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资讯 2019-10-03 10:40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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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子和竹宫少年到箱根来,四嫂说麻子对爹爹和

一从小丘上的X字亭下来,过了大石桥,便是松琴亭。这是有两米多长的一整块石头,传说是加藤左马之助赠献的。这块石头是白川石,所以这座桥叫做白川桥。夏二在这座桥上站住了。麻子也停下了脚步。夏二想让麻子一个人站在这座桥上,自己稍稍离开一点看一看麻子。但是,又难以开口,便说:“这样被石头包围着,心里有些压抑。”麻子心不在焉地说:“是吗?”“对庭园的置石,我不大懂,但这样的置石是远州流派吧。”“我不懂。”“这一带的置石,在庭园显得有些要求太严了吧。不知道是叫严肃的置石,还是叫严厉的置石,但总觉得有着相当的神经质般的技巧,觉得这些石头群体在刺激着我们的神经。凸凸凹凹,刺刺窝窝的……”“不就是些石头嘛。”麻子轻声说。“但是,这不是一般的石头。因为这是把石头组合起来,要表现一个什么。把自然的石头置放在自然的土地上,以此创造出一种美。这是我们所想象不到的,也就是说我们没有观察庭园的素养。所以像这样意味深长的石头群体,也许会给我们以闷在葫芦里的印象。不过,石头很多的庭园也都该是这样的,并不仅仅限于此处。但是这里的置石,毕竟还是过于复杂了。”“我不懂。不是你要看附近的置石吗?”夏二回头看了看麻子,说:“我来到这座石桥上,看见周围的置石,忽然感到这座桥不是我们走的桥。这置石中的石桥,什么人站在这上面合适呢……”“那该是桂宫亲王吧。”“桂宫时代的人吗?但是,我是想让麻子小姐站在那儿,想看一看麻子小姐。”“噢?”麻子红了脸,要往夏二身后躲。夏二又说了一遍:“我真是那么想的呀。”“为什么?我不好意思。”“因为不能让以后回忆起来,这里只是些石头啊。”“不过,这不是一般的石头吧。”“对了对了,刚才还说过桥呢。说过我死去的哥哥和麻子小姐的姐姐之间的桥呢。”“是的。”“那是心中无形的桥吧。可这是从三百年前就牢牢地架在这里的石桥,一座美丽的桥。如果人与人之间也架起这样的桥……”“石桥?石桥架在心上不难受吗?像彩虹一样的桥多好啊。”“是啊。心中的桥也许就是彩虹之桥。”“不过,这座石桥,也许就是心中的桥啊。”“也许是那样。因为这是为创造美而建造的石桥,是艺术的表现。”“唉。而且,桂宫的智仁亲王每天都读《源氏物语》,这个离宫就是为向往《源氏物语》而建的。过去就有这种说法吧。松琴亭一带就建有明石的海滨……”“不像明石海滨。净是些犬牙交错的奇岩怪石。”“游览说明书上是这样写的。还有,据说智仁亲王的妃子是在丹后出生的,所以也建造了那地方的‘天桥’。”夏二看着那“天桥”,走过了石桥。走进松琴亭的长长的屋檐下,从配房进到屋里。坐在那里观赏了一会儿刚刚走过的石桥附近的置石。两人走到左边的茶室,在那里也坐了一会儿。从茶室经过配房进入正房。从客厅到配房,淡蓝色和白色方格相间的隔扇上贴着加贺奉书纸。这典雅华丽的客厅以其大胆奇崛的设计而闻名。从窄廊下突出来的地方有茶道的洗茶器处和炉灶。两人默默地坐在正房里。水池从松琴亭的右边绕到左边。但是,坐在这正房里观赏,水池右边和左边的景色是不同的。