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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双仓听见了书记说他的名,你怎么还说是死了

金沙贵宾会2999,终于下雨了雨是来自天上,只要天上有雨它迟早都要下来,就看它要把你旱死呢还是旱个半死。连续了两个礼拜的三十八度高温,每个人都如被火魔王拎起来同海绵一样拧水。带灯和竹子把竹席冲洗后在傍晚晾干,到了夜里,刚睡着,电话就响,是镇长在紧急催督到会议室,市抗旱防汛指挥中心又开视频会,通知州河上游连续暴雨,大水以每秒一千二百个流量四小时后到县境,要求沿河村镇严阵以待观察汛情。视频会一结束,镇长立即安排,所有职工分成三组分别给所有村寨打电话,下着死命令:沿河村寨的干部必须提上锣查堤查坝,一旦有事,一方面向镇政府报告,一方面敲锣组织村民转移和抗洪。而没有沿河的村寨,也必须提高警觉,因为州河上游下雨发水,必然在不久樱镇地面上也将要下雨。翟干事吴干事和侯干事就开始骂了,骂整天整夜地盼着下雨。哩,盼到要下雨了,咱们的罪孽又再来了!咱镇干部这是啥命嘛?!带灯说:是门轴命,开门关门轴都转哩!镇长布置完工作,对带灯说:镇街三个村子和南河村应该是防洪的重点村,你跟着我,咱到这四个村去。带灯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果洪水下来,肯定就毁坏沙厂,但她不愿意去镇西街村,甚至还有了那么一点幸灾乐祸。她说镇长你到镇街三村,我和竹子到南河村。镇长同意了,倒还关心地叮咛:去了给村长说些硬话,那村长是马大哈,扎锥子都放不出血的。再是南河村靠山,那里的山体多是石灰岩,要他们防着山体滑坡。再是大水四小时后到县境,经过樱镇可能六个小时后,你们看着时间,六小时前务必返回,以免河里发了水就被隔在那里了。竹子说:隔在那里就隔在那里,或许山体滑坡把我们也埋了,那就追认个党员,做个烈士吧。镇长说:快朝空里呸,呸呸呸!朝空呸唾沫是避邪祛晦的,镇长呸了,带灯和竹子都往空中呸了几口。竹子说:镇长还这么珍贵我们呀?!镇长说:南河村不能出事,你们也必须给我毛发无损地回来!带灯和竹子其实在三个小时后就从南河村返回了,因为天开始下雨。第一滴雨下来前带灯在训斥南河村的村长,村长睡了,叫了好久的门,村长的老婆回答说村长不在,但她的声音发颤,而且断断续续。竹子说村长老婆咋是这声?带灯明白那是村长和老婆正做那事,也不说破,继续敲门。村长终于起来开了门,听了带灯的通知,却说没事没事,五年前樱镇的那场洪水,所有沿河村寨有垮了堤的,冲了地的,死了人的,南河村就啥事都没有。带灯说:上次没事不等于这次没事,如果你还这样麻痹,我现在就重新任命个新村长!村长说:我是群众选出出来的。带灯说:咋选出来的你明白我也明白,我可以让你上台也可以让你下台!村长不吭声了,把手里的锣敲得咣咣地响。就在这时候,啪的一下,什么东西砸下来,地上的浮土蹿上一股子白烟。村长说:谁扔软蛋柿?接着又是三下砸声,才发现是雨颗子。雨颗子有铜钱大,一颗就砸在竹子的肩头上,溅出一朵水花。往天上看,天上原来已经有了乌云,乌云并没有翻滚,而缓慢地由西朝东漂移,就像开春时河里融化冰层。已经是太久太久没有看到这样沉重漂移的乌云了,云白着红着实在是简单枯燥,云乌着才显得这么丰富和壮观。带灯说:哎呀,真是下雨了!随之雨就唏哩哗啦下起来,先是一层白雾,再是白雾散去,一片黝黑,再是黝黑也退去,突然光亮非常,而地上嗞嗞嗞地响过之后就开始起了水潭,水潭越积越深,潭面上有了无数的钉子在跳。村长的锣能敲烂,把村民敲出了门。雨颗子在炒爆豆似地砸磕着房上的瓦已经使村民醒来,出门见天色已亮,瓢泼的大雨,以为是村长敲锣庆贺着下雨,也都拿了脸盆、簸箕、搪瓷碗猛烈敲打,欢呼跳跃:啊下雨了!下雨了啊!在院门口的场子上跑,村道里跑,跑着跑着跌倒在地上,也不爬起,而手脚分开平躺了,这个问那个:是天可怜了咱老百姓吗?那个问这个:是黄书记一来天感动了?!人似乎就是一棵树,一丛草,让雨淋吧,让水泡吧,那一身的皮肤都绿了,头上的头发也生出了叶子。村长开始大声地叫骂:躺到地上死吗?起来,快起来!一组二组的人都去村后查看山坡,三组四组五组的人跟我到河堤去啊!噢,噢噢哟,防滑坡啊!防决堤啊!躺在地上的人才哦地起来,一部分人往村后跑,一部分人往村前跑,鸡鸣狗叫,雨声哗哗,脚步嘈杂。