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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说,这里李慕白又是想著黄骥北的政工可

李慕白说,这里李慕白又是想著黄骥北的政工可恨。此时李慕白恨不得一下就飞到校场五条,见著那多日未晤的纤娘。当下蹿上房去,由房过墙,就跳到庙墙外。四下看了看,胡同里没有人;李慕白就把长衣穿上,暗藏著宝剑,出了丞相胡同的北口,就往校场五条去了。这时因系半夜,街上清寂寂的,一个人也没有。李慕白穿著小胡同走,连一个打更的和巡街的都没有遇见。少时就来到校场五条那胖卢三新建的小房子前。李慕白一看,双门紧闭,遂走到墙后,把长夜脱下卷起,系在背后,一耸身就上了墙头。由墙上慢慢地爬到北房上,只见这院子是三合房,北房和西房全都有很明亮的灯光,李慕白就趴在房上。待了一会,就听这北房里有妇人矫嗔欢笑之声,并且不是一个人的声音,后来声音渐渐大起来,有一个妇人说:“我可要睡去啦,你要不死心,你就等著吧!”这种娇媚的语声很厮熟地吹到李慕白的耳里。李慕白心中产生一种悲痛而又急躁的情绪。此时北房里的雅娥,已把纤娘送出屋来了,并山一个老妈子掌著灯,往院中照著。雅娥并且拿纤娘打耍著说:“你一个人睡觉多害怕呀!不如你就在我的屋里给我作伴吧,就是回头我们卢三爷来了,那也不要紧!”纤娘羞得笑著骂道:“你嘴里胡说甚么?这话等徐大人来了,我得跟他说!”雅娥笑著过来又揪纤娘,笑著说:“你敢说!你敢说!你要说,我就永远不叫徐大人来了!”纤娘一面挣扎著,一面拍手笑著说:“嗳哟,你是徐大人的甚么人呀!他能这么听你的话!”说著,脱开身就往西屋里去跑。雅娥笑颠颠地就要往西屋去追,只见纤娘把门闭上,说:“好姊姊,别闹啦!天不早了,我想卢三爷也一定不来了,你也好好睡去罢,明儿见!”雅娥在门外笑著,嘴里又很污秽地说了几句玩笑的话。她就喘著气,一扭一扭地带著她那老妈子回到北房,把门也关上了。这时房上的李慕白,一见这种情景,不由灰了一半心。暗想:我本以为谢纤娘嫁给徐侍郎作外家,她不定要如何悲伤抑郁;可是现在一看,她竟像很快乐地,甘心这样活著。女人的心,真不可测!想到这里,十分气愤,就要走去。可是又见那西屋里灯光许久未熄,李慕白就知道纤娘的母亲大概在另一间房裹住。今天徐侍郎和胖卢三不来了,所以抛下了两个可怜的妇人,守著空房,彼此打闹著玩。又想:大概胖卢三和徐侍郎因为晓得我已出狱,必不饶他们,所以吓得他们不敢到这里来了。于是飕地跳下房来,一直走到西房前,隔著玻璃窗往里去看,只见纤娘一个人正在灯旁支颐闷坐。李慕白见纤娘穿著很鲜艳的桃红色的短裤袄,斜低著云鬓,脸因为背著灯,看不很清楚。李慕白的心中不禁又动了怜爱之情,便把宝剑插在背后,上前一推门。里面的纤娘正在倚灯伤怀,柔肠百转之际,忽听有人推门之声,她还以为是雅娥又来找她玩笑;不由得心中不耐烦,就抬起头来,皱著眉说:“雅娥姊,你也睡吧!咱们明儿再说话吧!今儿我真没精神啦!唉!”外面李慕白却用指轻轻地弹门,说:“纤娘开门来,是我!”纤娘吓得打了一个冷战,赶紧起身来,惊慌慌地说:“你,是谁!……”说到“谁”字,就几乎喊叫起来。这时李慕白已由外面把门拨开,一步走进屋来。纤娘忽然看见进来这么一个高身材,穿黑夜黑裤的人,吓得“嗳呀”了一声;忽然藉著灯光看出是李慕白来,她才咽住了喊声,浑身吓得乱颤。俏丽的姿色被灯光斜照著,显出惊讶恐惧之色,直看眼望著李慕白。李慕白却昂然地,睁著两只蕴含著深情的眼睛,很温和地摆手向纤娘说:“你不要怕!”纤娘的身上依旧哆嗦著,就仰著脸,带著可怜的神色,问道:“你怎么来了?”李慕白用牙咬著下唇,凝著目看了纤娘半晌,就低声说道:“我来告诉你几句话!”纤娘见李慕白没有怒意,才镇定了一些,说:“甚么话,你说吧!”李慕白就说:“胖卢三跟徐侍郎,使出了毒计,把我陷害在狱中,就为的是他们好把你弄到手,你知道吗?”纤娘点头说:“我全都知道,我也知道你出来了。这两天他们不敢到这儿来,就因为怕你!”李慕白冷笑道:“幸亏他们没有在这里。若在这里,我非得把他们杀死不可!”纤娘听这话,又是一个冷战,同时看见李慕白身后背著的那口宝剑。只见李慕白又走近一步,面带愤恨之色,说:“我李慕白是好汉子,不能受他们这样的欺侮,更不能眼看著你给那家里已有了两二个妾的老头子作外家!你跟我走,咱们明天就离开北京,无论到哪里,我也不能叫你受苦!”纤娘一听李慕白要叫她跟著他走,只吓得运退了两步,摇著头说:“我不能跟你走!”李慕白刚要伸手去拉她,忽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就不由一怔,接著问道:“你为甚么不走?难道你愿意给那徐老头子作外家吗?”纤娘摇头说:“决不!我不愿意。可是……徐大人有势力、有钱,他又时我很好,养活我们母女。我们不能没良心,不能……”说到这里,她哭了!她也仿佛不再害怕了,就跺著脚,哭著说:“反正我不能够嫁你。你们,你们江湖人没有好的!我愿意跟徐大人一辈子,你要想杀他,就得连我给杀了!”李慕白此时的心中完全冰冷了,呆呆地怔了半晌,便点头说:“好,好!既然你说了这话,我甚么也不能再提了,算我自己认错了人。