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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说着,大谷对百子说

金沙贵宾会2999,一麻子看见琵琶湖对岸出现了彩虹。列车驶过彦根,奔驰在彦根与米原之间。时值岁暮,车厢里空荡荡的。彩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好像突然浮现在麻子隔窗眺望的湖水上空似的。麻子面前的一个男人也发现了彩虹,说:“小千惠子,小千惠子!彩虹,彩虹,瞧,出彩虹了!”边说边把婴儿抱向窗前。麻子从京都起就和这个男人对坐在四人座的座位上。男人带着婴儿,实际上是三个人。麻子靠窗坐着。男人坐在通道一侧的座位上,当列车驶过东山的隧道,男人便让婴儿躺在座位上,把膝盖当做枕头。“有点高。”男人嘟哝了一句,把大衣折叠起来。能叠成婴儿的褥子形吗?——麻子有些担心。可是,男人却叠得很好。他把大衣铺在下面,以膝盖为枕的高度大体可以了。婴儿包在柔软的花毛毯里,不断摇晃着手臂,仰视着父亲。麻子在乘车之前就看见这个男人似乎是独自一人抱着婴儿旅行的。在相对而坐的时候,麻子想:或许能帮他做点什么吧。男人把婴儿面向彩虹抱着,对麻子说:“冬天的彩虹很少见啊。”“是吗?”由于搭话来得突然,麻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不是,也并不少见。”男人又自己否定了,“已经见到米原了。从米原划分的北陆线——那时候和现在相反,是从金泽经米原到京都去,可也在火车上见过几次彩虹。北陆线彩虹可真多。那彩虹都是小巧可爱的。出了隧道,见到大海,那小山上的彩虹真像是横跨在山冈和海滨之上呢。那是在三四年前,忘记是几月了,但是金泽细雪纷飞,天很冷,是个冬天。”麻子想:那时,这个人也是抱着婴儿旅行的吧。但是她忽然又醒悟过来,三四年前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呢。麻子不由含笑说道:“不过,看到彩虹,感到好像是春天夏天呢。”“是的,那不是冬天的颜色啊。”“你也是从米原去金泽吗?”“你问今天?”“是的。”“今天回东京。”婴儿两手按在车窗玻璃上。“婴儿懂彩虹吗?让她看……”“嗯——怎么说呢?”男人也想了想。“不懂吧。肯定不懂。”“她能看到吧。”“也许能看到。可是——婴儿是不看远处东西的,看了也不在意。没有必要看。对这样的婴儿来说,遥远的空间和遥远的时间都是不存在的。”“出生已经……”“满9个月了。”男人明确地回答后,把婴儿换了个方向抱着,说,“有位大姐说,让小千惠子看彩虹不行。”“哟,不行?那……这么小就让父亲抱着坐火车,看彩虹,我看是很幸福的。”“这孩子是记不得的。”“父亲记着,告诉她,那也可以啊。”“好吧。这孩子大了以后,是会常经过东海道的。”婴儿看见麻子,笑了。“可是,这孩子无论多少次经过东海道,但是能否第二次看到琵琶湖上的彩虹,那就不得而知了。”男人继续说道:“你说幸福,我也有点同感。我想,我们大人年末看见大彩虹,来年该是个好年,幸福要来了。”“是的。”麻子也是这么想的。麻子看着彩虹,心飞到湖水对面的彩虹那边,似乎想要到那彩虹之国去。现实地说,是想到出现彩虹的对岸那一带去旅行。麻子也时常坐火车经过这里,但是却从未想过琵琶湖对岸的事。东海道线的旅客很多,然而到对岸去的人却很少。彩虹悬在湖水偏右处。麻子感到列车好像是向着彩虹驶去似的。“湖岸这一带,油菜籽和紫云英的田地很多,在春花盛开时节出现彩虹,会有一种幸福感。”男人说。