有人在问:才下起雨就防洪呀?村长说:快跑,快跑,啥时候能不防旱防洪防综治办呀?!带灯说:你说啥?你给我说啥?!村长停了一下,拿手扇自己嘴,说:说错了,防上访,防旱防洪防上访啊!带灯和竹子跟随着村民先到村后查看了山体,又赶到河岸查看了河堤,然后就要赶回河北岸的镇街。经过河滩,看见了沙厂里有上百号人像是一堆没头苍蝇在搬移洗沙机,在搬运洗出的沙,在搬动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头、篷布、铁网子、锨、镢、抽水机、架子车、水管子。元家五兄弟不停地吼粗声:快,快,快呀!那是让你×自己老婆哩,你慢腾腾的?!元老四手里还握着一根柳条子,抽打着那些手脚不利索的打工者。雨连续下了四天四夜四天四夜里雨大得像是拿盆子倒,镇街上的人家先还拿了锨把后檐流水往尿窖子里引,尿窖子里都干着;引了流水就用不着去河里挑了,可尿窖子很快就灌满了,赶紧拦水道,拦不及,尿窖子里的粪便就溢出来和水道的水一块往村道里流,村道里的水也流不及,倒灌着进了街面。一个夏天都没见到蚯蚓了,路面上突然有了那么多蚯蚓,都拉长了身子,竟然长到半尺一尺的。老鼠在跑,蛇也在跑,老鼠和蛇搅在一块跑,老鼠跑着跑着就被水冲得没影了,而蛇从水面掠过去,爬上了树,树上满是蛇,还有一疙瘩一疙瘩的苍蝇。把猪把鸡把猫把狗都往牛棚里赶,老年人开始烧灶做饭,要烙些煎饼以备急用,但柴禾全湿了,死活烧不着,只冒烟,烟从烟囱里又出不去,呛得满屋里都是咳嗽。小孩在屋阶上尿,他感觉老是尿不完,看见了院子水潭上有明灭不定的水泡儿,跑去用手掬,雨一下子打得跌倒在水里了,大人惊呼着赶忙抱回来,又撕棉花给塞了耳孔,因为天上滚起了雷。雷不停地在天上滚,似乎就滚到屋顶上,还是从这家屋顶经过那家屋顶一直从东往西滚了过去。后来那不歇气的雷声就在河里,那已不是雷了,是河里起了吼声,水满河满沿地往上涨,漂一层柴草树枝和白沫,接着就是整棵的树、麦草垛、椽和檩,也有箱子柜子桌椅板凳簸篮门窗,死猪死猫死鸟死獾死黄羊,也有了死人,死人都是被水脱了衣服,一丝不挂,头脸朝下。灾情很严重四天四夜里,书记镇长是没合过一下眼,脸上的肉像是一层一层掉了,腮帮塌陷,颧骨高凸,满下巴的胡碴子,嘴臭得能飞出苍蝇。所有的干部虽然没有书记镇长的压力和操心大,可以刁空和衣蹲在什么地方或靠住墙打个盹,但他们在那些远远近近的村寨里跑动,两个人就发高烧,四个人石头碰伤了腿或翻山时崴了脚,五个人轻重不一地拉肚子。更有吴干事在查看河水时,脚下的土塄垮了,被冲走了半里地,虽然被救了上来,但已昏迷,还是把他如口袋一样搭在牛背上,拉牛走了一小时,他吐出半盆脏水才醒了。四天四夜后,雨是住了,河里水不再往上涨,灾情从各寨报上来:沙厂已不复存在,被冲走了三个洗出的大沙堆,卷走了一半的棚布、沙网、架子车和镢镐锨筐,还有一辆三轮蹦蹦车,蹦蹦车是在往出跑时没跑过浪头,司机跳下来爬上了树,在树上困了半天才被救下来。桦栎村发生泥石流,人算跑出来上了对面山梁,却眼睁睁看着村后一面坡溜下来,三户人家的七间房子一下子没有了。损失约三万元。井子寨村道完全冲垮,损失约五万元。石桥后村河堤冲毁,泥沙覆盖了三十八亩农田,十三棵老树连根倒了。不幸中有幸的是河湾的芦苇滩上有三头死猪,被村民拉回去杀了肉,还有一头牛,牛还活着。南胜沟村山洪和泥石流毁耕地二十亩和一片山林。北沟二村刘英安是下半夜听见大水声,把门一开就被水拉走了再没找到。西栗子村汪文镇在家盖房,为了多占宅基,在屋后挖崖,挖出个陡直的土塄,结果土塄经雨淋泡塌下来,把正盖着的新房壅倒,压死了他老婆和孙女,还有一只怀孕的母猪。药铺山坍了一座崖,崖石堵塞了沟道,聚水成湖。茨店村一年才硬化的村前五里路,不复存在。唐有根被雷击,一米八的个头缩成小孩一样,浑身黑得像炭。石门村垮了十条梯田石堰。崛头坪倒了五问房,一人触电身亡,三人失踪。骆家坝村山裂,五十亩山林被毁,倒坍三间房,丢失牛羊十头,损失十万元。双轮磨村前道路塌方五处,十八亩耕地被冲走,只剩下石板皮。竹子翻阅过去的水灾材料竹子是跑村时山上一块石头滚下来。带灯喊往右跑,往右跑,竹子急了竟分不来左右,迟疑了一下,石头就滚下来擦着了她,所幸没有砸着,而那么擦了一下,左胳膊就抬不起来了。她用绷带把左胳膊吊在胸前,不能再往村寨里跑了,镇长就让她在镇政府写灾情汇总。竹子不甚懂写这类文件的格式,就翻阅镇政府保存的过去水灾的汇总材料。其中一份材料是上一届班子写的,却写着上上一届班子时的情况。