好了,我走了!”说毕,他转身出屋,并把屋门给带上,只听飕地一声,接著房上的瓦微微一响。纤娘晓得李慕白是走了;他那英俊的神气,爽快的谈吐,深厚而温和的情意,是永远再也见不到了。纤娘又有些后悔,想著刚才不该跟他说那些无情的话,遂一头趴在桌上,不禁呜呜地痛哭起来。李慕白回到庙中,并不气恼,只是自己悔恨,不该这样滥用情。自己既对俞秀莲姑娘发生爱慕之心,后来又知道她已许嫁孟家,离了宣化府之后,就应该安份在京谋事,或是索性闯荡江湖去。不该-衷谘袒柳巷之中,认识这么一个纤娘;尤其不该对她用真心实意。正如史胖子所言,自己若不认识纤娘,也就不至于被胖卢三所陷;既然因此事生了些日牢狱,如今出狱之后,却又去见纤娘,结果自己的深情厚爱,无人了解,反倒遭受纤娘一番奚落。总算自找羞辱,不必再怨尤他人了!想到这里,不由叹息,又恨不得用宝剑自己戳刺几下。懊恼半夜,方才睡去。秋风吹古寺侍疾结交碧血染香巢锄奸仗义次日李慕白身体愈觉不适,站起身来,觉得头晕脚软。自己咬著牙,偏不在炕上躺著歇息,反倒挣扎著出门去了。到了史胖子的小酒铺里,一进门就坐下,用手支著头,甚么话也不说。旁边史胖子看著,不知道他是身体不适,还以为他是为纤娘之事烦恼呢!便笑问道:“怎么样了?李大爷你见著那翠纤没有?”李慕白不耐烦地摇头说:“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史胖子见李慕白的头越往下低,不禁暗笑,心说:你这么大的英雄,怎会让这一点小事给纠缠住,就没有办法了?遂就望著李慕白,笑了半天。忽然史胖子一拍柜台,说:“李大爷,你别再发愁了,你那件为难的事交给我办怎么样?你别看胖卢三开著六家银号,徐侍郎作著高官,我史大不过是一个酒保;可是我要想一个主意,叫他们把那翠纤送还你李大爷,可是容易得很呢!”说著,他一只臂靠著柜台,望著李慕白只是笑,仿佛是说:你豁不出去,我史胖子豁得出去呀!-纠蠢钅桨渍馐辈⒎俏纤娘的事而烦恼,却是因为头晕得难受。史胖子的那些话,他都没听明白,便摇头说:“你别胡搅,我现在难过极了!”说著长叹了一声,就站起身来,说:“我在你这儿坐不住,我要回去了。”便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出了酒铺,买了两丸药,回到庙里;不料一躺在炕上,就不愿再起来,遂盖上被褥痛苦地睡去。也不知睡了有多少时候,李慕白方由梦中醒来,就觉得浑身发烧。翻了一个身,长叹一声,想要再睡;忽听身旁有人叫道:“慕白兄!”李慕白心中一惊,睁眼著去,只见炕前站著一个黄瘦的脸,大眼睛,身穿一件青布夹袍的人,正是在贝勒府作刷马的贱役,而能够看出李慕白剑法的那个小俞。当时李慕白赶紧坐起身来,一只手支著炕,说:“俞兄,我正盼著见你。昨天我到府上去要找你,没有找著。你请坐,恕我怠慢,因为我病了!”那小俞也很恭谨地说:“我也看大哥像是病了,所以我进屋来,没有敢惊动。大哥不要著了凉,请躺下吧!”李慕白说:“好,好!我躺下,俞兄你也坐下,咱们慢慢地谈话。我桌上有茶,你随便倒著喝吧!”那小俞连连答应,又间:“大哥你害的甚么病?请大夫看了没有?”李慕白躺在炕上,把枕头支高些,望著小俞,叹口气道:“我的痛大概不甚要紧,不过是看了点凉,也没请大夫看,只吃了几服丸药。大概歇息一两日也就好了。”说话时,看见桌上放著一口宝剑,正是前天铁小贝勒赠给自己,夜间又被人盗去的那口剑,就笑道:“俞兄,那天在贝勒府我与铁二爷比剑之时,俞兄你看出我的剑法,指告了铁二爷。在当时我便看出你必有通身的武艺,所以很留心你,向那得禄一打听,才知道你姓俞。我很感慨铁二爷看不出人来,像你这样身怀奇技的人,竟屈辱于马厩之中,我想得便向铁二爷说出。可是昨天,我去访铁二爷,又未得会面!”然而小俞摇头说:“大哥不要向他提说,那刷马的事情,乃是自己愿意作的。我来到铁贝勒府,将一年了,平日除了在马棚里作我的事之外,决不问别人的闲事。不过大哥的英名,我却在前一个月就听人谈著了。前日一见大哥与铁二爷动手比武,那剑法的新奇,身手的敏捷,真使我心中不胜敬佩,一时忘形,便在旁边多说了一句话。因此很受了许多人的抱怨,但我也不跟他们计较。“那日我又见铁二爷把他家藏的那口宝剑,赠给了大哥,我的心中越发羡慕,所以到了晚间,我就找到这里来,一来是想向大哥请教请教武艺;二来是把这口宝剑借回去看一看。现在这口宝剑我已看过了,虽然不错是一件古物,但并不怎样特别锋利;又如大哥必正在想念著此物,我也无处搁放,所以特来奉还!”李慕白躺在炕上微笑著说:“这口宝剑我也用不著,就转送俞兄拿著使去吧。那天晚上你虽然蒙著脸,可是我也知道是你;所以第二天我只想要会会你,并不想再要回宝剑。俞兄,不瞒你说,我李慕白出门走江湖虽然不久,但是魏凤翔、黄骥北、金刀冯茂等,这些个有名的人物,我也领教过了。实在说,他们的本领都平庸的很,我胜了他们之时,并没费多少力气。可是前天晚上我一与俞见对起剑来,我真是遇见了对手。一面钦佩俞兄的武艺高强,一面自喜,我还能够敌得过你,所以那时候真是高兴极了!”说著十分欢喜,他又要挣扎著坐起身来。但怎奈头沉肢软,不能够起来,望著那小俞道:“我还没请教,俞兄你的大名是甚么?府上在哪里?”