻子回到房间,浏览京都艺妓舞的说明书。百子说:“爸爸呢?”麻子回过头来,说:“你睡醒了?”“还没睡醒。在火车上就我自己一点也没睡着。爸爸还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呢。”麻子把父亲留的字条递给百子。百子不以为然地说:“是吗?大德寺?”“真不该这样。到这里就早早地把我们扔下不管了。”“可以呀。自由吧。三个人都自由行动吧。”麻子看着姐姐的脸。“麻子,你去看京都艺妓舞吧。我再稍睡一会儿。”“别睡了,已经12点半了。”百子在被子边上屈指一数,说仅仅睡了4个小时。但是她还是起床了。麻子让百子看附有照片的京都艺妓舞的说明书,再三劝她去看。百子勉强同意了。麻子说,从明治五年开始持续七十二年的京都艺妓舞,在昭和十八年由于战争而中断了。时隔七年,今年春天又恢复了。“你看,这上面写着大街两旁屋檐上挂着成排的红灯笼,意味着正在举办京都艺妓舞,意味着只园供夜间观赏的樱花正在盛开。”“是吗?我们还是女学生的时候,到这里来修学旅行,还请舞姬签名呢。太平盛世的年代呀。”百子也说。但是,小妹妹不就是出生在京都的烟花巷中吗?麻子似乎不知道妹妹的身世。百子想,那是因为她死去的母亲隐瞒得很严。百子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儿。而且,假如没有使京都艺妓舞中断的战争的话,父亲能同京都的女人分手吗?百子对此持怀疑态度。难道不是战争硬把父亲和那个女人分开的吗?总之,如果小妹妹是出生在京都艺妓舞的街市的话,那么,父亲让她的两个姐姐去看京都艺妓舞,是胆大妄为呢,还是有什么企图呢?百子像受到羞辱似的,没有去的心思。百子对镜而坐时,麻子坐在旁边不时地向上拢着姐姐后面的头发,并翻开京都艺妓舞的说明书浏览。明治二年,在只园石台阶下建立了日本最早的小学校。把艺妓和舞姬称为妇女职工,把艺妓业管理所改为妇女职工提携公司。那正是维新后的混乱时期。从明治四年秋到五年春,日本最早的博览会在京都召开。那次博览会上的舞蹈就是京都艺妓舞的开始。这是百子从书本上知道的。“这次战争,艺妓不是当了妇女职工吗?动员出来义务劳动……不过,现在得叫女工人了。”百子发牢骚似的说,“但是,战争结束后,社会上舞姬的腰带还是系成蝴蝶结飘带的样子呢。”“那是舞姬的象征。不过今天报纸登出消息,说给京都艺妓送茶的孩子里有年龄太小的,违反劳动法。”麻子也说。“舞姬的蝴蝶结飘带的系法,很像相扑力士的顶髻。想来真有些奇怪。”“是的,是有些奇怪。不过,如果相扑没有顶髻,反而滑稽可笑,所以一想也是奇怪的。和尚的头和袈裟,也许都是很奇怪的。”“像相扑力士的顶髻和舞姬的蝴蝶结飘带的腰带之类的东西,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在我们心里也是有的呀。各种各样……”百子说着站起来。她的腰带系得很精巧。麻子见了,说:“舞姬的腰带系法和姐姐的腰带系法,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是啊。在穿戴上,总觉得一方面在追求时髦,模仿别人;一方面囿于传统或习惯,也是模仿别人,真没办法。虽然都说模仿便失去了美。”姐姐把掉下来的头发揉作一团放在梳妆台的一端,麻子把它拾起来,扔到废纸篓里。“不用你呀。不要干那多余的事,我自己扔。”百子向下看着妹妹,皱起眉头。由于新京极和河原町路上的人太多,百子她们便过了三条大桥,沿一条又直又长的路向南直到四条。