那材料是这样写的:现在干部任用“七上八下”,就是年龄到了五十七可以提拔,五十八则作罢,而樱镇防洪是“七下八上”,就是发大水常在公历七月下旬和八月上旬,比如二00五年的七月二十九日,二00七年的七月二十四日,二00八年的八月十三日。二00八年的八月十三日,樱镇街道成了河,家家进水,半夜里群众在街上集体大骂镇政府把水给改道街上了。当时的镇书记赶紧叫镇上干部天不明就去摸查长舌户,进行安抚。镇书记苦求下去的干部,对群众要好言好语,面带微笑,群众再骂,不急不躁,千千万万不敢发生动乱。后来传说东’边的香积镇死了百十人,一条沟的人家连窝端了,还有祥峪乡泥石流死了八户人家,潘家坪也死了三人,樱镇人就庆幸:咱还没死人么!就不闹了,还有救济和慰问而以受灾得意了。之所以水能进街,是原来要修个护街坝的,坝设计离街二百米前往下左拐四十五度了直下从街后走,也就是说应从街前的拐弯处修下来,但镇书记在修时说这条坝是能代表樱镇形象的,修到石拱桥处好看,也便于上级领导来检查,因此发大水从上面一百米处直下扫荡了街道。这条总长八十米的坝曾被县市有关部门来人检查了多次,那里的标志牌也被换了多次,比如是以工代赈项目工程,是市团委扶贫项目工程,是革命老区转移支付项目工程,是爱民救助项目工程。带灯到青山坪了解情况带灯在青山坪村了解灾情,一老人热情地让她到屋里坐。带灯说这大水让你们受难了。因为水进了村后,正是夜里,村长敲着脸盆挨家挨户叫醒人转移到了有山神庙的那块高地上,虽然水冲毁了七间房子,冲走了四头猪两头牛,但人没伤亡。老头说你来我这儿问我,我心里高兴呀,在古时你就是朝廷命官呀!这回多亏了政府在解放初筑了一堵浆贴的护村坝,要不整个村子就完了。这些年也是年年打坝咋都不结实呢,不知是水泥不好还是咋的,一涨水它就塌了。带灯一脸羞愧。老头给带灯拿了核桃砸仁吃,还喊叫老婆子给带灯打滚水荷包蛋。老婆子说没蛋了,老头说:鸡不是在窝里吗?老婆子去鸡窝,果然一只黄母鸡卧在那里,老婆子提起鸡见鸡并未下蛋,指头在鸡屁股眼里探了探,骂鸡:你没蛋你给我做样子?!滚!把鸡扔出了院墙外。带灯听到了滚字,也听到了蛋的,忙说:我不喝,不吃。赶紧离开。上报灾情带灯从青山坪村回来后,也把自己了解的灾情给了竹子。竹子已经汇总了两次,但还不断有新的情况报上来,一次次地更正补充,直到形成第三份材料后,先让带灯看,带灯吓了一跳,没想到除了西栗子村汪文镇家盖房挖土垮了塄压死两人,茨店村被雷击死一人,石门村触电死亡一人,三人失踪外,东石碌村被水卷走一人,柏林坪寨泥石流埋没了一户人家,好的是这户人家仅是个鳏居老人,但崛头坪村也失踪了三个人,活不见人死未见尸。立即让竹子赶快呈报书记镇长。镇长一看死亡和失踪的人数十二个,就失声痛哭。书记训他:你哭啥哩,嗯,你哭啥呀?!镇长说:咱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么,灾情这么重,这怎么给上边交待,又怎么收拾摊子?书记说:你哭事情就没了?领导干部么,泰山崩于后白刃交于前咱要挺住!人胜不了天,关键咱把咱的工作做好,灾情现场该去的咱去,该慰问的群众咱慰问,咱就对谁都可以交待!于是,紧急召开了一个中层班子会。会上,书记还是让竹子重新通报汇总的灾情,竹子将各村寨的田地、山林、道路、河桥、房屋、财物、家畜的损失,以及沙厂的损失一宗一宗说了。书记问:次生灾害没有统计吧?竹子说:报上来的就是这些。书记说:这是一发生水灾,同志们在第一时间奔赴受灾现场的统计数,但咱樱镇的山区有山区小气候,就是山沟里泻水不可预知,说不定哪个山沟的水流就狂涨,而且水浸泡后滑坡、垮塄、泥石流在第二天或四五天后才可发生发现,这种次生灾害一定要充分估计到。竹子说:那怎么估计?马副镇长说:你在镇政府这么些年了咋还是没脑子?怎么估计,你可以多写写损失么!竹子看带灯,带灯没言语。竹子说:白主任对深山里的情况更熟悉,能不能让自主任写?白仁宝说:那还不容易写吗?我还要往各村寨跑哩。书记说:白主任你就帮竹子把这一项写写,这很重要。白仁宝说:那好吧。书记又对竹子说:你继续汇报。竹子说:最为严重的是一共死了十二人。书记说:十二人?不是失踪六人吗?竹子说:是失踪了六人,但现在没有找到,肯定是死了。书记说:见尸体啦?竹子说:这倒没。书记说:没见尸体怎么能说是死亡呢?死亡是死亡,失踪是失踪。竹子说:那就死亡六人,这恐怕得很快向县上报告。书记说:你汇报你的。