“真的很美呀。”麻子答道。“可是,冬天的彩虹有点-人。热带的花在寒带开放,真有些像废王之恋呢。也许因为彩虹下端猛然断开……”正如男人所说的那样,彩虹从根部断开了。彩虹只露着下端,上端由于云彩遮掩而消失了。带雪的彤云醉醺醺地布在空中,遮盖着湖面。那云向对岸涌去,低低地断裂开来,在对岸呈现明亮的光的边缘。微弱的阳光从光的边缘射向靠近对岸的水面上。彩虹的高度只到那光的边缘处。彩虹是直立的。也许由于只露着下端而显得更粗。如果把它画成弓形,那一定是个大大的彩虹。弓形的另一端一定很远。当然,这里仅仅竖着一个彩虹的根部。虽说是根部,但是彩虹并没有根,是飘浮着的。仔细一看,感到彩虹像是从湖岸这边的水中升起,又像是从对岸陆地上升起似的。彩虹的上端是消失在云前呢,还是消失在云中呢?也并不了然。但是,那飘浮的半截彩虹使之显得更加鲜艳。彩虹那华美的悲哀好像呼唤着云彩升天。麻子看着看着,这种感觉强烈地袭来。云彩也是这样。上面阴沉沉的,对岸下垂的云脚一动也不动,但此时像是受到一种强烈的诱惑,就要翻卷上来似的。在列车到达米原之前,彩虹消失了。男人把旅行提箱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提箱里装的似乎全是婴儿的东西。尿布也一叠叠装得整整齐齐。还有粉红色的换穿的衣服。男人好像要换尿布。麻子想要帮忙,说:“……我来好吗?”她原本想说“帮忙”的,但感到“帮忙”有些唐突,便没有说出口。“不,对小姐来说……”男人也没回头看她一眼,“我已经习惯了。”同时,男人把一张报纸放在暖气铁管上,把新尿布搭在上面。“呀!”麻子不由佩服地赞叹了一声。“我已经习惯了。”男人笑道,“这活你干过吗?”“没干过,不过,在学校学习过。”“在学校?嗯——那地方啊。”“我会干。看别人干过,我又是女人……”“那,也许会干吧。现在——真够受啊。”男人摸着铁管上的尿布。麻子见到旅行提箱上挂着“大谷”字样的名签。大谷的确是干惯了。他三四次轻轻地擦拭女孩儿的两腿之间。那里呈浅红色。麻子把视线移开了。大谷把旧尿布揉作一团之后,抬起婴儿的屁股,灵巧地垫上新尿布,扣上了尿布外罩的纽扣。“干得真好啊。”对面的乘客说道。座席上能见到的人都看见了。大谷用毛毯把婴儿包好,把湿尿布装入橡胶袋里之后,又从旅行提箱的一角取出一个像是大型化妆箱的东西。那皮箱里是一个白铁皮箱,白铁皮箱里装着暖壶和标有刻度的奶瓶。旅行提箱里分做三部分:一端装着喂奶用具,正中装着干尿布和换穿的衣物,另一端装着橡胶袋。麻子在佩服之余,又觉得他有些可怜。但是,麻子微笑地看着婴儿吃奶。“我干这种丢人的活,让你见到了。”大谷说。麻子急忙摇头,说:“不。我认为你干得很好……”“因为这孩子的母亲在京都……”“啊……”母亲和这位父亲分手了吧?对这种事,麻子又不便问。看样子大谷有30岁左右。浓浓的眉毛,刮过胡须的痕迹也是浓浓的,从额头到耳际显得有些青白。穿着很整洁。他那抱着婴儿的手指上长有黑毛。婴儿喝完奶,麻子拿出梅干形胶质软糖,说:“这个给孩子可以吗?”说着,拿给大谷看了看。“谢谢了。”大谷接过糖,送入婴儿口中。“这是京都的‘小石头’吧。”“唉,是‘君代的小石头’。”嘴里有糖,婴儿腮颊的一侧该是鼓胀的吧?麻子看了看,未见鼓胀。是吞下去了吗?她吓了一跳,然而并没吞下去。二“祝你新年好!”在东京下车时,大谷对麻子说。这是岁暮的拜年话,麻子感到很中听,答道:“谢谢!也祝你新年好,婴儿也好……”麻子说着,琵琶湖上的彩虹忽然浮现在眼前。当然,与大谷的辞别,只不过是与外人的一般辞别而已。麻子回到家里,说了句“我回来了”之后,向姐姐问道:“爸爸呢?”姐姐百子像顶撞似的说:“出去了。”“是吗?”“不是早就定了出去吗?”