三条大桥是新建的。桥的栏杆是木制的,有青铜制的葱花形珠宝装饰。桥旁的高山彦九郎的铜像不见了。从桥上看到河的上游云雾蒙蒙的北山,看到对岸绿色的柳树,又看到翠绿的东山上的樱花,百子也感受到了京都的春天。京都艺妓舞的歌舞排练场一直租给演出公司,成了电影院,所以今年歌舞排练在南座举行。茶座也没有歌舞排练场时的气氛,是兴味索然的西式房间。把衣服穿得很正经的艺妓起立行茶道礼。“唉唷!”麻子正要坐在圆椅子上,不由喊出声来。“啊,那时候……”对方也发觉了,稍稍低下了头。茶桌连成长长的一排,客人并排坐在茶桌的一侧。麻子右边隔着三个人,大谷坐在那里。那个婴儿,由大谷右侧的年轻女子抱着。大谷喝了一口淡茶,马上站起来,来到麻子面前。“你记性真好啊。是通过婴儿记住的吧?”“是的。”麻子把视线从站在面前的大谷身上移开,看着婴儿说:“孩子身体很好吧?”“很好。”之后大谷呼唤道,“小若,小若。”抱着婴儿的小姐在麻子面前低头刚走过去,听到大谷的呼唤,又走了回来。“这是去年年末我回东京时,在火车上关照过小千惠子的那位小姐。”大谷对若子说。若子没说什么,对麻子鞠了鞠躬,稍稍有些羞怯。“噢,这孩子长大了。”听麻子这么一说,若子像要给她看婴儿似的弯下了腰。但是这时,茶碗也送到麻子面前。“这,打扰了。待会儿见……”大谷说完走了。麻子和百子也站起来时,有人说:“这是作为礼品的盘子,请收下……”这是两个画着粘饭团子的糕点盘子,麻子用手绢包了起来。二百子走出茶室时,对麻子说:“抱着那个孩子的人,是那个男人的什么人?”“不知道。猛然一见的时候,还以为是那婴儿的妈妈呢。我以为妈妈大年轻,爸爸照看孩子呢。不过,不是。”“哪能呢,那多可怜哪。一眼就看出是个姑娘。这个人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是吗?在哪儿?”“那是——在电影上。有点像《恋爱十三夜》的舞姬吧?”“舞姬折原启子?……”麻子反问道。“像吗?但是并不那么寂寞和冷淡吧。”“因为年轻啊。十七八岁吧。胖乎乎很可爱的。”“我也觉得也许什么地方有点像。”“叫大谷的这个人也有点奇怪,向麻子问话的时候倒像一个女人。他不像一个男人。”“唉。”“那,他很会照顾婴儿啊。”百子说。在像是休息室的地方,有许多客人。京都艺妓舞时间很短,一天交替演出四五场。这些客人在等待上一场演出结束。那里的墙壁上,并排挂着艺妓的花鸟画及和歌、俳句等。全是镶嵌的形式,有意展示其修养。百子和麻子正在观看,大谷从对面的长沙发上站了起来。“请,请坐吧。”“不。不用了。”麻子说。抱着婴儿的若子也站在长沙发前面,腾出了座位。大谷挪了挪步,又劝说道:“请坐吧。”麻子也走到长沙发前,说:“不坐了。抱着小孩子,你坐吧。”若子有些为难地看着大谷。大谷轻轻地按了一下若子的肩,让她坐下。“但是,真是奇遇呀。又在京都艺妓舞这特殊的地方见面了。你也看京都艺妓舞吗?”大谷现出怀疑的神情。麻子微笑着说:“看京都艺妓舞,奇怪吗?”“奇怪倒不奇怪,是没想到。”“可是,你带着婴儿,也是让她看京都艺妓舞的吗?”“不,不是想让孩子看,是想让这位照看孩子的人看……”大谷看着若子笑了。若子红了脸,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露出两个酒窝。“但是,正像你所说的,还没有带着婴儿来看京都艺妓舞的人呢。”大谷接着说,“是啊,想起来了,那时候,让婴儿看彩虹,还受到你的批评了呢。”“哎唷,我说这么小的时候就由父亲抱着看彩虹,真是幸福呢。”