在茶道的洗茶器处右边所见到的从刚刚走过的石桥相续而来的置石,是比水更庄严的岩石,而左边所见到的萤谷方向的水池,见不到石头,池水凝重深邃,让人感到水的广阔。看来,在庭园的某一处有深思熟虑的尖利的置石,似乎把整体都振作起来——夏二这样想,但自己的确不太明白。“我觉得在这里这样做有些奇怪。”夏二说。麻子避开夏二的目光,看着水池那边。高大的杉树的右面和左面,有月波楼和古书斋。杉树的树梢已经干枯了。但是,月波楼前面的树墙却长出了嫩叶。二麻子回到东京以后,反而感到对桂离宫的印象更深了。这里,也有和父亲谈起来,父亲教给她对桂离宫应该怎样欣赏的缘故。父亲把桂离宫的照片和参考书等等从自己的书橱里抽出来,堆放到自己的书桌上。麻子真的阅读了这些书。麻子有这样的秉性,譬如说,麻子去了法隆寺,回来以后便把所见到的研究法隆寺的书籍拿来阅读。对于音乐等等也是这样,听莫扎特的演奏,回来后便查阅莫扎特。“还是事先查阅才好,事后查阅不起作用了。也许麻子出嫁了以后,才开始调查对方呢。”百子挪揄地说。但是,在别处见到稀奇的菜,在家里也能仿照那个菜令人意想不到地巧妙地做出来。这也许是麻子的一种秉性,而这一秉性颇得父亲的喜欢。麻子研究桂离宫,也是通常的习惯吧。不过,百子却多少投以怀疑的目光。麻子把新书斋正房的照片拿给姐姐看,说:“在这高地板的房间里还坐了一会儿呢。”百子说:“是吗?夏二也……”麻子没有发觉姐姐的嘲讽。“夏二没坐。我只是把膝盖伸到书斋窗子的木板下面,看了看旁边的院子。”在正房九张“榻榻米”中有三张“榻榻米”稍稍高一些,这是上座的地方。这上座的上面方格形天花板有些低。里面的墙壁上,有著名的桂木搁板。麻子说,上座的地方像把客厅凹间扩大了似的。麻子坐着的附属书斋里,一块桑木板矮矮地放在那里,代替书桌。在这个桑木板书桌的下面开了一个小窗,以便夏季坐在那里通风。麻子要坐在那里看书,打开了拉窗。夏二从外面把走廊的拉窗也打开了。窗外是庭园树木的嫩叶。但是,这里的庭园树木疏落,而且稍稍离开窗子。“想到麻子坐在这个书斋的窗前,看到这照片,觉得很奇怪,是吧?”麻子对姐姐说。“是啊。”百子心不在焉地答道,“麻子没照相啊。”“那当然了。你瞎说什么呀!”麻子笑了,“姐姐你也在那就好了。”百子坐在缝纫机前,这是很少见的。麻子站在那里,看着放在缝纫机板上的照片,说:“在桂离宫,和夏二先生光说姐姐的事了。”“我的事,……”“唉,还说了夏二先生的哥哥的事……”“是吗?”百子冷淡地说,“那是有可能的。我讨厌的事……”“什么讨厌的事也没说。没说姐姐你们的坏话呀。”“我讨厌那样。麻子装作是想念姐姐的好妹妹,说姐姐的好话。”“嗬,真不近人情。”“夏二先生也一定说想念哥哥的话了吧。”“是的。”“那是你们的随意想象,你们的话是不会符合事实的。”“我不是装作对于姐姐的事情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去说话的。”“是吗?奇怪。”百子猛烈地踏着缝纫机。缝棉布衣服的抬肩时,衣服的下摆被颠到了桂离宫的照片上。“和夏二先生谈论我的事,希望能和谈论社会上的传闻似的,漠不关心地随便谈谈就行了。好像又是同情,又是体谅的那种谈法,我不喜欢。”麻子默默地看着姐姐用缝纫机缝衣服缝儿的手。“你们谈的那些理解我的话,都只不过是你们的想象。”百子用颤抖的手指吃力地按着布。“你们谈了什么,也只不过是我的想象。可是麻子平时对我说的有关爸爸的话,也只是向着爸爸……”“姐姐!”“怎么了?把你说哭了……这是你的温柔善良,是很好的。但是,女人很喜爱自己的善良,是自己娇贵自己。你好像总是在对爸爸和我进行安慰,进行解救……”“解救,那……我可没那么想。”“不过,爸爸是被你解救了。因为爸爸很天真。