麻子疲倦地侧身坐在火盆旁边,一边解着外套的纽扣一边看着姐姐问道:“姐姐也出去?”“是。”“是吗?……”麻子突然站起来,走到走廊。“不在家,爸爸……到房间,也不在呀。”百子大声说着追了过来。“唉——不过……”麻子只是小声自语,百子没有听见。麻子打开父亲房间的灯,拉开拉门,自言自语地说:“伊贺的白山茶蹲在这……”说着,看了一眼地板上的花。麻子走到壁龛前面,见挂轴和自己去京都之前一样,只是花变了。麻子向父亲的桌子上瞥了一眼,离开了房间。房间寂静无人,她感到有些安心。麻子回到茶室,女佣人正在收拾餐桌。好像是姐姐一个人吃的晚饭。百子抬头看着麻子,说:“查完房间回来了?”“并不是查房间……”“外出旅行回来,家里人不全,很扫兴吧。”百子沉稳地说,“换换衣服吧。有洗澡水。”“好的。”“看你愣愣的。是累了吗?”“火车很空,很舒服的。”“噢,坐吧。”百子笑着,沏上了茶。“如果今天回来,打个电报说‘回来’不好吗?这样的话,父亲也许会在家的。”麻子默默地坐下了。“爸爸4点左右就出去了,这时候还没回来,真够晚的。”百子说。麻子的眼睛突然一亮,说:“哟!姐姐,后面的头发拢起来了,让我看看。”“不,不嘛。”百子按着脖颈。“喂,让我看看。”“不嘛。”“为什么?什么时候留的这种发型?喂,转过身去,让我看看。”麻子说着,一下子转到姐姐的身后,一只手抓住了姐姐的肩膀。“不嘛,不好意思。”百子真的连脖子都红了。但是,也许她发觉自己过于害羞了吧,便又满不在乎似的镇静下来。“脖子上面的头发短了,很怪吧,不合适吧?”“不,合适呀。很漂亮的。”“不漂亮啊。”百子缩起了肩——那个少年总是掀起百子脑后的头发,吻她的脖颈。今天为了更好吻些,她把那里的头发拢了起来。百子吻那个少年的脖颈,那个少年也还记得吧。正因如此,百子不觉羞红了脸。但是妹妹是不知内情的。麻子平时很少看姐姐的脖子。姐姐脖颈上的头发很短,反而有一种新鲜感,脖颈也显得比以前细些,长些。脖颈正中的凹陷处似乎比一般人深些,这使姐姐显得很柔弱。麻子想把姐姐脖颈上的散发拢上去,手指刚接触那里——“噢!……”百子叫了一声,肩膀瑟瑟地颤抖起来。这与那个少年的嘴唇触到那里时也曾瑟瑟地颤抖颇为相似。妹妹吃了一惊,忙把手撤了回来。百子囿于后脑头发向上拢起的秘密,觉得在妹妹面前,难以去和那个少年约会了。百子焦躁不安,感到妹妹很讨厌。“麻子,你从京都回来,一定有话想要尽快地对爸爸说吧。”百子转过身来说,“我明白,不要隐瞒……到出嫁的朋友那里去,是说谎吧?”“不是说谎啊。”“是吗?你说不是说谎。可你虽然到朋友那里去了,却另有目的。”麻子低下了头。“你说说吧。说说好吗?”百子缓和了语气,“你去京都找妹妹,找到了吗?”麻子吃惊地注视着姐姐。“找到了吗?”麻子轻轻摇了摇头。“没找到?”麻子点了点头。“是吗?”百子避开妹妹那定定注视的目光,发自内心地说:“没找到,是幸运哪——我想。”“姐姐!”麻子呼叫了一声百子,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了?麻子。”“不过,我带着这种想法去京都,爸爸是不知道的……”“真的?……”“是真的。”“那——爸爸的洞察力是很强的。如果连我都知道的话……”“爸爸对姐姐说什么了吗?”“怎么能说呢?麻子真傻呀。”百子看着麻子的脸,说,“哭,多不好。不要哭了。”“唉。不过,我原想,到那里去还是不告诉爸爸好。不如告诉好了。连姐姐也没告诉,是我不好。”“其实,告诉不告诉爸爸,无关紧要。关键在于去找妹妹是好还是不好,对吧?”麻子仍然注视着百子。“你是为谁而去京都的呢?为爸爸,为我们,为你的母亲,为那个妹妹?”“谁也不为。”“还是感到道德上的责任?”