由于大谷很亲热,麻子说话的语气也很亲切,然而两人只不过是同坐过一趟火车而已。麻子心里有些不安,透露出是和姐姐一起来的。“今天早晨经过琵琶湖时,还和姐姐说起彩虹来呢。”“是吗?我也想可能是你姐姐。”大谷向百子那边看了一眼。百子走过来,鞠了鞠躬。“这位是大谷先生。”麻子介绍说。“上次在火车上,孩子受到你妹妹十分亲切的关照……”大谷对百子说。“噢,这孩子对谁都很亲切。好像强行推销她的亲切似的,都让人感到有些为难。”大谷惊讶地看着百子,注视着百子的脸。百子晃眼似的向大谷看了一眼,大谷低下了头。大谷感到自己的眼睛里燃烧着百子的目光。百子白皙的额头也印在大谷的眼帘。麻子躬身凑近婴儿,说:“已经过了生日了吧。因为那时候,你说她9个月了。”麻子一边看着婴儿,一边自然地靠近若子坐了下来。婴儿睡着了。若子在膝盖上把婴儿向麻子那边挪了挪,要递给她。“行了。把孩子弄醒了不好。”麻子说完,用小指指尖碰了一下婴儿的耳垂。有一股婴儿的味道。还隐约夹杂着若子的头发的味道。麻子十分温和地说:“多可爱的耳朵啊。”“这耳朵很像她妈妈的。”若子说。麻子和若子对视着,脸相隔很近,几乎感觉到对方温和的气息。若子只施有一点淡淡的浅妆,耳周围的肤色似乎显得更加白皙。她那淡茶色的瞳孔,清澈、天真而又亲切。她那瞳孔周围的茶色,似乎也比一般人淡些,把麻子吸引过来。大谷在两人的头上说:“这个看孩子的小姐,是小千惠子的母亲的妹妹。还是做妹妹的热心啊。”百子责问道:“这么说,无论是哪里的姐姐都不热心喽?”“也许是的。”若子听大谷这么说,不由看了一眼百子。而百子却显得若无其事似的。“但是,我叫大谷,这你是很清楚的。因为我给过你名片。”大谷说。“不。”麻子微微红了脸,“我只看了旅行皮箱的名签。”“噢——这可不能疏忽。”大谷现出惊愕的样子,“那就重新……”大谷说着,把名片递给了站着的百子。百子像商量似的看着麻子说:“我只有父亲的名片……”说着,从手提包里找出了名片。大谷看过名片,又看了看百子和麻子。“是水原先生的女儿吗?建筑的……失礼了。”“不。”若子吃惊地把婴儿抱在胸前,同时站了进来。她面无血色,看也不看后面,径直向前面走去。她的腿有些发软,险些跌倒。传来了婴儿的哭声。“怎么了?”百子问。“嗯——”大谷也惊呆了,立即从后面追去。百子看着麻子的脸,说:“怎么了?孩子屙屎了?”“大概是吧。”大谷在走廊里寻找,没有见到若子。若子不顾一切地走出了南座。她急匆匆飞快地走,要把见到两个姐姐的事告诉母亲。若子快到家时,才猛然想起来母亲到大德寺见父亲去了。在这之前,她似乎没有听到抱在怀里的婴儿的哭声。三今年春天的京都艺妓舞唱的“欣然作歌词,回想年轻时,只园风流”,是吉井勇作的词。《京洛名所鉴》这一表现巡游名胜的舞蹈,其名胜中有缅怀歌道莲月的《贺茂新绿》、缅怀染织道友禅的《四条河风》、缅怀画道大雅堂的《真葛雨月》、缅怀茶道吉野太夫的《岛原露寒》、缅怀书道光悦的《鹰峰残雪》,在舞台上寻访诸技艺之道的先辈的行踪。百子和麻子坐在舞台近处。麻子在后面的座位上发现了大谷,但若子不在。“就大谷先生一个人。那个人怎么了?”“真奇怪。好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脸色苍白……不是有些失礼吗?”“我以为是婴儿怎么了呢。她照看婴儿,按理说应该在大谷先生身边的。”麻子有些担心,“那衣服的可爱的花纹,很合适啊。”“是的,你也注意到了?京都的衣服,腰带是非常好的。她现在正是上高中的年龄,可是没上学呢。”百子说。