说父亲对女儿天真,有点可笑,可是……”“是呀。”“我是很乖僻的。因为父亲天真,所以把麻子嫁人,觉得什么男人都不相配。”麻子感到很不安。“那是父亲对自己女儿的感情没培育好。和父亲两个人互相娇贵,这好吗?不久,麻子就会明白,女人越温和善良,就越痛苦和悲哀。”百子把缝纫机稍稍停了一下,“我这样说,你认为是我的嫉妒吗?”麻子摇了摇头。百子又踏起了缝纫机。“我是太嫉妒了。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夏二在桂离宫是怎么说我们的事的,但是最近我想,与其让青木先生在那样的战争中死去,还不如我先把他杀了好。”麻子听来,百子说的正与爱启太的话相反。“现在你不是爱青木先生,而是恨他了。”麻子顺着她的话说道。“就说我母亲,我想如果自己死的话,先把爸爸杀了,怎么样呢?自己不要因为不能结婚就去死,只要把对方杀了就行了。我也是在教给你呢。”“你怎么了?姐姐!”“不过,那样的话,就会发生奇怪的事了。如果我母亲把爸爸杀了,麻子这个人就不会在人世上出生。是吧?如果我母亲和你爸爸结婚的话,麻了也同样不能出生。这样一想,真是不可思议。”麻子不由打了个冷战。如果百子的母亲不自杀,而且父亲也不和麻子的母亲结婚,麻子也是不能出生的。可是为什么姐姐那么说呢?麻子感到有些可怕。姐姐是把长时间的憎恨和诅咒,把紧紧搭在心底的毒箭倾吐出来了吧。麻子像被抛弃,像被推倒,感到冷冰冰的。麻子和姐姐恋人的弟弟谈了姐姐的事。麻子把这件事告诉姐姐,为什么这样伤害了姐姐的感情呢?这是麻子所没有料到的。麻子从百子的身边离开,坐到自己的床上。在二楼的十个“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里,放有姐妹两人的床,还有镜子和缝纫机。“麻子,休息吧。觉得闹吧?”百子说,“再做一个袖子就做完了。”麻子一动不动地一只手支在床上。“听说下个星期天把夏二先生叫来?因为在京都受到青木先生的关照……但是,我不在家。我讨厌。我见到夏二先生觉得害羞。是到青木先生家拜访时听到的,爸爸对青木先生说了京都的妹妹的事。可是,对我们什么也没说。麻子你没听说吧。”百子不等麻子回答,边踏着缝纫机边说:“听到这个,我就不愿意到京都去了。父女三人去了,但是三人都散了。是心散了。麻子对爸爸和我,还有对京都的妹妹都很关心。可是爸爸对自己的朋友说的心里话,不是还对麻子隐瞒着吗?我不愿意在家里和夏二先生见面。这样,也许会说我是向着爸爸的,但是实际上只是我的嫉妒。首先是嫉妒。即使怀疑自己的爱情,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嫉妒。”麻子听到百子抛出这些话来,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觉得看出了一点什么。麻子悄悄地换了睡衣,躺下了。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姐姐的恶毒的语言。但是,她没有流泪。“你休息吧。”姐姐说麻子对父亲和姐姐进行安慰解救,这虽然是姐姐的讽刺,但是麻子想,难道真是这样吗?百子缝上袖子,来到麻子的床前,稍稍站了一会儿。麻子以为姐姐要说什么,睁开眼睛等她说话,但是百子却什么也没有说。百子到下面拿来了父亲的洋酒瓶。又从自己的衣橱里取出银碗,向银碗里斟了一点酒。百子刚要喝,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关了电灯。就在房间黑下来的时候,麻子的泪水涌了出来,忍不住哭出声来。