竹子说:东石碌村被水卷走一人,后来在五里外的沟道里发现,乱石砸撞得头和身子分离了,先以为是两个人,后把头和身子对接,能对接住,才认定是一个人。这人叫刘重,五十二岁。柏林坪寨泥石流把三间房埋得毫无痕迹,死了孤鳏老人康实义,七十三岁。石门村的电线杆倒了,村民石世保去捡电线,没想电线上还有电,当场被电打死。茨店村的唐有根是发水时先从后门跑上了山,跑上山了又给老婆说他在墙缝里还塞有三百元钱忘了拿,就又跑去拿钱。水没冲着,却一个火雷疙瘩从天上落下来,竟然撵着他,就把他雷劈了。西栗子村一户人家盖房挖土塄,土塄经雨浸泡后塌垮,壅了正盖的新房,压死两人,一个叫马八锅,女的,五十六岁;还有个汪林林,是孙女,四岁。书记说:东石碌村听说沟里的路全冲毁了,倒了许多电线杆?竹子说:是把路全冲毁了,不但倒了十五根电线杆,沟口一面坡滑下来,把那片青桐林埋了。书记说:那怎么知道死了人?竹子说:侯干事报上来的情况是这样。书记说:把侯干事叫来。侯干事来了,书记说:你到东石碌村了?你报的情况是咋回事?侯干事说:路不通,电话也不通,我是在沟口碰着一个村民说的。书记一摆手,侯干事走了,书记说:他只是听说,那怎么就能保证真实性呢?镇长说:如果不能确定死人没死人,就先不要上报吧。书记说:茨店村的雷击和石门村的触电问题,咱还得冷静地研究一下。樱镇村寨分散,气候恶劣,常有一些怪事发生,比如失足坠崖呀,被葫芦豹蜂蜇死呀,遇着熊熊把人咬伤呀等等。所以我想,茨店村的雷击和石门村的触电虽然是在水灾期间发生的,但又是不是独立的特殊事件呢,老马你说说你的意见?马副镇长说:这肯定与水灾无关吧,陆主任你认为呢?经发办陆主任说:如果再做详细调查,水灾期间病死的人肯定不少,这些病死的人不能说是水灾中死亡人数吧。书记说:说得有道理,既然大家都认为虽是非正常死亡但与水灾无关,那就不做统计了。柏林坪寨泥石流埋没一户人家的事,人没刨出来吗?竹子说:这是治安办报上来的,说泥石流面积大,把一个沟洼全壅实了,根本无法把人刨出来。马副镇长说:这也是不见尸呀。竹子说:可村里再没见了康实义呀。马副镇长说:是康实义的邻居证实的还是康实义的亲戚证实的?竹子说:康实义是孤鳏老人,又住在沟脑,村人发现没了三间房也没了康实义。马副镇长说:那也只能算失踪。书记说:人命是大事,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报失踪为妥。西栗子村死了两人这事我知道了,严格讲是私人盖房出的事故,当然,土塄能塌下来,是水浸泡了土塄导致的。如果以私人盖房出的事故论处这也完全可以,但死去的马八锅是村妇女专干,一个不错的村干部,平日工作积极,受过镇党委镇政府多次表彰。她死后,她儿子来找过我,也闹腾得很凶。我考虑了,这次水灾中所有的村干部表现得都非常好,马八锅也是在雨最大的时候敲锣让大家夜里不要睡,她跑动了一夜,后来刚到新房里,被土塄塌下来压死的。我们处理这事,要为死去的人负责,应该表扬的村干部就该表扬,应该有典型的就树典型,这样也是一方面给广大人民群众鼓劲,一方面也让死者九泉之下瞑目。镇长说:对,对,马八锅这个女同志工作卖力,镇政府每次下达的任务她都贯彻落实,只是年纪大,手脚笨了点,她肯定是让大家都避水防洪,累得头晕脑涨的,在新房里没留神屋的土塄变化而牺牲的。竹子说:这么说了,马八锅是烈士呀?!马副镇长说:这么大的一场水灾,肯定有许多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的。白仁宝说:马八锅就是抗洪英雄!带灯说:这有些那个了吧?马副镇长说:就算她不是英雄也是雷锋么。竹子说:雷锋?这和雷锋能扯上?!马副镇长说:你知道雷锋是怎么死的,他是别人倒车时撞倒了一根电线杆,被电线杆砸死的。如果严格讲他是事故中死的,可雷锋后来是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几代人都学习的榜样啊!带灯站起来就出会议室门。书记说:你有事?带灯说:我上厕所去。书记说:快去快回,咱们要形成个决议给上面报,谁也不能缺。书记接着说:竹子你往下汇报。竹子说:没了,就死了这六人。镇长说:你怎么还说是死了六个人?柏林坪寨的康实义不是算失踪吗,东石碌村的刘重消息不确定,雷击的触电的不在洪灾范围,要上报死人就只能上报死了马八锅和她孙女,咱们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马八锅同志。