那小俞见问,微微叹了口气就说:“我原是张家口的人,自幼就丧了父母,在江湖漂流著。有人叫我小俞,又有人叫我俞二。”李慕白一听,就知这小俞是不愿意把他的名字告人,就想:此人必是颇有来历,隐身于王府仆役之间,也必然是另有居心,或是有甚么不得已的苦衷。现在初次相识,自己就是问他,恐怕他也未必肯说。只好等以后与他交情深了,再向他打听吧。当时那小俞也说:“这口宝剑我因无处放置,还是留在这里吧!以后我需用时,再向大哥来借。大哥现在病著,我看不宜耽误,还是请位大夫来诊治才好!”李慕白见小俞这样关心自己,不由心中十分感激,就说:“好!好!俞兄,你就不用惦念我了,我回头托付本庙的和尚把大夫请来就是了。烦劳俞兄,若见著铁二爷,就说我现在得了小病,过一两日再去看他。”小俞点头说:“我见著铁工爷,一定把大哥的话说明。请大哥歇息吧,我也走了,明天再来看大哥。”李慕白说声:“恕我不送!”小俞答应一声,就出屋去了。这里李慕白就想:看这姓俞的,为人很是诚实,交上这样一个朋友,也不枉此生;只是以他这样武艺高强而且年轻的人,却甘心作那刷马的贱役,真叫人心里不明白!因为身体不适,便也不再加思索。少时庙中的和尚到屋里看他,李慕白不想要托和尚把医生请来,开个方子。可想没有人抓药,也没有人煎药,便始终没把话说出。和尚出屋以后,李慕白心中却不禁凄然难过。想自己卧病客邸,连一个至亲也没有。倘若不幸,在这秋风萧寺之中,自己死去了,恐怕也没有人来管吧?又想到俞秀莲姑娘的孤苦的情状,谢纤娘的柔懦薄情以及自己数载来的坎坷遭遇,百般烦恼、愤恨、辛酸,一一涌在心头。虽然李慕白是个钢筋铁骨、擒龙打虎的英雄,但禁不住病体影响得心理薄弱,遂就不住痛苦起来,一点点的眼泪流到枕边席上。此时窗上铺著的阳光,渐渐沉下去了,大概天色已不早了。李慕白一天也没有吃饭,现在要想喝一口水,都没有人给送到唇边。正在浑身难过,心中痛楚之时,忽听见院中有了脚步之声,原来是那小俞又来了。李慕白就挣扎看说:“俞兄,请你给我倒碗水喝!”小俞倒了一碗凉茶,给李慕白送到口边,一面送著茶,一面说道:“大哥,你别叫我俞兄,大概我比你要小几岁,你就叫我为兄弟好了。”又说:“我刚才回到府里,没有见铁二爷,我只向得禄说了。并向他说,李慕白现在一个人病在庙里,没有人服侍他,他要叫我去。得禄就说:“既然这样,你就服侍李大爷去好了,回头我跟二爷说一声就是。”李慕白呻吟叹息道:“兄弟,你我初次相识,就累得你这样看顾我。我真心里难安!”小俞说:“大哥你不要这样想。咱们走江湖的多半是孤身一人,无家无业。圭在外面餐风冒暑,免不得要生病,那时全仗彼此扶持。有的本来是萍水相逢,因此也能成为生死弟兄!”李慕白听小俞说话是这样慷慨,自己便也不再说甚么了。当下小俞服侍李慕白喝完了水,他看天色还不太晚,便又出去了。少时请来了一位医生,给李慕白诊了病,开了药方。医生走后,小俞就出去买药。少时买来药,并买来小泥火炉、砂锅、柴炭、白米等等,小俞先给李慕白煎了药服下,又给李慕白煮稀饭吃,直忙到天黑。李慕白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口里连声道谢,小俞似乎不甚喜欢听,就正色说:“李大哥,你不要对我这样客气,我服侍你算不得甚么,你好好地养你的痛吧!将来你的痛好了,咱们相交日久,你就晓得我俞二是怎样的一个朋友!”-自说著话,忽见房门一开,进来一个胖子,一口的山西话,说道:“怎么,李大爷你病啦!”小俞顺手把灯点上,与进来的这个人,彼此注目看著。小俞就见这个人身材不甚高,可是很肥胖。圆脑袋,梳著办子,穿著一条油裙。李慕白睁眼一看,原是史胖子,就说:“史掌柜,你看我大概要病死在这庙里了!”史胖子说:“李大爷你别满口胡说,哪有人不生病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个头痛脑热的更不要紧,过两天也就好了。”李慕白又说:“现在你不是正忙著吗?你怎么有工夫看我来了?”史胖子说:“柜上现在倒是有几个座儿,可是有我们那个伙计忙著,也就行了。本来这两天我看看你的神色就不大好,恐怕你要生病。今天一整天也没看见你,我就不放心,赶紧看你来了。”李慕白笑著向小俞说:“你看,我虽只是一个人在北京,但是我的人缘可很好。这位掌柜一天没见看我,他就不放心了。”史胖子回头望了望小俞就问说:“这位大哥贵姓?”小俞笑著回答道:“我姓俞。”李慕白说:“这位是我的俞二弟,武艺比我高强十倍。”又说:“这位是史掌柜,就在胡同口外开著酒馆,也是我的老朋友了。”当下小俞与史胖子二人抱拳相见。史胖子直看眼睛望了小俞半天,然后又问李慕白请来医生,吃了药后,觉得怎么样?小俞就代替李慕白-:“大夫说这病不要紧,大概吃上几剂药也就得了;不过须要多加休养。”史胖子点头说:“可不是,这位李大哥的武艺虽好,人物虽风流,可就是心太重了。本来年轻人最忌的是女色!”史胖子一说出这话,那小俞就是一怔,赶紧用眼去看李慕白。李慕白也要拦阻史胖子,不叫他往下说;可是史胖子却不管不顾,依旧说:“比女色还厉害的,就是相思痛。”李慕白在炕上躺著斥“史掌柜,你可不要信口胡说!”史胖子笑了笑说:“这何必瞒人,李大爷,你凭良心说,你这病难道不是为那翠纤而起吗?