麻子摇了摇头。“那——就当做是你的多愁善感,姑且放在一边,不去管它了。”百子继续说:“你去找妹妹,是你的爱。所以,那孩子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这爱,那孩子现在领会也好,不领会也好,仅从你有这种爱这一点看,无论对你还是对那个孩子来说,都是好事,今后无论什么时候见到那个妹妹,现在的爱又会表现出来的。我是这么想的。”“姐姐。”“等等……可是,人有各种各样的游泳方法,有适合本人性情的水池的水,所以你从别处到那里去,稀里糊涂地接触一下,京都的那个孩子是不以为然的。兄弟姐妹早晚也要成为外人,那样更好。就任她随便谋生算了。麻子你也好好想想吧。”“不过,爸爸怎么认为?”“那——有人说某人阅历的深度,某人的思想所达到的深度,就是某人的深度。所以,麻子你也有对父亲不了解的地方吧。”“这不是爸爸说的吗?”“是啊。是他自己为难的时候说的。”百子哧哧地笑着说,“通晓人类的历史,思考人类的未来,都包含在其思想所达到的深度之中吧。”麻子点了点头。百子像观察麻子的神色似的说:“你妈妈去世之前,好像很挂念京都的那个孩子。所以你就到京都去了吧。”麻子心里猛然一震。“那——也不知道是否是你妈妈的本意,你妈妈是和别人的孩子也毫无隔膜的真正和善的人。如果说你妈妈死后京都的孩子能够回到家里的话,那么她在世的时候也会允许的,不然,你死去的妈妈是很委屈的。这一点在她内心深处也不一定没有吧。你如果是想使你妈妈成为好人而到京都去,那可就糊涂了。”麻子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继而捂着脸哭倒在地。“不要再说了……姐姐要出去吧?”麻子肩头一耸一耸地哭着。百子像斥责似的说:“不要哭了!你这么哭,我就不能出去了。”“姐姐。”“让我走吧,虽然这样有些对不起你……你去洗澡吧。好吧,你洗澡,我出去。”“好,好的。”麻子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出茶室。麻子紧紧抓着浴池边沿,哭着。听到百子出去时外面门的响声,麻子又涌出了热泪。麻子忽然回想起母亲的日记。百子时常说“麻子的妈妈”,麻子的母亲并不是百子的生母。麻子忽然回想起母亲的一节日记,是抄录父亲说的关于百子的一段话——百子之所以接二连三地爱着少年,是由于上了最初的男人的大当呢,还是由于在学校曾经沉湎于同性恋呢?抑或是由于作为一个女人身体中有什么缺陷呢?母亲写道,这仅仅是怀疑,实际上父亲和母亲并不了然。“因为现在是引诱美少年也很容易的社会啊。”日记中还抄录着父亲这样一句不知是戏言还是真心的话。“接二连三”这个词虽然是父亲或母亲的过于夸张,但是百子的美少年,就连麻子也见到过三个人。麻子回想起母亲的日记,恐惧和羞耻使她止住了泪水。

一麻子见姐姐正在睡觉,悄悄走出房间。女仆在走廊见到麻子,说:“您洗洗贵面吧。”说着从后面跟过来,打开洗脸间的电灯,放好了水,拉上了后面的窗帘。这个旅馆的洗脸间,为使每个人都能使用而间隔开来,三面都是镜子。麻子一边洗着“贵面”,一边想起今天早餐的“贵薯”和“贵豆”。京都的小薯和豌豆都很软,但同样很软的笋和腐竹,却不说“贵笋”和“贵腐竹”。趁着百子还没起床,麻子想偷偷地给去年岁暮来京都时住过的朋友家打个电话,但是对父亲来京都的目的以及姐姐的心情都不甚了然,所以感到不能疏忽大意。麻子回到房间,浏览京都艺妓舞的说明书。百子说:“爸爸呢?”麻子回过头来,说:“你睡醒了?”“还没睡醒。在火车上就我自己一点也没睡着。爸爸还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呢。”