你就很快形成个材料,咱们连夜向县上电话汇报,并在明早把材料送到县上有关部门。镇长说完,问书记:你看这样行不行?书记说: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样上报吧。我再强调一点,专门为马八锅同志写个材料,争取在全县树个典型。带灯呢?白仁宝就到门口喊带灯,带灯没回应。镇长对竹子说:你去厕所看看。竹子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带主任正在特殊期,又累又淋了几天雨,肚子疼得厉害,到房间喝药哩。书记说:哦,那让她好好休息,她这次也极其辛苦呀!以我的本意,也应该报几位镇干部的先进事迹,这其中就少不了带灯同志。可考虑到咱们镇干部是领导指挥抗灾的,还是先不宣传为好,但我会记着大家,口头上会给县上领导做汇报的,以后该提拔的首先考虑,该奖励的一定要重奖。竹子你年轻,再劳累劳累,连夜把上报材料写好,该写透的一定要写透,文字上请教你带灯主任,最后白主任把关,明白了吗?竹子说:明白了。会就散了。

又打架了从梅李园到镇西街村口的筑路搬迁赔偿总算结束,而从村口再建一座桥到河对岸,桥址选定了,也风平浪静。但从桥址到南河村的大工厂生活区还要筑一条路,已经与村上签了合同,却引起了村民的议论。村民们觉得每亩地十八万元太低了,据说华阳坪大矿区那儿现在每亩地三十万了,即便是当初也二十万,会不会是支书、村长得了回扣而出卖村民利益,便宜卖给了大工厂?这种议论很快蔓延,越议论越邪乎,后来就义愤填膺,怒不可遏。于是,大工厂在用白灰划线栽界石时,第一人与施工队发生口角的是田双仓。田双仓以前以村干部多占庄宅地而上访过,虽没王随风有名,但王随风只为自己的事上访,田双仓却总是以维护村民利益的名义给村干部挑刺,好多人都拥护他。田双仓看到铲车在划出的道路线中铲豆禾苗推土,对施工的头目说:豆禾苗这么高了,铲掉太可惜。头目说:钱已经出过了,这地就是大工厂的,地里长着啥与你们没关系。田双仓说:是没关系,可这是庄稼啊,等村民收过豆禾了,再筑路也误不了你们建厂么。施工队当然不在乎田双仓,豆禾苗就铲下了一半。田双仓没别的能耐,就是死狗劲,就在村里喊:大工厂铲咱们的豆禾了,卡着咱的喉咙夺食了!村人全跑出来,由要护豆禾苗到提出地价太便宜,这里边贪污和腐败,而把施工队围住。施工队立马派人去找书记,书记问镇长:田双仓是干啥的?镇长说:是个刺儿头。书记说:他是不是觉得他是元老海第二呀?镇长说:那他没有元老海的威信。书记说:元老海可以成功,但绝不允许田双仓坏了咱们的大事!书记就让镇长带上镇政府所有人都去南河村,一定要把事态控制住。镇长说:我先去控制,但你得去,你说话顶用。书记说:当然我得去。你先去解决,解决不了了我再去收拾。镇长带人去了,书记坐下来砸核桃吃,慢慢砸,慢慢掏仁,说:要有静气!然后穿上了那件西服,把派出所长和五个民警叫来,一块往南河村去。镇长二十多人一到南河村前的地里,镇长就喊村民散开,村民不散,一边继续围着施工队,一边叫骂着卖地有黑幕。镇长驱不散村民,让支书村长出来指天发咒,说签合同时他们没收一分黑钱,如果收了黑钱,让他们上山滚坡,下河溺水,出门让车撞死!村民却仍不依不饶,田双仓说:收了黑钱必遭报应,没收黑钱那就是软弱无能,每亩地怎么就十八万呢,大工厂要道路,道路必须经过咱这里,你要它一亩四十万五十万它能不给吗?!气得支书和村长说:我们无能,你田双仓能,镇长在这儿,你向镇长要四十万五十万去!村民就又围住镇长,镇长说:支书村长已经给大家发了咒,他们是不会有猫腻也不敢有猫腻,为了让大家放心,镇政府也要调查这件事,如果真有问题,那就处理他们!现在的樱镇不是十年前的樱镇,你田双仓也不是元老海,元老海阻止修高速,可樱镇成了全县最贫困的镇。樱镇引进大工厂是大事,事大如天啊,引进来了很快富强繁荣,光每年税收就几千万!亏一点是必然的,不下饵咋钓鱼,舍不得娃打不住狼,要有大局观,不要受坏人煽惑。田双仓说:谁是坏人,为群众争应得的权益就是坏人吗?南河村人都是坏人吗?引进大工厂或许多收税金,那是给了南河村吗,全镇人富裕为什么偏叫南河村受损?镇长就火了,说:你田双仓是好人吗?你上访了几年,现在又煽风点火,蛊惑群众!就喊道:把田双仓给我抓起来!马副镇长和侯干事过来就要抓走田双仓,村民却向着田双仓,不让抓。马副镇长身体弱,在推搡中跌了一跤。镇政府的干部全拥过去,扭着田双仓。