翠纤不过是一个窑姐儿罢了,她爱嫁胖卢三,爱嫁徐侍郎,就都由她去吧!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只要有这套身手,要娶多少女人都行。你何必整天在心里熬煎著,毁坏了你铁打般的身子?那些没良心的窑姐儿才不管呢!李大爷,你是明白人,我看你也不用吃药,只要把心眼一放宽了,自然就好了!”说的时候气忿忿地,说完了他也有点觉得不对,就向小俞说:“我这个人是心直口快,我为李大爷的事,真著急;因为李大爷不但是我们的老主顾,也是老朋友了!”小俞只是点头,却不便说甚么,李慕白躺著冷笑道:“史掌柜,你说的全不对。虽然,我曾认识过一个妓女,可是现在我早已把她忘掉了。我这病与她是一点相干没有。”史胖子笑道:“得啦!李大爷,你现在就好好地养病吧!我也不跟你争辩。我也走了,明天我再来瞧你!”说著他向小俞一点头,就转身出屋了。小俞觉得这个史胖子很是奇怪,尤其在他走出屋时,虽然他的身体很是肥胖,但是脚步却颇为敏捷。李慕白也看出小俞很注意史胖子,向小俞说:“你别看这个酒铺掌柜子,他很有些奇特之处,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是他始终向我不认账!”小俞说:“我也看出来了。这个人的神气和他走路时的脚步,似乎是个练功的人。”李慕白说:“此人必然大有来历!等我病好了,非要把他的来历探出来不可。还有几件事,都使我生疑。咳,以后我慢慢再对你说吧!”小俞想要知道李慕白和那胖卢三、徐侍郎及妓女翠纤的事情,但见李慕白这时似乎疲倦极了,闭-眼躺在炕上,一句话也不愿说。小俞自然也不便去问他,便坐在灯旁歇息。此时屋内孤灯暗淡,没有一点声息,窗外月色正好,砌下秋虫很繁杂地叫著。李慕白躺了半天,觉得身上各处又热又痛,不禁呻吟了两声。微微睁开眼睛,就见那小俞坐在灯旁,一手支著头,也是愁眉不展。又见他头发不整,衣服褴褛,看他那穷愁的样子,谁也不能知道他会有一身惊人的武艺。李慕白不禁暗暗叹气,就想:这世上不知沦落了多少英雄!铁贝勒府那些教剑的师傅、护院的把式,个个全都衣锦食肉;像小俞这样的人才,却没有人晓得!又想:听这小俞谈吐不俗,决不能是人在江湖厮混,连个名字也没有的人。只是看此人把他的身世来历,仿佛讳莫如深,自己又不能过于追问他;不过他既负有一身惊人的武艺,而不肯在江湖间与一般盗贼为伍,也可见他是个洁身自爱的人了。他与自己并无深交,肯于这样服侍自己的疾病,更足见他的侠义肝肠。因此李慕白对于小俞,心中发生出无限的感激和无限的尊敬,便说道:“兄弟,天色不早了,你也歇息吧!可惜我只有两床被褥,一床还是薄的,现在天气又这么冷了!”小俞被李慕白这话打断了思绪,他便站起身来,说:“我没有被褥也行。现在才到秋天,还不算怎样冷。明天我就把我的被褥拿来。大哥,你喝水吧?”说著,倒了一碗温开水,送给李慕白去喝。少时他闭好了门,熄了灯,就盖著那床薄被睡去。到了次日上午时候,铁贝勒府的得禄就来了,见了李慕白就说:“我们二爷听说李大爷病了,很是不放心,特意叫我来看看你,还给你荐了一位常大夫,这位先生是位名医。我刚才去请了一趟,大夫说还有两个门诊没有看完,回头自己就坐著车来。”李慕白很感谢地说:“二爷这样的关心我,真叫我无法报答!”得禄又说:“我们二爷还叫我跟大爷说,李大爷若用钱时,请自管说话,我们二爷现在给你预备著几十两银子。只是因为怕你多心,所以没敢叫我送来。”李慕白说:“钱我倒还够用;只是二爷对我这番美意,真使我十分惭愧:”遂又指了指在旁的小俞说:“这位俞爷也很帮助我。你回去跟二爷说,如若府上没有甚么事,就叫他在我这里多住几天吧!我也需要一个人服侍。”得禄连说:“这不要紧,我可以作主,就叫他在这儿服侍你得了。反正他整天在马圈里也没有多少事。”得禄仿佛一位大管家似的,这样说著。小俞只在旁边站著静听,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李慕白真不明白,以小俞这样的人才,为甚么偏要作那贱役,受这些奴仆的欺辱?自己心中虽然不平,但又不便说出小俞是有多大的本领,应当叫铁小贝勒怎样另眼看待他。当下那得禄坐在椅子上,喝了一碗茶,又等了一会,那铁小贝勒给请的大夫就来了。这常大夫也是北京的一位名医,平日专走王门府第,所以他的架子很大。来到李慕白这狭小的屋子里,他连话也不说一句,只给李慕白按了按脉,忙忙地开了方子就走了。得禄把大夫送出庙门,看了看那张药方,估得价钱一定不轻,就说:“这方子我拿去罢,我们府里跟鹤年堂有账。”李慕白说:“不用,回头叫俞兄弟抓去就得了。”得禄便把药方给放下,又说:“那么我走啦。”李慕白说:“好,你回去替我向二爷道谢罢!”当下得禄出屋去了。这里小俞向李慕白说:“铁二爷真待大哥不错!这得禄是他的亲随,能叫他到这么远来看你,可-是敬重大哥了。”李慕白点头说:“我在监里时,也是这得禄看过我几次。”遂又叹了一声,说:“俞兄弟,我真不明白你!以你这样的人才,无论做甚么事,何愁不能出人头地?你为甚么单单要在铁贝勒府干那马圈的事情呢?”小俞见李慕白这样恳切垂问,他也不由得低著头,长叹口气。