麻子把父亲留的字条递给百子。百子不以为然地说:“是吗?大德寺?”“真不该这样。到这里就早早地把我们扔下不管了。”“可以呀。自由吧。三个人都自由行动吧。”麻子看着姐姐的脸。“麻子,你去看京都艺妓舞吧。我再稍睡一会儿。”“别睡了,已经12点半了。”百子在被子边上屈指一数,说仅仅睡了4个小时。但是她还是起床了。麻子让百子看附有照片的京都艺妓舞的说明书,再三劝她去看。百子勉强同意了。麻子说,从明治五年开始持续七十二年的京都艺妓舞,在昭和十八年由于战争而中断了。时隔七年,今年春天又恢复了。“你看,这上面写着大街两旁屋檐上挂着成排的红灯笼,意味着正在举办京都艺妓舞,意味着只园供夜间观赏的樱花正在盛开。”“是吗?我们还是女学生的时候,到这里来修学旅行,还请舞姬签名呢。太平盛世的年代呀。”百子也说。但是,小妹妹不就是出生在京都的烟花巷中吗?麻子似乎不知道妹妹的身世。百子想,那是因为她死去的母亲隐瞒得很严。百子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儿。而且,假如没有使京都艺妓舞中断的战争的话,父亲能同京都的女人分手吗?百子对此持怀疑态度。难道不是战争硬把父亲和那个女人分开的吗?总之,如果小妹妹是出生在京都艺妓舞的街市的话,那么,父亲让她的两个姐姐去看京都艺妓舞,是胆大妄为呢,还是有什么企图呢?百子像受到羞辱似的,没有去的心思。百子对镜而坐时,麻子坐在旁边不时地向上拢着姐姐后面的头发,并翻开京都艺妓舞的说明书浏览。明治二年,在只园石台阶下建立了日本最早的小学校。把艺妓和舞姬称为妇女职工,把艺妓业管理所改为妇女职工提携公司。那正是维新后的混乱时期。从明治四年秋到五年春,日本最早的博览会在京都召开。那次博览会上的舞蹈就是京都艺妓舞的开始。这是百子从书本上知道的。“这次战争,艺妓不是当了妇女职工吗?动员出来义务劳动……不过,现在得叫女工人了。”百子发牢骚似的说,“但是,战争结束后,社会上舞姬的腰带还是系成蝴蝶结飘带的样子呢。”“那是舞姬的象征。不过今天报纸登出消息,说给京都艺妓送茶的孩子里有年龄太小的,违反劳动法。”麻子也说。“舞姬的蝴蝶结飘带的系法,很像相扑力士的顶髻。想来真有些奇怪。”“是的,是有些奇怪。不过,如果相扑没有顶髻,反而滑稽可笑,所以一想也是奇怪的。和尚的头和袈裟,也许都是很奇怪的。”“像相扑力士的顶髻和舞姬的蝴蝶结飘带的腰带之类的东西,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在我们心里也是有的呀。各种各样……”百子说着站起来。她的腰带系得很精巧。麻子见了,说:“舞姬的腰带系法和姐姐的腰带系法,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是啊。在穿戴上,总觉得一方面在追求时髦,模仿别人;一方面囿于传统或习惯,也是模仿别人,真没办法。虽然都说模仿便失去了美。”姐姐把掉下来的头发揉作一团放在梳妆台的一端,麻子把它拾起来,扔到废纸篓里。“不用你呀。不要干那多余的事,我自己扔。”百子向下看着妹妹,皱起眉头。由于新京极和河原町路上的人太多,百子她们便过了三条大桥,沿一条又直又长的路向南直到四条。三条大桥是新建的。桥的栏杆是木制的,有青铜制的葱花形珠宝装饰。桥旁的高山彦九郎的铜像不见了。从桥上看到河的上游云雾蒙蒙的北山,看到对岸绿色的柳树,又看到翠绿的东山上的樱花,百子也感受到了京都的春天。京都艺妓舞的歌舞排练场一直租给演出公司,成了电影院,所以今年歌舞排练在南座举行。茶座也没有歌舞排练场时的气氛,是兴味索然的西式房间。