田双仓反抗着,一时胳膊还扭不住,侯干事说:还制不了你?!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就往田双仓脸上撒。小瓶子里装着胡椒粉,侯干事在抓那些孕妇时常使用胡椒粉。侯干事这么一撒,田双仓手去揉眼,肚子上被顶了一膝盖,歪在地上,两条胳膊顺势被扭到后背了。田双仓一被扭住,村民们全愤怒了,有人脚踢白灰线,白灰线就没了,又拔界石,拔出来推到河岸下,有人就坐在地上不让施工队过去,抱住铲车。镇政府干部分散开来,去拉去拽,做工作,讲道理,要各个击破,但在拉拽中,劝解中,就吵起来,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碰了胳膊青了腿。带灯原本站着没动,看到几个人在推扯着镇长,就过去夺了一农民的锄,又把爬到铲车上的一个妇女往下拉。那妇女说:你不要拉我,我怀上了。带灯说:你怀上了还上那么高?一伸手把她抱了下来。竹子和几个小伙在那里吵,吵着吵着小伙手上到脸上来,竹子把手打开了,凶得像一只掐仗的鸡,一抬头,看到带灯把一个妇女抱下铲车,没想自己一脚踩在个土坑,鞋的后跟掉了。爬起来往带灯这边来,一脚高一脚低,脱了那只好鞋就拿石头砸后跟,一个老汉竟又冲着她吵。老汉说:你吃粮食哪来的?竹子说:买的。老汉说:不是老百姓种你吃啥?竹子说:反正不吃你种的!老汉唾了竹子一口。忽然有人喊:书记来了!书记来了!竹子擦脸上的浓痰,眉毛上的痰擦不净,看见果然是书记来了。书记是穿着西服走了过来,他的身后是派出所长和五个民警。但书记的手向着他们往下按了按,所长和民警站住不动了,书记单独走过来,他走得不着急。现场所有的人瞬间里安静了。书记说:干啥哩,干啥哩,怎么回事?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是路过这里了才来问的。村民一下子声浪又起,涌过来七嘴八舌给书记说事,白仁宝横在书记和村民之间,大声说:要打书记吗,看谁敢动一指头!书记说:自主任,不要拦,要相信群众,群众有什么问题就给我说。慢慢说,一个一个说。就有三个人出来给书记说,第一个说话不清楚,第二个又说,又说得结结巴巴,第三个就说:我来说!书记说:你是不是叫田双仓?田双仓被马副镇长和两个干事扼在不远的一棵树下,田双仓听见了书记说他的名,就叫道:我是田双仓!书记这才看清了蹲着的田双仓,田双仓是个麻脸。书记说:站起来说!田双仓说:站起来裤子就溜了!书记说:你说!田双仓就说了他如何制止铲豆禾苗,但制止不了,村里人才起了吼声,而镇长他们如何打骂群众,竟然给他撒胡椒面,扭他胳膊,还摘了他的裤带反绑了他的双手。书记说:有这事?田双仓就站起来,双手果然绑在背后,裤子便溜下来,里面没穿裤衩,他又蹲下了。书记说:怎么把人家绑了?解开,解开!侯干事去解,田双仓却说:让镇长解,他下令绑我,他解!镇长脸色不好看,书记说:侯干事解!侯干事重新解。田双仓说:有本事你绑呀,你解啥哩?!侯干事在解的时候故意把裤带又勒紧了一下,田双仓又在喊:书记,书记!书记已经不再理了,在给村民喊话: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政府就要为人民群众谋利益,这里边有全局利益和局部利益,少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同意见。但是,群众的各种意见我们都要认真听取,符合全局利益的我们要坚持,得给群众讲明道理,不符合全局利益的我们要反对,得给群众消除误解。今天这事让我碰上,我可以做主,也就决定两条给大家宣布:一、这地还得占,这路还得修,原则大事上不允许谁阻拦和破坏,否则就依法惩处,绝不含糊和手软,在这一点上没有丝毫的通融和改变,也不可能通融和改变!二、鉴于豆禾苗长这么高了,毁了也可惜,我可以给大工厂那边谈,先建桥,等豆禾成熟收割了再筑路。书记宣布完了,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村民们都没吭声。书记说:没什么意见了,那施工队就撤,大家就散。施工队就把铲车掉头开走了,村民有的散了,但田双仓还坐在地上,说他胳膊疼。书记就高声给远处的派出所长喊:田双仓胳膊疼,你们把他扶送回去揉揉。说完转身先离开,西服扣子解开了,张着风,像是两扇翅膀。