“在祥和的昭和天皇治世期间,二十五年后,又在此重展舞姿……”——序歌开始,序曲《鸭东竹枝》的舞台上是银色的布景。“京都艺妓舞啊……”“哟呀哈……”舞姬互相呼唤着,列队出现在两条通向舞台的通道上。舞姬手里拿着柳枝和樱枝,据说这是京都艺妓舞的规矩。乐队列坐在两条通道旁侧。十六人为一列,三十二位舞姬缓缓地向舞台行进。由于通道上的舞姬浓浓化妆的脸离得太近,百子感到不知往哪里看才好。第三景的《四条河风》和第五景的《岛原露寒》是所说的“插曲”。在《岛原露寒》中,灰屋绍益临终时见到吉野太夫的幻影,并疯狂地追逐幻影。这舞蹈是扣人心弦的,但麻子仍是打不起精神,感到不够劲儿。井上流派的京都土风舞与吸取歌舞伎流派的江户风韵的夸张动作完全不同,具有温馨古雅的韵味。对于这些,麻子虽然在京都艺妓舞的说明书上读过,但却仍感到节奏太慢,不习惯,感到不过瘾。南座的舞台对京都艺妓舞来说,也许有些太大了吧。“噢,都在纷纷议论的京都艺妓舞原来是这样啊。漂亮倒是漂亮……”麻子很随便地看着。百子也显出感到很新奇的样子。在没有幕布的舞台上不断巧妙更换的背景,像幻灯一般。在终曲的《圆山夜樱》中,全体舞姬又手持樱枝和团扇走入两条通道。麻子舒了一口气,看着百子说:“真悠闲啊。”“还是看舞的我们不好。因为我们对京都土风舞和艺妓都不习惯……我们不是要看熟识的舞姬出场的吗?”大谷也许已经先走了,没有见到他。走出南座到了四条街,忽然有人喊:“水原小姐,水原小姐。”“啊!”百子不由愕然地呆立在那里。“好久不见了。我是青木夏二。”“啊——”百子的脸失去了血色。那个学生见到百子脸色苍白,自己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好久,不见了。听父亲——父亲说,我就到旅馆去了。可又听说你去看京都艺妓舞,我想进去也没用,就在外面等着。因为京都舞蹈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是吗?”百子像嗓子猛地噎了一个硬块,勉强忍着。百子身体深处像针扎一般疼痛。那里像火在燃烧。过去的强烈的羞耻和愤怒复活了。“嚎,请我父亲设计茶室的,是你父亲吧?”“是的。”“是吗?”百子冷笑了一下,回头看着麻子,说,“我们上了爸爸花言巧语的当了。我们不应该来呀。”麻子抓着姐姐的袖子。“麻子,他是青木先生的弟弟呀。是我过去的恋人的弟弟,在冲绳战死的人的……”“哎呀!”“走吧。”百子催促着。从南座出来的人,加上往返于圆山赏花的人,四条街上拥挤不堪。麻子抓着百子的胳膊。百子沉着地说:“麻子你还小,什么也不知道吧。”“哎。”“并不是想隐瞒……父亲也是不知道的。真的……”夏二从旁边插言道:“我父亲和我都觉得对不起百子。我父亲说想要深深地表示歉意。”“是吗?不过,我的悲哀,是我任意培育的。你哥哥只是投下一粒小种子。把这悲哀的种子培育大的是我。”百子看着夏二说,“夏二,在上大学?”“明年毕业。”“真快呀。是京都的大学吗?”“不,东京。是休假回来的。”“回来的?你家在京都了吧。”“但是,我仍然在东京。”麻子这才开始注意夏二。麻子也许想到他是姐姐的恋人的弟弟,要寻找他哥哥的面容吧,便不由怦然心动,凝神注视着他。夏二说,他受父亲的差遣,来请她们吃晚饭。百子点头答应了。“也许能见到你父亲的。”因为还有时间,所以便到圆山赏花去了。“满城春色汇聚此地,可叹圆山老樱残年……”就像京都艺妓舞的歌中所唱的那样,那垂枝樱树已经干枯,嗣后栽上了小树。百子他们从左阿弥的旁边走过,走到吉水草庵前面的高处。四条街笔直地展现在眼前。