把衣服穿得很正经的艺妓起立行茶道礼。“唉唷!”麻子正要坐在圆椅子上,不由喊出声来。“啊,那时候……”对方也发觉了,稍稍低下了头。茶桌连成长长的一排,客人并排坐在茶桌的一侧。麻子右边隔着三个人,大谷坐在那里。那个婴儿,由大谷右侧的年轻女子抱着。大谷喝了一口淡茶,马上站起来,来到麻子面前。“你记性真好啊。是通过婴儿记住的吧?”“是的。”麻子把视线从站在面前的大谷身上移开,看着婴儿说:“孩子身体很好吧?”“很好。”之后大谷呼唤道,“小若,小若。”抱着婴儿的小姐在麻子面前低头刚走过去,听到大谷的呼唤,又走了回来。“这是去年年末我回东京时,在火车上关照过小千惠子的那位小姐。”大谷对若子说。若子没说什么,对麻子鞠了鞠躬,稍稍有些羞怯。“噢,这孩子长大了。”听麻子这么一说,若子像要给她看婴儿似的弯下了腰。但是这时,茶碗也送到麻子面前。“这,打扰了。待会儿见……”大谷说完走了。麻子和百子也站起来时,有人说:“这是作为礼品的盘子,请收下……”这是两个画着粘饭团子的糕点盘子,麻子用手绢包了起来。二百子走出茶室时,对麻子说:“抱着那个孩子的人,是那个男人的什么人?”“不知道。猛然一见的时候,还以为是那婴儿的妈妈呢。我以为妈妈大年轻,爸爸照看孩子呢。不过,不是。”“哪能呢,那多可怜哪。一眼就看出是个姑娘。这个人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是吗?在哪儿?”“那是——在电影上。有点像《恋爱十三夜》的舞姬吧?”“舞姬折原启子?……”麻子反问道。“像吗?但是并不那么寂寞和冷淡吧。”“因为年轻啊。十七八岁吧。胖乎乎很可爱的。”“我也觉得也许什么地方有点像。”“叫大谷的这个人也有点奇怪,向麻子问话的时候倒像一个女人。他不像一个男人。”“唉。”“那,他很会照顾婴儿啊。”百子说。在像是休息室的地方,有许多客人。京都艺妓舞时间很短,一天交替演出四五场。这些客人在等待上一场演出结束。那里的墙壁上,并排挂着艺妓的花鸟画及和歌、俳句等。全是镶嵌的形式,有意展示其修养。百子和麻子正在观看,大谷从对面的长沙发上站了起来。“请,请坐吧。”“不。不用了。”麻子说。抱着婴儿的若子也站在长沙发前面,腾出了座位。大谷挪了挪步,又劝说道:“请坐吧。”麻子也走到长沙发前,说:“不坐了。抱着小孩子,你坐吧。”若子有些为难地看着大谷。大谷轻轻地按了一下若子的肩,让她坐下。“但是,真是奇遇呀。又在京都艺妓舞这特殊的地方见面了。你也看京都艺妓舞吗?”大谷现出怀疑的神情。麻子微笑着说:“看京都艺妓舞,奇怪吗?”“奇怪倒不奇怪,是没想到。”“可是,你带着婴儿,也是让她看京都艺妓舞的吗?”“不,不是想让孩子看,是想让这位照看孩子的人看……”大谷看着若子笑了。若子红了脸,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露出两个酒窝。“但是,正像你所说的,还没有带着婴儿来看京都艺妓舞的人呢。”大谷接着说,“是啊,想起来了,那时候,让婴儿看彩虹,还受到你的批评了呢。”“哎唷,我说这么小的时候就由父亲抱着看彩虹,真是幸福呢。”由于大谷很亲热,麻子说话的语气也很亲切,然而两人只不过是同坐过一趟火车而已。麻子心里有些不安,透露出是和姐姐一起来的。“今天早晨经过琵琶湖时,还和姐姐说起彩虹来呢。”“是吗?我也想可能是你姐姐。”大谷向百子那边看了一眼。百子走过来,鞠了鞠躬。“这位是大谷先生。”麻子介绍说。“上次在火车上,孩子受到你妹妹十分亲切的关照……”大谷对百子说。“噢,这孩子对谁都很亲切。好像强行推销她的亲切似的,都让人感到有些为难。”大谷惊讶地看着百子,注视着百子的脸。