而田双仓忽地站起来,说:我胳膊想断呀,让所长揉?!离开地走了。这个中午,镇政府伙房特意做了一大锅烩菜,里边有肉片子,有烙豆腐,还有排骨和丸子。镇长的脸一直苦愁着,书记便拍拍他的肩说:你给大家讲,这顿饭全部免费,慰劳大家!给镇长碗里多夹了三片肉。竹子端了碗不动筷子,带灯问:咋不吃?竹子说:唾我一脸,我想着就恶心了。带灯忍不住笑,翟干事偏要说那老汉的痰稠得很,吐竹子的额颅,从眉毛上往下吊线儿。说得竹子放下碗,他倒把碗里肉片子夹走了。又给带灯说:美女你今天勇敢得很!带灯说:他们围攻镇长,你们都不动么。翟干事低声说:如果惹下事了,领导说你千万得扛住,说是你个人行为一时冲动,就把咱牺牲了。带灯说:我不怕么,我和群众关系好,不会把我怎样。你们当然不敢上去了,平日里都害怕着挨砖哩!镇党政办发出通知又到了每年党建工作检查时间,镇党政办发出通知。各村寨干部,各包干干部:党建村寨检查组于本月十二日到樱镇,为了迎接这次检查,各村寨务必做好以下几点:一、村寨支部整洁活动室,挂好党员活动室牌子。没有活动室的或活动室做他用的,立即新建和恢复,蓝漆门窗,白石灰刷墙,屋顶上插党旗。二、中堂上必须贴上党徽,不能有灰尘絮子和蜘蛛网。会桌上摆放整理好的档案资料,硬皮装订,写清名称,贴上编号。也可以置一大茶壶,若干茶碗,以示经常有学习活动。三、各村寨包干干部和村支书不得外出,座机有人守,手机不能关,保持通讯畅通。四、各村寨提前组织党员进行检查教育,对随时随地被检查时做好可能问及的问题的准备。一旦发现检查组入村,及时向镇党政办报告。五、活动室内和村寨显眼的墙上要有党建标语。新的标语是:加强党的自身建设,巩固党的执政地位,强化争先意识,提高服务效能,推行村务公开,扩大基层民主,全面提高党员综合素质,切实发挥党员表率作用。给元天亮的信这几天总是烦厌,自己想把自己的皮囊像摔土坷垃一样摔碎在石上。我的心像皎沽的狐一样,无可奈何地蹲在山头,贪婪地吮吸朝阳曙光霞虹,然而太阳起来就慌张逃遁。狐狸的皮毛让生活在人群中的庸陋者在阳光下炫富耀贵,而狐狸是那样的无存身之地,异类杀之而后快,再取它的皮毛,是自己害的自己吗?我总爱和你说话说呀说呀把我都掉球了。你不会烦镇干部吧,我也自觉凉气。但现实又是咱们交流的重要部分啊。我午后再将一包材料,包括镇党政办的各种工作文件邮给你。我是不想让某种生活方式成为生存惯性的,因为我要能随时地跳出来。但是我对你想念情感总如岩下的泉一样,滴滴点点很快汪出一潭,舀去又来,无有止境。每次我都依依惜别地觉得为自己觅到了出路,谁知道每次还是恍恍惚惚如困兽八面突围。我昨天早上想象咱们在山后有个石屋草房,然后在梁峁上搭火取暖,烤柿子红薯吃。住处越简陋拥有的越繁华吗?心放下越多和天才能越亲近吗?树木贪婪的叶子罩住私心的果子,树就进不了云天,而你是我的云天。曾经梦见你和我走在梯田畔沿上,我拿个印章,印章没有刻,还是个章坯子,你手里边给我写行小字。至今想我从来没有过印章的概念和用途呀,然而这梦里的事实让我知道了我还有印章是你给我造就的。我的命运像有一顶黄络伞行运也许别人看不见。梦和现实总是天壤之别,像我和你的情感越来越亲近,而脚步越来越背离,我是万万不能也不会走进你的生活,而冥冥之中也许狐在山的深处在水的深处,我们都在云的深处云蒸霞蔚亦苦亦乐地思念。觉得我想画画了,也应该画画了,因为总想和你说话是说不完的话,也就是写不完的话,但如果像你一样我也刁空去写作,那我难以胜任。写作要有伤感,要忧郁,有苦味,而我好像没有,我总是像蜜蜂一样见花就是甜蜜,虽然有时也感慨也苦恼也无奈,一头的暮水,可还是像啃甘蔗一样嚼嚼仍是甜的。所以我想画画而且自信能画得好。我没有丁点画技,画并不完全在于笔墨而在于宣泄和想象,我的画肯定是理想飘缈柔软好看愉心悦意的,实际上不是浪漫是你我的现实表达。我总是心里有好多话给你说又说不尽,如同哑巴手语不完全表达我的心,我的画画你不会笑话吧?行贿带灯去毛林家一趟,耽心着毛林家包谷地里施了肥没有,包谷根上雍了土没有。幸好毛林的媳妇和女儿勤快,又雇了杨二猫,责任田里的庄稼还都可以。毛林脸色寡白,跪在地头拔草,招呼二猫把水罐子提来给带灯喝。二猫在地的那头锄地壅土,地沿上放着一个旧收音机开大音量,播的是秦腔戏,听见喊声跑了来,眯眼睛给带灯笑。带灯说:还听戏呀,会享受!二猫说:听着干活不累么。他光着膀子。胳膊上被包谷叶子划出一道道红印,又汗津津的。带灯说:疼不疼?二猫说:疼倒可以,火辣辣地烧。带灯说:你咋又在这?