路的前方西山的天空呈现一片晚霞。夏二俯视着街市,向麻子指点著名胜。百子站在后面,看见了夏二的脖颈。那脖颈和他死去的哥哥的脖颈一模一样。但是,百子看到夏二的脖颈,感到了童贞。百子不由一阵难过,忽地闭上了眼睛,眼睛里噙着泪水。百子只和夏二的哥哥睡过一次觉。“真没意思。你这人不行啊。”百子猛地把夏二的哥哥推开,对扭动着身子依偎过来的夏二的哥哥说,“真没意思,你……”这是百子对夏二的哥哥曾经有过的做法的报复——百子感到悲哀的战栗。她睁开眼睛,看见下面的圆山公园,处处开始燃起美丽的篝火。

一那样的两个独裁者和年轻的情人的死,使启太的父亲很吃惊,很震动。“看到墨索里尼的情人的肚子,我惊讶得要闭上眼睛。电影把她被倒吊着、上衣倒滑下来的场面都拍下来了。我想还不知能滑到哪儿呢,见上衣停在Rx房下面,这才松了口气……”百子要离开青木,靠近桥栏杆站住了。“对不起。”青木好像注意到了,但是接着说,“这么惨的电影,真觉得受不了。可是,这种情况下的受不了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意思是凄惨、残酷、令人目不忍睹。另一个意思是感到墨索里尼那种丑陋的死比贪生更为有力,似乎是彻底的生,日本人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真了不起呀!”青木好像说得还不够充分。“像我们这样,或者建造茶室啦,或者观赏冬天的岚山啦,真不行啊。”“不过,现在也没有来看岚山的人哪。”除了青木和百子外,渡月桥上一个人也没有。“不过,过了红叶季节以后的岚山也不错吧。”“嗯。有些冷清……”百子望着下游说,“红松的颜色真美,像在绿叶上染上了一层深蓝。”河的左岸是并排的松树,右岸是稀疏的松林。百子望着这些松树。河对岸的岚山红松也很多,后面的龟山、小仓山也是松山。河下游野草枯黄的岛上,两个地方冒着烟。在东山见到了那里的烟。“那下游不远,大堰河就成为桂河了。上游是保津河吧。岚山前面把水拦住的地方叫大堰河……”青木像催促百子似的走着。“百子小姐,做‘十三参拜’了吗?”“没有。”“关西参拜者很多吧。‘十三参拜’的日子是4月13日,正是这里的樱花盛开时节,所以法轮寺的虚空藏那里很热闹呢。”只有桥前头稍高处的法轮寺的多宝塔像刚刚涂上鲜艳的颜色兀立在那里。青木又谈起了“三船祭”。据说为追忆王朝公卿以诗、歌、管弦等三船游乐的雅兴,新绿时节举行船祭。据说在红叶的时节,天龙寺船和角仓船也都出来。但是,冬天的河水的颜色是让人难以想起乘船游乐的。被拦住的河水不见流动,既深又静,尤显出冬天的颜色。过了渡月小桥,青木说:“我们再稍微走走吧。”说完,沿河岸拐向右边的小路。这是游览岚山的路,但是路上还是连一个人也没有。从桥上俯视的河水就在身边。“能见到河底的岩石呢。”百子停下脚步说,“虽然好像很深……”透过深水清晰可见的岩石令人感到有些神秘。一群小鱼在那岩石的上面游动。“你不冷吗?刚刚出院……”青木说。“不冷。前些时候您来,说我愿意什么时候出院都可以,我一下子就有精神了。”“那不是我说的,是医生说的。”“噢。我是有些娇贵吧。”“那……不是正相反吗?百子是在过分地自己折磨自己,这我们都见到了。”“不。”百子摇了摇头。“是那样的。”青木笑了笑,“百子小姐的事且当别论,有人以为由于自己折磨自己,社会就不再去折磨他了。其实未必是这样。在我们看来,正与此相反。把社会这个词换成命运这个词也可以。把社会和命运连在一起说,我们这些俗人也是能够理解的。