百子晃眼似的向大谷看了一眼,大谷低下了头。大谷感到自己的眼睛里燃烧着百子的目光。百子白皙的额头也印在大谷的眼帘。麻子躬身凑近婴儿,说:“已经过了生日了吧。因为那时候,你说她9个月了。”麻子一边看着婴儿,一边自然地靠近若子坐了下来。婴儿睡着了。若子在膝盖上把婴儿向麻子那边挪了挪,要递给她。“行了。把孩子弄醒了不好。”麻子说完,用小指指尖碰了一下婴儿的耳垂。有一股婴儿的味道。还隐约夹杂着若子的头发的味道。麻子十分温和地说:“多可爱的耳朵啊。”“这耳朵很像她妈妈的。”若子说。麻子和若子对视着,脸相隔很近,几乎感觉到对方温和的气息。若子只施有一点淡淡的浅妆,耳周围的肤色似乎显得更加白皙。她那淡茶色的瞳孔,清澈、天真而又亲切。她那瞳孔周围的茶色,似乎也比一般人淡些,把麻子吸引过来。大谷在两人的头上说:“这个看孩子的小姐,是小千惠子的母亲的妹妹。还是做妹妹的热心啊。”百子责问道:“这么说,无论是哪里的姐姐都不热心喽?”“也许是的。”若子听大谷这么说,不由看了一眼百子。而百子却显得若无其事似的。“但是,我叫大谷,这你是很清楚的。因为我给过你名片。”大谷说。“不。”麻子微微红了脸,“我只看了旅行皮箱的名签。”“噢——这可不能疏忽。”大谷现出惊愕的样子,“那就重新……”大谷说着,把名片递给了站着的百子。百子像商量似的看着麻子说:“我只有父亲的名片……”说着,从手提包里找出了名片。大谷看过名片,又看了看百子和麻子。“是水原先生的女儿吗?建筑的……失礼了。”“不。”若子吃惊地把婴儿抱在胸前,同时站了进来。她面无血色,看也不看后面,径直向前面走去。她的腿有些发软,险些跌倒。传来了婴儿的哭声。“怎么了?”百子问。“嗯——”大谷也惊呆了,立即从后面追去。百子看着麻子的脸,说:“怎么了?孩子屙屎了?”“大概是吧。”大谷在走廊里寻找,没有见到若子。若子不顾一切地走出了南座。她急匆匆飞快地走,要把见到两个姐姐的事告诉母亲。若子快到家时,才猛然想起来母亲到大德寺见父亲去了。在这之前,她似乎没有听到抱在怀里的婴儿的哭声。三今年春天的京都艺妓舞唱的“欣然作歌词,回想年轻时,只园风流”,是吉井勇作的词。《京洛名所鉴》这一表现巡游名胜的舞蹈,其名胜中有缅怀歌道莲月的《贺茂新绿》、缅怀染织道友禅的《四条河风》、缅怀画道大雅堂的《真葛雨月》、缅怀茶道吉野太夫的《岛原露寒》、缅怀书道光悦的《鹰峰残雪》,在舞台上寻访诸技艺之道的先辈的行踪。百子和麻子坐在舞台近处。麻子在后面的座位上发现了大谷,但若子不在。“就大谷先生一个人。那个人怎么了?”“真奇怪。好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脸色苍白……不是有些失礼吗?”“我以为是婴儿怎么了呢。她照看婴儿,按理说应该在大谷先生身边的。”麻子有些担心,“那衣服的可爱的花纹,很合适啊。”“是的,你也注意到了?京都的衣服,腰带是非常好的。她现在正是上高中的年龄,可是没上学呢。”百子说。“在祥和的昭和天皇治世期间,二十五年后,又在此重展舞姿……”——序歌开始,序曲《鸭东竹枝》的舞台上是银色的布景。“京都艺妓舞啊……”“哟呀哈……”舞姬互相呼唤着,列队出现在两条通向舞台的通道上。舞姬手里拿着柳枝和樱枝,据说这是京都艺妓舞的规矩。乐队列坐在两条通道旁侧。十六人为一列,三十二位舞姬缓缓地向舞台行进。由于通道上的舞姬浓浓化妆的脸离得太近,百子感到不知往哪里看才好。第三景的《四条河风》和第五景的《岛原露寒》是所说的“插曲”。在《岛原露寒》中,灰屋绍益临终时见到吉野太夫的幻影,并疯狂地追逐幻影。这舞蹈是扣人心弦的,但麻子仍是打不起精神,感到不够劲儿。