“麻子,你起来了?”百子轻轻地说,“所以,你真讨厌。”“姐姐,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欺负我?”“是嫉妒吧。一定……”百子在黑暗中把酒喝下去了。“喝点安眠药。”三正像百子对麻子所说的那样,夏二来的那天,百子带着竹宫少年躲到箱根去了。两人乘坐旅游客车从东京去箱根深处。百子闭着眼睛,过了横滨,感到从窗外飘进来麦田的香味。“这是东海道的沿路松树吧?”少年问。上午的阳光照到客车的里面,松树的树影掠过少年的面颊。百子睁开眼睛,说:“请不要用女孩似的腔调说话。”“因为我的声音像女孩似的。我不是和姐姐一起用女孩的声音唱过歌吗?”“是的,在芦湖,下雪那天……”“是大雪啊。”“下雪之前,我们设法离开了湖水。”“我喜欢那情景啊。回来的时候,大客车在下大雪的山顶上不能走了,给人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少年抓过百子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指抚摸着百子的手掌。“真凉。姐姐的手冬暖夏凉,真好啊。”百子想,少年所感觉到的,不仅仅是手,还有其他肌肤。“是吗?”“女人都是这样吗?”少年坐在靠近车窗的座位上。沿路粗壮的松树树干从客车的车窗外掠过。由于不是星期六和星期日,客车很空。当客车驶过马入河时,见到通火车的铁桥周围一群乌鸦在鸣叫。客车驶过汤本,来到箱根山。百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金项链,戴在脖子上。项链的前坠正搭在胸前的上部小骨的凸起处。百子不想说话,对竹宫的搭话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答应着。两人在箱根街市下了车,走进前面很近的一个旅馆。本想准备住在这里,但是百子却没有去订房,而是到大厅,在靠近窗子的地方坐下了。“怎么办?还继续走,过湖吗?”“随姐姐的便。姐姐坐车累了吧。”“累了也想继续走。本想住在这个旅馆的,可正在施工,讨厌。”在面对湖水的庭院里,正在进行扩建。挖得深深的,刚刚打好地基。百子想,明天早晨被施工的钢筋混凝土的声音吵醒,也许很愉快吧。但是,还是决定乘坐下午2点半的船到湖尻去。由于还有时间,便在旅馆吃了午饭。游船上,由于从元箱根上来的乘客很多,甲板的座位大致都坐满了。竹宫说,见到了右边湖岸上的山中旅馆。“那旅馆,现在的新绿一定很美吧。”“新绿,在京都不是看过了吗?东山上米槠长出新叶,开花了吧。”“我没看东山,只是姐姐看了。”“真会说谎啊。我不是还告诉你米槠和栗树的花的香味了吗?”“就是现在,我也没看芦湖。”湖面细小的波纹在粼粼闪光。但是仔细一看,也许是由于船朝着午后的太阳驶去的关系吧,船后的波纹在闪光,船的前面是浓浓的水色。那闪光的细小的波纹向远处的南岸扩展,像春季地面蒸腾的游丝。今天,只有前方富士山的周围飘浮着白云。由于船上的乘客都乘坐了从湖尻开往早云山的大轿车,所以站着的人很多,使坐着的百子也抬不起头来。大轿车在大涌谷高处的火山口绕了一周停下来时,百子稍稍回头看了看湖水。大轿车在树林深处行驶,时而掠过树枝。竹宫把手伸出车窗,采了树林中长得高的草花。两人乘缆车从早云山到了强罗。少年把草花一直拿到强罗的旅馆的房间里,放在桌子上。“姐姐。”少年抓住百子的项链,用力拽了一下。“好疼。人家不疼吗?”“可是,把我的事忘了吧?”百子要把项链摘下来。“戴着。我不再拽了。多漂亮,戴着……”“是吗?小宫喜欢……”百子说。