良久,才抬起头来说道:“不瞒大哥,我俞二从幼小时起,就在江湖上飘荡,现在我实在不愿意再度那流浪的生涯了!”李慕白说:“既然这样,你何不向铁贝勒显一显身手?我想他也是一个爱才之人,果然他若知道你有这一身武艺,说不定他也得叫你作一个护院的把式,岂不也比这刷马的事强吗?”小俞却连连摇头,说:“现在我还不愿干那些事,因为那样一来,别人就容易知道我了。”李慕白说:“呕!这样说,兄弟你现在干那刷马的事,就是为隐身匿迹,不愿意叫旁人认出你来?”小俞点了点头。李慕白刚要再问小俞,是因为甚么事,逼得他这样作?只见小俞又叹了一声,便说:“大哥。现在你既明白了,就不必再问我了。总之,我的心中实有难言之事,也并非我俞二怕谁,我更没做过甚么犯法的事。我现在铁贝勒府干这刷马的事,不过是暂且耐时,一俟时来运转,我还要走往别处去。”李慕白说:“兄弟,我病好了之后,要到延庆去一趟,有我的朋友铁掌德啸峰和神枪杨健堂在那里等著我。兄弟,你也随我去好不好?咱们在那里找个镖头的事作作。”小俞摇头道:“延庆那地方我不能去。”

李慕白听了越发感到惊异,觉得这个小俞为人太古怪了!当下刚要向他详细追问,忽见小俞站起身来,拿起药方说:“我给大哥抓药去了。”李慕白说:“兄弟,你掌上钱。我衣包裹还有几两银子。”小俞却摇头说:“不,我有钱。”一面说著,一面就走了。李慕白为著小俞这个古怪的人,纳闷了半天。待了一会,小俞就抓药回来,在檐下升起小火炉,给李慕白煎药。李慕白服药后便沉沉睡去。小俞又到铁贝勒府,去取他的铺盖。当日,李慕白的表叔派了跟班的来升,看了他一次。听说他病了,回去又给他送来十两银子。晚上,史胖子也打发伙计来,给李慕白送来稀饭等等。李慕白病中有这些人看顾著他,倒也颇不寂苦。只是因为终日静卧无事,脑里未免有时思绪纷纭。想到俞秀莲,又想到谢纤娘,不过想完了之后,自己却又都后悔,就想: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算是自己经验了两番情劫。此后无论如何,决不再与女人接近。也学小俞的样子,孤身飘荡,无论甚么事都可以作,那样倒也爽快。如此一连过了数日,李慕白的病体已经渐渐好了,只是身体过于软弱。小俞就劝李慕白再在炕上坐著歇息几天,一切的烧水做饭等事,还是由小俞操作。这两日,史胖子也没打拨伙计来看李慕白;铁小贝勒府倒是每天都派人来,给李慕白送了燕窝、银耳等等的补品。这天又落了一场小雨,天气很凉,小俞就把小火炉搬到屋里,一面烧著饭,一面与李慕白谈闲话,倒颇不寂寞。正在这时,忽听屋外有人叫道:“李爷在家了吗?”李慕白一听,声音很生疏,便不由得诧异。小俞赶紧开门一看,原来是个官人。这官人把雨伞放下,立在墙根,就进屋来。李慕白一看,原是九门提督衙门里的官人。这官人就-悄翘觳独钅桨兹胗的那个头儿,今天他见了李慕白,样子倒是十分和气,就问说:“李爷,这几天没出门吗?”李慕白知道这官人在雨天之际到这里来,一定是有点蹊跷的事情,遂就做出十分镇定的态度,说道:“我病了有十几天啦!吃了几剂药,现在的痛虽好了些,可是还不能够下炕。老兄,你今天来找我有甚么事吗?”那官人坐在炕头,由怀里掏出个小烟袋来抽烟,一面用眼看著桌子上的药包、地上的药锅和李慕白脸上的痛容。他就笑了笑,摇著头说:“没有甚么事。我不过是来看看李爷,李爷这几天没有见著铁二爷吗?”李慕白说:“我这场病,多亏有铁二爷照应著,才算好了。铁二爷每天必要打发人来看我,并且请大夫、买药,都是铁二爷拿的钱。”那官人点头说:“铁二爷向来是个热心人!”说完这句话,这官人仿佛寻思一会,忽然发问道:“李爷,你知道胖卢三和徐侍郎的那件事吗?”李慕白听了,不觉一怔,摇头说:“我跟他们并不认识。”官人很和缓地说:“李爷,我告诉你这件新闻。昨天夜里,胖卢三跟徐侍郎都住在校场五条他们的外家那里;不料忽去了一个人,拿著刀,把胖卢三和徐侍郎全都给杀死了!”李慕白一听,不由惊讶得变了颜色。那官人又说:“杀完了胖卢三、徐侍郎之后,凶手就逃跑了,甚么东西也没丢,可见是仇杀无疑。我们衙门里一听见这事,就忙起来了,把胖卢三的外家刘雅娥、徐侍郎的外家谢翠纤,和翠纤的母亲谢老妈妈,全都给抓在衙门里去问供。那刘雅娥可就把李爷你给拉上了。”李慕白一听,不由生气道:“莫非那妇人说是我杀的胖卢三和徐侍郎吗?”那官人摆手道:“李爷,你别著急,这官司拉不上你。雅娥虽然是说胖卢三跟李爷有仇,因为知道李爷出狱了,怕去找寻他,所以他跟徐侍郎这几天都没敢到他外家那里去。昨天还是雅娥、翠纤叫人把他们两人请了去的。不想半夜里就出了这事。那凶手是个胖子,头上、胳臂上,全都缠著黑市,连使唤的老妈子都看见了。”李慕白一听凶手是个胖子,他心中越发惊讶,就冷笑说:“幸亏我不是个胖子!”那官人说:“我们衙门里的人也都知道,决不能疑心到李爷的身上;不过那雅娥既说出李爷你的名字,我们头儿就不能不派我来,跟你这儿打听打听。”李慕白冷笑道:“跟我打听甚么?胖卢三虽然陷害过我;我心中虽也恨著他,但这种黑夜杀人的卑鄙行为,我李慕白却不干。何况我这些日都在病中,哪还有力气去杀人?你们若不信,可以把贝勒爷府给我荐的大夫找来,问问他,我是真病,还是假病?”那官人连忙陪笑说:“我没先跟你说明白了吗?我们衙门里谁也没敢疑心到你的身上!”李慕白说:“既然这样,那就问不著我。