无疑是这样,因为把个人的命运和社会分开,只能是孤单。”“噢?……”百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话,也对我父亲说过?”“说过一点。”“不过,我没折磨自己呀。有时那么想过,但是我现在很清楚,不是那样的。”“但是,百子小姐没有任凭别人安排过自己吧。”百子的脸热了起来,被羞愧的火燃烧着。“别人?……这次承蒙关照,感到很惭愧,未能致谢。”“现在没想说这件事。因为就这样回到东京,你也许又把折磨自己的沉重负担当做礼物带回去了。你爸爸和我打算好好安排你,你不感到悔恨吗?”“只是悔恨自己。自己的耻辱由自己……”百子停下不说了。“那就任凭别人安排吧。你的内心也要这样啊。”百子没有回答。但是,这是能任凭别人安排的事吗?现在在百子的心里,羞耻比悔恨更为强烈。如果父亲和青木等大人让百子中了其狡猾的计谋的话,那么知道中计的百子不是更为狡猾吗?百子对迫不得已时自己的狡猾感到像死一样自我厌恶。本来是父亲和青木装作若无其事,现在连自己也装作若无其事了。百子想,自己这样顺从地被青木带到岚山,也是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出院到了青木的家里,这恐怕不是知道羞耻的女人所能做得出来的吧。她失去了自我,听任了别人。既然听任了别人,就听任到底吧——百子也知道这似乎是青木打算说的话。毋庸置言,百子有着毫无抗拒和反抗的心情,心里觉得空荡荡的。青木的关心使她很感激,感到自己好像投靠了青木。“真不应该死啊,启太……”青木说,“死去的人一切都要被宽恕,因为已经不能追捕和惩罚。而且,不向死去的人问罪,这也许是现在还活着、不久也将死去的人确信的道理。但是,难道不该让死去的人承担罪责吗?我是这样想的。”“不过……”百子没有接着往下说。启太的父亲知道启太和百子之间的什么事了吧。“不过,我母亲也是自杀的呀。您从我父亲那听说了吗?”“听说了。所以,就让你母亲和启太承担罪责吧。”“什么罪责?”百子故意反问道。“活着的人的一切痛苦……”“是让他们都到地狱去?”“你想让启太进地狱吗?”“不。”百子摇了摇头。“为了不让所爱的人进地狱,自己活着反而进了地狱吧。我有时也这么想。人的罪恶和苦恼,没有一个是自己创造和发明的。一切都是模仿前人,从前人那里继承的。这些不都是死人留下的传统和习惯吗?”“小鸟好吗?小鸟几千年、几万年都在建造同样的巢……”“因为小鸟中没有水原先生那样的建筑家。”青木笑着说,“总之是死去的人不好。我曾经替启太向你致歉。我想,不为死人开脱罪责,活人之间,还是互致谢意为好。”“所以,就来照顾我?”“那就让我照顾你吧。”青木压低了声音,“一见到你,我总是要说起启太的事。我想,仅从这一点来说,我对你什么都想帮助。我想请你在我家赏京都雪景和过年。我也对你爸爸说好了,请他除夕到这里来,元旦早晨回去。因为你爸爸说每年都是在收音机里听京都除夕的钟声,想在京都听一次……”“我和父亲再来。”百子态度暧昧地说。百子对把自己托付给青木的父亲感到难以理解。这不是懦弱吗?或者,父亲是为了不让麻子知道百子的孩子的事而带着百子到京都来,把百子留在京都的吧?百子似乎感到无家可归。“即使夏二在,夏二是夏二,启太是启太,是不能替代的。”青木好像又想起了启太。百子见到河岸的小树倒映在水中。这是什么材呢?那细小的枝条像网眼一般互相纠缠着,那枝条被清晰地描画在水里。岸上的树,枝条的样子难以看清,而在水里,那微妙的树枝的线条却清晰可见。似乎不是映照在水里,而是生长在水里似的。