井上流派的京都土风舞与吸取歌舞伎流派的江户风韵的夸张动作完全不同,具有温馨古雅的韵味。对于这些,麻子虽然在京都艺妓舞的说明书上读过,但却仍感到节奏太慢,不习惯,感到不过瘾。南座的舞台对京都艺妓舞来说,也许有些太大了吧。“噢,都在纷纷议论的京都艺妓舞原来是这样啊。漂亮倒是漂亮……”麻子很随便地看着。百子也显出感到很新奇的样子。在没有幕布的舞台上不断巧妙更换的背景,像幻灯一般。在终曲的《圆山夜樱》中,全体舞姬又手持樱枝和团扇走入两条通道。麻子舒了一口气,看着百子说:“真悠闲啊。”“还是看舞的我们不好。因为我们对京都土风舞和艺妓都不习惯……我们不是要看熟识的舞姬出场的吗?”大谷也许已经先走了,没有见到他。走出南座到了四条街,忽然有人喊:“水原小姐,水原小姐。”“啊!”百子不由愕然地呆立在那里。“好久不见了。我是青木夏二。”“啊——”百子的脸失去了血色。那个学生见到百子脸色苍白,自己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好久,不见了。听父亲——父亲说,我就到旅馆去了。可又听说你去看京都艺妓舞,我想进去也没用,就在外面等着。因为京都舞蹈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是吗?”百子像嗓子猛地噎了一个硬块,勉强忍着。百子身体深处像针扎一般疼痛。那里像火在燃烧。过去的强烈的羞耻和愤怒复活了。“嚎,请我父亲设计茶室的,是你父亲吧?”“是的。”“是吗?”百子冷笑了一下,回头看着麻子,说,“我们上了爸爸花言巧语的当了。我们不应该来呀。”麻子抓着姐姐的袖子。“麻子,他是青木先生的弟弟呀。是我过去的恋人的弟弟,在冲绳战死的人的……”“哎呀!”“走吧。”百子催促着。从南座出来的人,加上往返于圆山赏花的人,四条街上拥挤不堪。麻子抓着百子的胳膊。百子沉着地说:“麻子你还小,什么也不知道吧。”“哎。”“并不是想隐瞒……父亲也是不知道的。真的……”夏二从旁边插言道:“我父亲和我都觉得对不起百子。我父亲说想要深深地表示歉意。”“是吗?不过,我的悲哀,是我任意培育的。你哥哥只是投下一粒小种子。把这悲哀的种子培育大的是我。”百子看着夏二说,“夏二,在上大学?”“明年毕业。”“真快呀。是京都的大学吗?”“不,东京。是休假回来的。”“回来的?你家在京都了吧。”“但是,我仍然在东京。”麻子这才开始注意夏二。麻子也许想到他是姐姐的恋人的弟弟,要寻找他哥哥的面容吧,便不由怦然心动,凝神注视着他。夏二说,他受父亲的差遣,来请她们吃晚饭。百子点头答应了。“也许能见到你父亲的。”因为还有时间,所以便到圆山赏花去了。“满城春色汇聚此地,可叹圆山老樱残年……”就像京都艺妓舞的歌中所唱的那样,那垂枝樱树已经干枯,嗣后栽上了小树。百子他们从左阿弥的旁边走过,走到吉水草庵前面的高处。四条街笔直地展现在眼前。路的前方西山的天空呈现一片晚霞。夏二俯视着街市,向麻子指点著名胜。百子站在后面,看见了夏二的脖颈。那脖颈和他死去的哥哥的脖颈一模一样。但是,百子看到夏二的脖颈,感到了童贞。百子不由一阵难过,忽地闭上了眼睛,眼睛里噙着泪水。百子只和夏二的哥哥睡过一次觉。“真没意思。你这人不行啊。”百子猛地把夏二的哥哥推开,对扭动着身子依偎过来的夏二的哥哥说,“真没意思,你……”这是百子对夏二的哥哥曾经有过的做法的报复——百子感到悲哀的战栗。她睁开眼睛,看见下面的圆山公园,处处开始燃起美丽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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