胖卢三、徐侍郎二人平日倚仗财势,无恶不作,受过他们害的,不知有多少人。我李慕白因为在京有亲友不能够跟他拚命,别人可不见得跟他拚不来!”李慕白说话之时,十分激愤,又仿佛闻说卢、徐二人被杀,觉得很快活似的。那官人看这情形,李慕白显然与此案无关,坐了一会,也就走了。在官人走后,李慕白就向小俞说:“你看,幸亏我病了这一场,不然我又得打杀人的冤枉官司了!”小俞说:“那也不能,因为那几个女人明明看见凶手是一个胖子。”李慕白微微笑著,想了一-幔便点了点头,却不说甚么,旁边小俞问道:“那徐侍郎的外家翠纤,是与大哥相识过吗?”李慕白见问,不由感到一阵惭愧,便叹道:“兄弟,青年人最惹不得就是儿女的私情。我李慕白这半年以来,痛苦备尝,志气颓废;以及遭遇坎坷,不幸的事情频来,完全是因为一点儿女私情所致。现在我才明白,并且非常后悔。兄弟,你听我一一对你说!”小俞久就想知道李慕白所经过的一些风流事情,当下微笑了笑,就坐炕头,倾耳静听。李慕白先惨笑一声,然后就说:“我今年曾遇见两次情障,第一个女子,是我们邻县巨鹿人,与兄弟你是同姓!”小俞一听这话,立刻仿佛吃了一惊。脸上的颜色也改变了,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发百了,越发注意地听李慕白往下去说。李慕白倒并未留心,只慨然地往下述说,自己与俞秀莲姑娘的那段情史。如何因为对俞秀莲姑娘失了意,才致心情颓废,结识了妓女翠纤;因此与胖卢三、徐侍郎二人结仇,被陷下狱;以及忧烦致病,都与这些事情有关。说完,表示自己深深忏悔,并说从此决不再惹情魔了。那小俞对于纤娘的事,他倒不甚注意。惟有俞秀莲姑娘的事,确实仿佛刺激了他的心,他呆了半晌,才微微地笑:“我听大哥这样一说,那位秀莲姑娘确实堪与大哥相配!”李慕白心中本来余情未死,听了这话,便叹道:“我年已将三旬,所以至今未娶之故,完全是为要等待秀莲姑娘那样的一个人物。却不想我福薄缘浅,姑娘早已许了他人。现在我是决无任何的妄想了,我只想设法寻找著那个孟恩昭,使他们夫妇完婚,我的心里就安慰了。至于我,尤其因为有了纤娘这件事,我立誓终生不提婚娶妻!”小俞听了冷笑道:“大哥,你何必这样固执?那孟恩昭既然离家不知下落,大哥何妨就要那俞秀莲姑娘为妻?”李慕白笑道:“兄弟,我李慕白虽然不才,难断私情,但这种不义的事,我却决不能作。即使孟恩昭永远没有下落,或者知道他已不在人世了,我也不能娶俞秀莲姑为妻。我宁愿鳏居一生!”小俞听了,不禁冷笑道:“大哥未免太固执了!”说完了这句话,他就站起身出了屋子,在檐下望著庭中萧萧的秋雨,站了半天,方才进屋来。晚间,小俞把饭做好,二人吃了,然后点上灯,又对坐谈话。李慕白总劝小俞不必这样自甘贫贱,年轻的人既有这身本事,总应当找一个识主。又说:“铁小贝勒虽然现在待你很薄,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假若他晓得你的武艺能与我相敌,我想他立刻就能把你待如上宾了。”小俞却摇头说:“他既不留心我,我也不愿意在他面前卖弄身手,以邀恩宠。再说,现在我已经改换了办法,就是我打算等大哥的病体痊愈之后,我就离开北京到别处去!”李慕白赶紧问说:“兄弟,你打算到哪里去呢!”小俞很迟疑地答道:“我要在江南去,找一个朋友。”李慕白听了十分喜欢,说:“好极了,我也要往江南去,因为我虽然是直隶省的人,但是生在江南。我有一个盟伯父,就是江南鹤老侠客,我也打算拜访拜访他去。兄弟,等我病好了之后,咱们一同南下遨游,好不好?”小俞却摇头说:“大哥不可跟我相比,我俞二是孤身之人,到处为家,而且甚么事都能作得;大哥却在家乡尚有叔婶,而且自来到北京之后,名声日高,朋友日众,我望大哥你不要把这些事抛弃了。将来大哥能在此主一番事业,然后再与那俞秀莲姑娘结成眷属,方不负男儿的志气。至于我俞二,是因为遭逢不幸才这样飘流落魄,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钅桨滋了小俞这话,心中好生不痛快。尤其是小俞又提起了俞秀莲,真叫李慕白不高兴。同时觉得小俞这人是存心跟自己疏远,相处这许多日,自己把身世和心中的隐情,全都详细地告诉了他;可是他从来没对自己说过一句真话,直到现在,自己还是只晓得他姓俞行二,连名字全都没有。要说他是没有感情的人吧,可是又不然,他对待自己却是很恳切的,殷热的。总之,这真是一个令人摸不著脾气的,很奇怪的人。此时,窗外秋雨依旧簌簌地响,檐水像有节奏似的一滴一滴地,引诱著人们静听,又引诱著发愁。两口宝剑黯然无色地挂在墙上,蜡烛烧得只剩了一点。李慕白身体疲乏了,刚要叫小俞把门关上睡觉;忽然小俞急忙站起身,一面向李慕白摆手,一面由墙上抽剑。李慕白也赶紧侧耳静听,院中有很轻微的脚步之声。因为有小俞在旁,李慕白很放心,用不著他自己起来动手。小俞把宝剑抽出,刚要扑出门外,忽听窗外哈哈地一阵狂笑之声,小俞赶忙问道:“是谁?”外面却是山西的口音,答道:“是我!”说话之间,门开了,进来了一人,身穿著黑市紧身衣裤,头上戴著瓜皮小帽。小俞和李慕白藉著黯淡的灯光,赶紧去看,原来是史胖子。不过史胖子却不似往日那么臃肿了,身上很俐落。