她感到金项链对少年的诱惑,不由一阵悲哀。但是,百子还是戴着项链,进入温泉,躺下了。少年衔着项链晃了晃。“这是小宫的好玩具啊。”百子说。少年仍衔着项链,把脸贴在百子的脸上哭了起来。“不要演戏了。不纯洁。”“姐姐,是要抛弃我吗?”“又说抛弃……是分别。”“难道不是一样吗?我没有虚荣心。”“是吗?不过,小宫是病态的,一旦分别,是很可怜的。”“啊,病态的,不纯洁。因为我要杀了你。”“那好。请杀吧。”百子的胸脯感觉到少年的嘴唇,想起了那个银碗。那银碗从启太的父亲那里拿来后,往Rx房上扣了多少次,Rx房已经放不进去了。

一百子醒来,竹宫少年已经不在旁边的床上了。但是,百子好像是从梦中醒来,又回到梦中似的。“呀,不在了。”百子想这么说一句,但是这句话只是浮上脑际,没有说出声来。她的头麻木了。百子虽然头有些麻木,但是心情很好,想再睡一会儿,又忽然想起半夜曾经醒过一次。“啊,小宫是不是想把我杀了?”百子彻底醒来了。百子用手一摸脖子,金项链不见了。“是小宫给拿去了。”百子很放心。百子半夜醒来的时候,并没有看一看少年是否在旁边。由于听到庭院里小鸟的鸣叫,所以即使百子感到是半夜,而实际上已经是黎明了吧。好像那时比睡醒的现在更恍如梦境。好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又昏迷过去似的。说起昏迷,昨夜百子曾经假装昏迷而睡着了。这之前,少年从后面拉着百子的脖颈说:“姐姐,姐姐。”“疼啊。疼啊。”“姐姐不把脸朝这边,我不愿意。”“这样难道不好吗?”“我感到很悲哀。”“小宫,真的悲哀?”“我是很认真的。我从后面看姐姐,觉得很不安。”“我喜欢从后面看小宫的脖子。”“真是奇怪的趣味。”少年温柔地搂起百子的脖颈说,“姐姐为什么喜欢从背后拥抱呢?”百子总是从背后拥抱少年,也经常让少年从背后拥抱自己。百子和竹宫以前的西田少年是这样。和其他少年也是这样。百子以前拢起脑后的头发被麻子见到时,不由感到很害羞,也是因为心里想让竹宫吻自己的脖颈的缘故。现在被竹宫指出,百子感到有些狼狈。“互相不看脸,感到温暖。”百子顺口说道。“温暖?撒谎。我映入姐姐的眼帘,看见小小的我,才会感到温暖。姐姐一定是对我做了有愧于良心的事。”“那,的确是做了不符合小宫心意的事。”“这是搪塞。是你不爱我。”“又说不爱,这不是那么轻易说的呀。小宫随便说什么不爱了,什么被抛弃了,要是那样,一生都会在爱情的贫乏中度过的。”“姐姐,这是蒙蔽我。你是在我的背后想其他的事。”百子在枕头上摇了摇头。项链滑到下颏下面。但是,听竹宫少年这样说,百子并没有在意。百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宫,请看看我的耳朵后面。从耳朵和头发之间到脖子的纹儿……这里是隐瞒不住年龄的。”“看见了。”少年顺口说道,“清爽漂亮。我看到姐姐的耳朵后面,就看到了姐姐的心。那是清澈纯洁的。”“你真会奉承。即使真像你说的那样,小宫的奉承也只是灌到耳朵里,是传不到耳后的。”百子说话的时候,少年吻了她的耳后。百子紧紧地缩起了肩。“我呀,刚才在温泉里就见到了。姐姐肩膀的纹,从脖子到胳膊根儿的纹儿,那隐隐约约的弓形是无法形容的。那弓形的一端,胳膊根儿圆乎乎的,我感到特别好。”少年说着,用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百子的胳膊根儿。“真会奉承啊。”百子嘟哝了一句。少年慢慢地用力握了一会儿之后,松开手,把手掌向百子的胸部滑去。“我觉得总像追在姐姐身后似的。我有些担心。”百子对这种像女孩似的腔调仍感到不耐烦。