虽然是一种普普通通的树,但是却让人感到水中的妖气。百子像是被吸引住似的看着,说:“这样瓦蓝的清澈见底的水,在东京是想象不出来的。”一抬头,见到对面的山也映照在水中。林立的红松树干也像在水里似的,那颜色比在山上见到的更为新鲜。在长有红松的山麓,河边的临川寺的土墙倒映在水里。“已经完全是冬天的景色了。”青木也看着倒映在河水里的山说道。“据说前几天东京下雹子和霰了。妹妹来信说,雹子和霰停了以后,出彩虹了……虽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她说,她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走着,道路的正前方悬挂着一个大大的彩虹,她朝着彩虹的中心走去。”百子读信时有这样的感觉:难道麻子不是和夏二两个人朝着彩虹走去的吗?现在百子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她没有对夏二的父亲说。百子和夏二的父亲——亦即启太的父亲——走在岚山的林荫小路上,不由回顾起能够这样走在这条小路上的自己。上游的悬崖峭壁和岩石群在近处展现眼前,两岸的岚山和龟山也迎面而来。在道路伸向稍稍高起的树荫的地方,百子停下了脚步。青木说:“就走到这,我们回去吧。”“好吧。”见到了对岸燃烧枯叶的火焰。那里竖着一面布旗。“那就是‘子规’。百子小姐,我把你要见的京都的妹妹叫来了……”“哎哟!今天?”百子严肃地说,“如果定了今天,为什么不事先说是今天呢?真够受。这不是突然袭击吗?”“很抱歉。我本想让你和她突然见面,让你大吃一惊的,但是还是告诉你了。”“我还是比不上大人啊。”“实在是……但是,今天是否能来,还不一定。刚过中午就和‘大姐’说了,还没得到回话儿,我就出门了……”百子默默地走在前面。比睿山出现晚云,东山隐没在烟霭之中。近处的小仓山周围,淡淡的雾气也从树间涌出。二“哎呀!”百子被让到“子规”的房间,不由惊叫了一声。在京都艺妓舞见到的那个小姐,原来是京都的妹妹呀!若子非常认真地看着百子。“不认识吧。”青木说。“唉。在互相还不认识的时候见过。”在百子坐着的对面,若子和她母亲从坐垫上下来。“欢迎!这是若子。”母亲把女儿介绍过以后,说:“我,是菊枝。”“我是水原百子。”“啊……”菊枝又一次鞠躬,“这次……怎么说好呢……”由于菊枝没有说下去,青木对百子说:“实际上,我也是和两位初次见面。”“得到您很多照顾,托您的福……真不知怎么感谢才好。”“哦,如果上次能见面,那不是很好吗?”百子问道,“若子小姐在南座,就知道是我们了吧?”“是的。”“为什么?”“通过给大谷先生的名片……”“哎哟,是啊。是给那个婴儿的爸爸?”“是的。”“若子小姐发现是我们,就逃走了吧?是那样吗?”菊枝感到很窘,对女儿说:“不是逃走,是很吃惊。”“逃走也没关系。即使我是若子小姐,也会逃走的吧。”“小姐是不应该逃走的。为她设身处地地想想,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今天她也说害羞,不想来。这样,我更害羞,但是她自己一个人不来……”百子坦率地说:“我也不是自己家里的孩子,您知道吧?”这是指她不是在父亲家出生的孩子,也不是正妻所生的孩子。菊枝立即明白了这层意思,不由垂下了眼帘。“小姐是在自己家里长大的……”“那是因为我母亲死了。”“你说这话,我也死了就好了。”“那——您去问问若子小姐好了。”百子轻轻回敬了一句,“哪个幸福呢?