当下李慕白坐在炕上,笑著说道:“史掌柜,今天可露出你的本相来了!”史胖子微笑了笑,说道:“李大爷,咱们一向都是心照不宣;我现在来,是特意向你辞行!”李慕白听了,一怔,接著冷笑道:“你倒真有本事!你把胖卢三和徐侍郎杀死了,你一走了事!你可知道,今天提督衙门的官人又来找我了吗?”史胖子笑著摇头道:“那不要紧,你李大爷现在有铁小贝勒给你保镖。就是你犯了案,也不要紧了。”说著一屁股坐在炕头,就说:“李大爷,我现在有些话要对你说。提起我的名字来,大概你也知道;我就是山西的爬山蛇史健,在太行山一带,混了十几年,也颇干了不少出名的事情!”小俞在旁边一听他就是山西有名的侠客爬山蛇史健,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又听史胖子接著说:“二年前,我在山西与几个江湖朋友结了仇,他们几个人一齐收拾我,我栽了跟头。我就带著一个徒弟来到北京,开了这座小酒馆。不想就这么再混些年,不必再跑到江湖上争强斗气去了。可是不想又遇到你李慕白,你的武艺真叫我佩服!后来你受了胖卢三、黄骥北的欺负,又真叫我生气,所以你在监狱的时候,我就前去救你,打算叫你越狱,跟我一同逃往江湖。可是不想你李大爷比我聪明,你却专等著铁小贝勒救你,不肯同我逃走,作一个黑人。所以从那回事起,我本想不再管你的闲事了。”李慕白不服气地道:“那次叫你的伙计给我带进一个钢锉去,夜间你又拧开狱门的锁去救我。在你固是好意。可是你却不想,我在北京有亲有友,如何能依你那主意去作?”史胖子笑道:“我并不是恼了你。你也看出来,我自从作了买卖就放了膘,要不仗用带子缠著,我连房也爬不上去呀。”说话时,把胳膊上的钮扣解开,捋开袖子。李慕白和小俞一看,原来他用黑市带子已把浑身的胖肉缠紧,李慕白不由也笑了,小俞又在烛台上换了一支蜡烛。史胖子说得慷概起来,站起身,拍著胸脯道:“凭良心说,我史胖子这两三年也不大愿管闲事。可是胖卢三倚仗财势,作恶横行,我却久就想要把他剪除。尤其是他们把你陷在狱中,他们趁势把那翠纤抢了去,害得你这么大的英雄得了相思病,这样的事我看不下去。在昨夜我就到了校场五条,把那作恶多端的-卢三和徐侍郎全都杀了,翠纤现在成了小寡妇,难道她还不嫁给你李慕白吗?”-钅桨缀熘脸斥道:“你简直是胡说。”史胖子笑道:“我也不叫你答情,反正我心里的一些肮脏气现在是都出了。现在我知道已有衙门里的人瞅上我了,我不能再在北京住了,今夜我就走。可是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以为黄骥北是好人!这两天我方听说,原来你那场官司,不但是胖卢三陷害你,黄骥北在其中也给你洒了不少毒药。德五爷回到北京不到三天,就叫他给逼走了。现在听说他又勾结了冯怀、冯隆兄弟,托了四海镖店的冒宝昆,到河南去请吞舟鱼苗振山、金枪张玉瑾,专为来跟你拼命。干脆一句话,你李慕白要小心一点,张玉瑾的金枪、苗振山的飞镖、黄骥北的笑里藏刀,都不是好惹的。我告诉你了,我可帮不了你。”史胖子笑著向李慕白、小俞二人一拱手,说:“我走了,后会有期!”说时一直出屋,只听一阵风声瓦响,那史胖子就走了。这里李慕白不禁哈哈大笑,向小俞说:“兄弟,你说我李慕白的名头也不小吧,竟招得这些人嫉妒!你听刚才史胖子说,那瘦弥陀黄骥北,又托了个姓冒的,快把那金枪张玉瑾和苗振山邀来了。张玉瑾那人,我早就听俞老镖头说过。苗振山之名我还是初次听见。好极了,大概他们一来到北京,我的痛也就好了。我倒要会会他们。”因又冷笑著,骂那黄骥北说:“好一个黄骥北!我在狱中时,你还去看我,原来你却是个口蜜腹剑的人呀!好,现在我也不去找你,等你把人请来时,咱们倒要斗一斗!”小俞却在旁默默不语,仿佛他对于这些事并不十分注意似的,把门闭上,他就睡去了。这里李慕白又是想著黄骥北的事情可恨;又想著史胖子的事有趣;却又觉得小俞的一举一动,全都颇为可疑。又过了五六日,李慕白的痛就好了。小俞也就搬回到铁贝勒府的马圈去住,并不再来。这天晨起,李慕白穿著软绸的棉袄,戴著夹风帽,才由了屋子,就见迎面一阵风起,凉得透肤。李慕白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低头看时,只见庭中砌下,已有不少的落叶了,心中不禁感到一种书剑飘泊,青春磋跎之恩。信步-慢地走出庙门,就到了丞相胡同约北口外。只见史胖子的那间小酒铺,紧紧地钉著门板,凄凉得像一座坟墓。李慕白不敢在这里徘徊,恐怕有人认出自己是与史胖子素有交情,遂就雇上了一辆车往安定门贝勒府去。到了铁贝勒府,门上的人就把他让进去,在小客厅里坐了一会,那小虮髯铁小贝勒就出来接见。一见李慕白,他就很惊讶地说:“嗳呀,你真瘦了!”李慕白惨笑了笑,遂在铁小贝勒的对面坐下。铁小贝勒很恳切地问道:“你的病算是完全好了吧?”李慕白点头说:“就算好了。再休养几天,也就复原了。”又说:“我这场病多亏二爷看顾,并有那位俞二弟服侍我。”铁小贝勒点头说:“小俞那孩子倒还老实。就是听人说,他太懒惰。”李慕白一听,刚要为小俞声辩,并要告诉铁小贝勒,那小俞原是个武艺高强的人,决不可长久把他安置在马厩之中。可是又听铁小贝勒笑了笑说:“慕白,我也盼望你快生好了。