百子原本是由于竹宫这个少年有像女孩似的腔调而去勾引他的。竹宫也很容易被勾引。但是,时间不长,百子便对这种腔调感到厌烦了。开始时,百子认为他有教养,有些娇贵。他是在装腔作势,假装成熟。百子对这个少年有一种自己反而是男性的优越感。竹宫成了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的玩物。百子对有些近乎残酷地玩弄他感到有趣。百子对竹宫少年的爱,也有一种好像是对年龄比自己小的少女的同性恋般的错觉。然而,百子不久又察觉到竹宫的女孩般的腔调,体现着这个少年本身难以割舍的同性恋。这样,百子感到对此前的西田少年也似乎有着同性恋的倾向。百子和竹宫少年并非是男女之爱,而是坠入变态的同性恋之中了吧。“病态。不纯洁。”百子这样嘲笑自己。但是,百子有时也把这句话向这个少年扔去。不过,百子感到落到悲惨境地的还是自己。竹宫少年虽然装作女孩的样子,但是通过百子而知道了女人,难道不就从同性恋的病态中解脱出来了吗?仿佛少女般的少年的身体,即使皮肤滑润,骨骼和体态也逐渐起了变化,逐渐成为男人。百子也和从前不一样了。百子的那个被启太以自己的Rx房的形状制作的银碗,Rx房已经放不进去了。把银碗套在Rx房上一试,百子为自己Rx房的变大而吃惊。百子成为成熟的女人了吧。百子还没能抹掉对正常的男女之爱的惊恐和反叛。百子冷淡的门扉,仅仅让少年们通行。竹宫少年是敏感的。他察觉了百子的异常。他感到有些焦虑,感到有些悲哀。不过,百子的自尊心不允许少年知道自己的女人身体的秘密。在这个少年成为真正的男人之前,必须与之分别吧。现在来到箱根,百子打算就此分手。“姐姐,你想什么呢?”竹宫在百子的耳后小声说道。“这孩子真-嗦。”“我们来时,在大轿车上你没对我说什么正经话。”“我没说什么呀。”“如果没说什么,请看我。”“我看了。”“撒谎。”“我即使看小宫,也心里难受。”“那是因为你要抛弃我。”也许是那样,但是百子想的是今天夏二到家里来的事。不过,为什么必须避开夏二,躲出来呢?为什么感到在家里呆不下去呢?然而从家里出来,坐在车上和坐在船上,心里都始终感到不安。启太的父亲和启太的弟弟夏二,都很像启太。所以,百子想,为见到夏二而痛苦,是自己过于脆弱了。另外,百子想,如果妹妹麻子爱上了夏二,自己为不妨碍他们而躲开,那又是自己太善良了。百子自己也不明白。总之,百子和竹宫少年到箱根来,心中之所以如此茫然,似乎是由于夏二到家里来的事总在脑际萦绕之故。“小宫。”百子呼唤道,“小宫在生活中有没有控制自己悲哀的时候?”“悲哀?”“和我这样在一起,难道不悲哀吗?”“不是。不是。”少年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姐姐是要把我推到悲哀里去,是要抛弃我。一定是这样。”“如果你明白这些,那我们就分手吧。”百子又撒谎说:“我收到了你母亲的信,写着请还给小宫以真正学生的本来面目。”“什么?”少年有些怯懦地说,“姐姐把我家都拿出来撒谎了?”“我直到现在,好像忘了小宫有爸爸和妈妈。是我不好。”“这不像姐姐说的话。我不愿意这样被抛弃。还是直说不爱我好。其实姐姐谁也没爱过。”“我是爱的呀。”“是爱你自己吧。”噢,爱那个死去的人……百子心里想着死去的启太,却说:“死去的母亲……”“你妈妈?在芦湖,下雪那天,你说过爱你爸爸呢。”“是那样吗?一样的呀。我母亲是为爱我父亲而死的。”少年把脸贴在百子的脖颈上。少年的眼泪滴在百子的耳朵下面。那泪滴似乎渗入百子的头脑里。“我爱姐姐。才要把姐姐杀了。这是我的心里话。”