……”“是啊。如果说起幸福,那是很复杂的,有时即使不幸福,但是那也很好啊……”“是吗?譬如说,把若子小姐领回家来?”“没有的事儿。怎么能考虑那事儿?”菊枝有些惊慌,似乎有所警惕。菊枝想,今年春天,水原曾经说过这话,今天也是这话吧。但是,她决定把在大德寺和水原相见的事隐瞒起来。“劳你这么挂念,真是不敢当。有其父必有其女啊。”“妹妹麻子比我还挂念呢。去年年末,她自己一个人到京都找若子来了。”“啊……”这事,菊枝从水原那也听说过,也告诉了若子。“那时候也没发现我,我感到很幸运。因为人都各自生活……”百子看着若子说,“若子小姐,这样初次相见,觉得我是姐姐吗?……”“唉。”若子仍低着头,不由红了脸。若子眉毛和睫毛细弱而整齐,淡淡的茶色的眼睛,十分令人怜爱。百子想起了对她说过难听的话。现在,百子扪心自问,有些惭愧。“若子不是初次啊。”菊枝对若子这样说了一句后,说,“在京都艺妓舞见面时,她就知道是姐姐了。已经有半年了,她心里总出现你的身影。能当妹妹,做梦都想……”“那就当好了。至少对妹妹麻子来说……那时候,麻子知道了自己的妹妹,不知多高兴啊。麻子对若子小姐抱着的婴儿也很体贴吧。”“是的。大谷先生很佩服。”若子说。“麻子对大谷先生很佩服呀。”百子笑了。“是大谷先生很佩服。若子从南座回来,说她是一位温柔而漂亮的小姐,眼睛总是这样亮亮的,夜里也睡不着觉了。‘是吗,那太好了。’我这么说。我想这真是办了件好事。她和小姐的身份不一样,这个孩子自己在涉渡人世之河。当受到难为或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想起东京的姐姐,心里就得到安慰。我对这个孩子的心情虽不十分清楚,但是我是和自己相比,是那么想的。水原先生也是那样……我在很早以前就被先生抛弃了,尽管这样,我还是由衷地崇敬先生,涉过了人世之河。”菊枝眼里噙着泪花。“和东京的姐姐来往,或者指望东京的姐姐,这些若子都不需要,但是只是心里想着那里有一位温柔而漂亮的姐姐。”百子似乎无言以对。“若子小姐现在和父亲有几年……”“从幼儿时候起,已经有十二三年没见面了。”“是吗?”“去看大德寺的大山茶的时候,若子还摇摇晃晃走不稳呢。”菊枝回头看了看若子。“我不记得了。”“你和父亲见面吧。”百子对若子说。菊枝低下头,说:“你说得很好。因为小姐已经这样见面了。所以我们要大大方方地等着先生的心情好转。若子,你也不要这样害羞了。”百子默不作声。菊枝回想起若子曾经含着眼泪为到大德寺去见父亲的母亲送行的情景,自己也泪眼汪汪的了。青木招呼女佣人准备晚饭。“为姐妹干杯吧!”青木说。“是啊。”百子犹豫地说,“姐妹,这是怎样的姐妹呢?三人都不是同一个母亲……”但是,百子端起酒杯,催促似的看着若子。然而,若子却没有端酒杯。“为什么?不愿意?我说的话得罪你了?”若子摇了摇头,但是仍然没有端酒杯。菊枝也没有劝若子,只是看着若子说:“在艺妓的街上喝这样团聚的酒,是不是不愿意呀?”“是吗?还是不要演这样的戏吧。”百子也放下了酒杯。菊枝的辩解很巧妙,然而若子真的是那样吗?百子感到怀疑。百子感到若子拒绝干杯,其中贯穿着一种纯洁而激烈的感情。“爸爸没有见到,白费啊。”百子说着,突然站起来,打开拉窗,说:“岚山也沉浸在暮色中了。”冬季干枯的树木之间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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