你知道黄骥北派人请了河南的吞舟鱼苗振山、金枪张玉瑾,要来北京与你比武的事情吗?”李慕白面上一点也不显出惊诧之色,就问说:“二爷是听谁说的?”铁小贝勒说:“前天我儿著了银枪将军邱广超,他对我说的。为此事,他很替你抱不平,特意去质问黄骥北。但是黄骥北给个不认账,不但说他跟你没仇,也没挨过你的打,并说跟你还是好朋友,你在监里时,他还看过你呢!”-钅桨桌湫α诵Γ就说,“黄骥北几次跟我扳交情,倒不是假。可是谁知道他的心里是怎样?不过我虽刚刚病好,但也不怕他们。我本是想到延庆去,可是现在一有了这事,我又不能走了。我倒要等他把苗振山、张玉瑾邀来,看看那两个,到底是怎样的人物?”铁小贝勒也露出愤慨的样子,说:“对,我也愿意你给咱们争一口气!”二人对坐沉默了一会,铁小贝勒忽然又叹息了一声,说:“京城这个地方真是人情险恶!外方来的人若是在此稍显才能,便要道人所忌。譬如你,若不是认识我和德啸峰,现在不知道要道人多少暗算呢!近来还有一件可气的事,因为你病得很厉害,我也没叫人去告诉你,就是那胖卢三和徐侍郎,在他们的外家那里被贼杀死了。他家的女人明明看见行凶的贼人是一个胖子,而且卢徐二人平日倚势欺人,给下的仇人也很多。可是黄骥北却又乘机害你,他跟提督衙门的人说凶手是你,为此事九门毛提督特来找我。我就说你现在病著了,我敢给你作保,因此才算没有事。”李慕白也把自己病尚未愈之时,衙门的官人找了自己一次事说了,然后也愤然道:“我未到北京之时,闻得黄骥北的名声,倒还很景仰他,想不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笑里藏刀的小人。我回头要拜访拜访他去,问问他为甚么对我这样使尽了奸谋!”说话时,气得病后的苍白的脸上浮山紫色。铁小贝勒却摇头说:“你也不必去找他,你的病才好,不可又惹气。再说你也决见不著他。他自你出狱之后就不常出门,现在胖卢三、徐侍郎被杀的事一出,他更吓得不敢出门了。你只要以后防备他一些就得了。”李慕白口中虽不言语了,但心中依然怒气未息。又同铁小贝勒谈了一会,便告辞出了府门。又到马圈里去找那小俞,可是据马圈里的人说,小俞昨天出去的,直到现在没有回来。李慕白一听,十分惊诧,发了一会怔,只得雇了一辆骡车回南城去。坐在车上就想:自己怎么净遇见了这些奇怪的人?本来那史胖子就已神出鬼没地跟自己胡缠了一个多月,他倒是好心,想要帮助我,可是结果反倒几乎把我给害了。现在这个小俞,却比史胖子尤为蹊跷,不知他到底是个干甚么的?车走得很快,少时走到前门外骡马市大街。李慕白坐在车里,也没放下车帘,往外看看那往来的行人和两旁的铺户。正自走著,忽听迎面有人叫道:“李老爷!李老爷!”李慕白望道旁一看,只见是一个年约半百的老妇人。仔细去看,才看出是纤娘的母亲谢老妈妈。只见她穿著一件旧缎子的短夹袄,冻得缩著手,手里提著一个药包。李慕白叫车站住,就在车上问说:“你作甚么来了?”谢老妈妈哈著腰,走到车前,往南指著:“我跟翠纤搬出来啦,就在粉房琉璃街她舅妈家住著。纤娘天天想李老爷,想李老爷想得都病了!李老爷,你现在没有甚么忙事,到我们那儿歇会好不好!”谢老妈妈央求著这样说,样子是十分可怜。李慕白明白,徐侍郎死后,纤娘是下堂了。本想不再见纤娘之面,可是又想起自己在元丰栈住著的时候,有一次在西河沿东口,遇见她母女坐著车招呼自己,那时,她是多么恋慕。现在才不过两月有余,虽然自己失了意,受了坎坷,受了纤娘无理的拒绝,可是现在她已落得这样可怜。如今她母亲央求自己去,自己若是不去看慰看慰她,不独显得量小,而且也太薄情了!于是就点头说:“好吧,我看看她去!”下车给了车钱,就跟著谢老妈妈进了粉房琉璃街的北口-焕下杪枵馐狈路鸶咝耍腰也直起来一点了,一面走著,一面回头说:“李老爷,我们姑娘一定是跟你有缘份儿。自从你一走,我们姑娘就茶饭懒-,连打扮也不打扮了,后来跟掌班的闹了别拗,我们就搬出来了。依著她舅妈,还要给她另找地方混事,可是那孩子哭天抹泪,说是决不再吃这碗窑子饭了,就等著李老爷回来。”李慕白一听,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说:这个奸诈的老鸨婆!她把她们母女下过一次水的事,全都瞒过不提了,以为我是不知道吗?同时又觉得谢老妈妈说的这些话可疑,莫非她们把我请了去,又叫纤娘跟我从良吗?哼,不用说有了徐侍郎那件事;就是没有,纤娘也是对我不诚心实意,我李慕白再也不惹那些情丝烦网了。走了不远,谢老妈妈在路东一个破板门前站住,门也没关著,谢老妈妈就说:“李老爷,请进吧,这就是我们的家,你可别笑话!”李慕白进了门,一看院子很是狭小,一地的脏水败叶,晒衣的绳子上搭著妖红怪紫的女人裤袄。不过六七间房子,可是看那杂乱的样子,大概住了许多家。有的屋里见谢老妈妈让进客来,就有两三个蓬头散发妖佻的女人扒著屋门往外看。李慕白晓得这院裹住的大概都是些养妓女的。当下谢老妈妈来到西边一间小屋前,把那纸糊的破门窗拉开,就请李慕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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