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就杀吧。”百子像耳语似的说,“那好啊。”“被姐姐抛弃的话,我要成为流氓的。我要大量玩弄抛弃女人。我要比姐姐玩得更高明。”百子吃了一惊,但却冷淡地说:“是吗?因为小宫很高明……”“不愿意,不愿意。我不愿意。姐姐,救救我。姐姐还不了解我。”少年突然猛烈地摇晃着百子。“我要被抛弃了吗?姐姐变成恶魔,我也不愿被抛弃。”少年搂过百子的脖子用力拉,接着又摇晃。“你还抛弃我吗?姐姐,这样你还抛弃我吗?”百子一阵眩晕。少年疯狂般倾吐衷肠的话语直响在百子的耳畔。少年的两只胳膊紧紧搂着百子,百子趴在那里透不过气来。百子在痛苦中似乎停止了呼吸,身体一抖一抖地痉挛起来。少年猛地把胳膊放开了。百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有些麻木。百子感到少年的手在暗处摸过来的时候,便屏住呼吸,佯装一会儿假死。百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她心里热辣辣的,感到一阵空虚。百子昏昏沉沉地入睡了。早上起床后,百子要去洗洗澡,觉得脚下有些发软。百子洗着脸,对竹宫少年把金项链拿走感到高兴。百子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一点也没想到被杀,也没有反抗,后来也没有恐惧,只是麻木般地入睡了。二百子和竹宫少年从箱根回来以后,懒得外出,整天呆在家里。百子多是坐在缝纫机前,看来要把麻子夏季的服装也全都承揽下来。百子还设法给她把旧衣服改制成新样式。麻子也喜欢西式裁剪。“好了,姐姐,连衣服都给我改,真不好意思。”麻子说。“我是一时高兴做的,让我随便做吧。如果不喜欢这种样式,不穿也可以。即使你不喜欢,从情理上也该穿穿……”百子大概不是挖苦吧。“活儿都让姐姐做了,我没什么可做的了,很不好意思。”“是吗,麻子……”“我觉得除了洗衣服之外,好像没什么可做的了。”“那你就可劲儿洗衣服吧。”“唉。”百子笑着回过头看了看。“你这人真讨厌。不用那么操心也行啊。”“哟!”“你总是非常担心爸爸,为爸爸操心,这我都见到了。我以为是我的偏见,但好像不是。反过来说,这样有些地方也对爸爸不好。麻子你自己没注意到吗?”“我没注意。”“是啊,把话全都说尽,我也感到有些说得过分。不过,因为你很像你妈妈。你妈妈对爸爸也没那样吧。”百子温和地说。但是,麻子却被刺痛了心。麻子想,这好像是外人的观察,好像是继女的观察。“你没在爸爸的周围拉满了关心的细网?我见到那漂亮的蜘蛛网被微风一吹,在春日下闪着银光。”“我自己不知道啊。”麻子只是愣愣地答道。但是,麻子在问自己:是自己在和姐姐争夺父亲的爱吗?近来,麻子和姐姐谈到父亲时,总觉得话语中有一种可怕的东西。百子就是百子。她心里浮现出在箱根的强罗的旅馆里见到的不认识的姐妹的样子。竹宫少年是回东京了呢,还是在那一带走走再回来呢?百子想向女招待问一下他离开旅馆时的情景,但又难以启齿。百子没有看女招待,把视线转向庭园。早饭,她吃不下去了。这个旅馆原来也是藤岛财阀的别墅,只有七八个客室,而庭园却有五六千坪。那保持着自然林原貌的庭园向山谷倾斜。树木茂密,没有园艺师人工斧凿的痕迹。百子的房屋前面,有一棵大栗树。百子听见女人的声音,向那里一看,见姐姐从后面呼唤先下到庭园的妹妹。“是姊妹俩,长得真像。”百子对女招待说。“长得一模一样,真不可思议。”“是啊。两个人还都带着差不多一般大的孩子吧。”“真的。丈夫也一起?”“是。而且还有夫人的母亲。”“也像母亲吗?”姐妹从百子的屋前走过,沿着庭园的路走了下去。眼睑的线虽然不太温柔,但是大大的眼睛,白皙的脸色却很美。头发浓密,面部棱角分明。看样子姐姐比百子小4岁左右吧。两人都背着吃奶的孩子,孩子好像是同时出生的,都不到一周岁吧。母亲穿的是旅馆的睡衣,而婴儿穿着同样的红衣服。百子想,两个孩子的衣服都是祖母给的吧。庭园小路的两侧是茂密的杜鹃花。花已经落尽的杜鹃遮掩着姐妹的胸部以下。姐妹在茂密的绿叶里,远处的绿叶更加茂密。稍稍离开一点以后,让人感到好像是孪生姐妹。当背着身着红装的孩子、相貌十分相似的姐妹的身影浮现在绿叶之中时,百子入神地看着,感到像神圣的画面一般。但是,当姐妹向后走时,见到那脖子又短又粗,皮肤粗糙,实在粗俗不堪。由于背着孩子,后背的肉尤显肥厚。“嗯。”百子自我嘲笑了。姐妹相貌相似,都背着婴儿,百子感到她们有一种神圣的幸福吧。也许这神圣的幸福投影到竹宫不在之时自己脆弱的感情上。百子后来想,自己和妹妹麻子长得不像,这也许是神的意志,也许是人的胜利。那以后,竹宫少年多次打来电话。但是,百子没有接电话。竹宫少年到家来拜访。女佣人予以谢绝,他也不回去。“我去见见吧。”麻子说。“好吧。又让麻子操心……你就说姐姐死了。”“什么?”“这样说他会懂的。”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麻子有些不放心,上到二楼。“姐姐,我以为是竹宫一个人呢,一个叫西田的男孩儿也一起来了。”“是吗?还像个孩子啊。”“另外还有两个人,是四个人。”“是吗?”“都同情小宫,四个人要一起死。他们非要见姐姐不可,说什么也不听。”“姐姐是夙愿已偿了,向他们表示一下谢意就行……”“姐姐,到外面去危险啊。”“都是些老实的孩子。”百子皱起了眉头。“过十年以后看看吧,受伤的仅仅是作为女人的我……”麻子默默地看着姐姐。“都说时间能够解决一切吧。可那时间是仅仅为男人而流逝的。葡萄牙文里有这样的话:当我想竭尽全力医治恋情的创伤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恋情之深。麻子也要注意呀。”麻子走到窗前,俯视着道路。少年们已经不在了。百子说:“麻子,你被太阳晒黑了。”“是,打网球……”“可真黑呀。”“不过,我喜欢夏天。”“你经常和夏二先生一起去网球俱乐部吗?”“不。”麻子离开窗子之前,百子坐到缝纫机前。过了十天以后,麻子因患急性肋膜炎而住进了医院。夏二到家里来拜访。百子想,麻子没有把自己得病的事告诉夏二。为什么没告诉他呢?百子不知为什么对妹妹同情起来。“父亲让我到博物馆去,我正要走。事儿马上就能办完,咱俩一起去好吗?妹妹不在家。”百子说完,夏二点头说:“好。暑假我回京都。回京都前特来拜访。我还带来了父亲的口信儿。父亲想请你去,让我回家时和你一起回去。”“是吗?谢谢。”百子从博物馆出来时,夏二正躺在草坪的樱树树荫下等着。在上野公园里,两人向马路那边走着,百子问:“夏二先生是夏天出生的吗?”“是的,正如我的名字,是8月。尽管我是夏天出生的,可是却怕热。”“京都很热呀。”“是。但是我非常喜欢夏天。”百子忍住笑,装模作样地说:“那么,你是打网球把脸晒黑了?”“是的,晒得很黑。”百子不由联想到,夏二的哥哥启太在军队也一定是晒黑了的。百子觉得夏二有一股夏季男人的味道,有一股启太的味道。百子悄悄地从夏二的身边离开了。总好呆在家里的百子,在烈日的照射下也确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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