二猫说:我山里就那点地,两下就干完了,没事在镇街晃,毛林让帮他,我就帮了。又加了一句:王后生也忙他地里活,没异样。带灯也不指望他监视王后生了,因为王后生煽火张膏药上访的事,事后二猫丁点儿都不知道,连毛林也不知道。带灯说:他一天给你多少钱?二猫说:没钱。带灯说:没钱你能干活?二猫说:我饭量大,每顿多吃两个馍就不亏了。带灯悄声说:不是吧,是看中人家女儿啦?二猫脸彤红,偷看毛林的女儿一眼,没想毛林女儿正抬了头往这边看,二猫立即掉过脸,说:天咋这热的,你喝水啊!带灯并没有帮毛林干活,看见了二猫想起了东岔沟村的十三个妇女,不知她们的病吃了药好些没,秧庄稼又怎么样?就转身去广仁堂见陈大夫,谋算着又要去东岔沟村的时候,再带些什么中药。带灯从毛林家地里往西走了一里,在河岸的转弯处,竟然就看见了陈大夫,陈大夫在帮张膏药儿媳锄地哩。但是,陈大夫明明也看见了她,却把草帽往下拉拉,提着锄往弯地那头去。带灯问张膏药儿媳:请陈大夫锄地了?张膏药儿媳说:他肯帮人。带灯说:他要真肯帮你,应该让你去广仁堂当下手。张膏药儿媳说:那使不得,人家挣钱不容易,我去分人家钱?给了带灯一小把子芫荽,是她在包谷行里套种的,芫荽没切碎,味道就重得呛鼻子。带灯收了芫荽,高声喊:陈大夫!陈大夫始终在耳朵聋,没回应也没过来。带灯笑了笑,回到镇政府。竹子见带灯拿回来了芫荽,喜欢地说:你咋知道今天我突然想吃芫荽?!带灯说:送领导的。竹子说:也学会巴结了?带灯说:该巴结还得巴结么。就拿了芫荽去了书记办公室,镇长也在。书记说:哦,带灯给我送芫荽了?!镇长说:你小气呀带灯,你给书记要拿就拿张画么,拿~把子芫荽!书记说:这就好,礼轻人意重,何况这是带灯送的!带灯说:还不是我送的,是东岔沟村那十三个妇女拿给我,要我一定送书记炒了夹馍吃。书记说:有群众牵挂这多好。带灯说:她们给我说,肺矽病鉴定的事有没有着落,我说不急么,总会解决的。书记说:那事还没解决?镇长说:我给有关部门打了招呼,都口头应承得好,就是没结果,这一段日子事情忙乱,也没再催问。带灯说:再迟迟没结果,王后生又去煽风点火,我担心她们集体上访。书记说:一定要防止集体上访,尤其在党建工作检查期间。就对镇长说:大工厂的基建总算摆顺了,下来还得抓抓这事,你以樱镇党政名义起草个报告给县委,我也签上名,你再到县上专门跑跑。过后,镇长给带灯说:你行,拿一把子烂芫荽就把事办了!带灯说:我可不是故意将你呀,把事情说严重些,书记才重视。镇长说:可你这在牺牲我么。带灯说:这不是在牺牲,是在利用。利用别人和让别人利用着,这才能办事也各自才有价值么。这次又得劳苦你往县上跑了。镇长说:反正擦屁股的事都是我。带灯说:我给一张画,分文不取,你到县上了还可以跑跑你个人的事么。带灯真的把一张重彩牡丹图给了镇长。六月十八日这天但是,镇长去了一趟县城,带回来的消息是疾控中心答应给做鉴定,却因该中心近期中层干部调整,需要往后缓,让樱镇等候通知。带灯发牢骚这是什么单位呀,干部调整就可以耽误工作,那一天三餐他们能少吃一顿吗?情绪不高,所以当书记通知她参加县年度妇女工作会议,她开口就说她不去。书记说:一定得去,还得给你个任务把个人先进和镇先进给我弄回来!带灯只好去了,去的时候听马副镇长主意,拿了十五斤上等红薯粉条。樱镇老君河村的红薯粉条在全县有名。带灯以前参加过妇女工作会,办会的负责人也认识,就把十五斤红薯粉条给了人家。六月十八日开会,会期一天,上午听领导报告,下午颁奖,果然就弄到了两张奖状。会一完,带灯没打算回樱镇,刚在宾馆开了房间要住上一夜洗个澡的,白仁宝给她打电话,说贾有富失控了,可能在县上上访,要她在县城寻找,一旦找到立即通知他,他派人派车往回接。带灯一下子生气了,咔地关了手机,还把手机扔到了床上去。但扔过了,又拾起来开了机,电话再响起来,白仁宝说:镇政府之所以给大家配了手机,就是保障二十四小时联系畅通,你为什么关机?带灯说:我是来开会的,也安宁不了?白仁宝说:就是因为你在县上,才让你寻找的。带灯说:我不找!白仁宝说:我指挥不动你吗,这是书记让我给你打电话的!带灯说:贾有富不可能上访,就是上访他也不可能到县上去,咱要么疲沓得像老牛皮,要么见风就是雨,别自己吓自己了!白仁宝说:中午书记因别的事给县法院一个熟人打电话,那熟人说了贾有富去了法院。法院认为当初村镇处理意见没盖章无效,贾有富回去盖了章;法院又认为在调解期不应当加章,贾有富就在法院又哭又闹,被法院人拉出了门。书记听了以后感到事情严重,贾有富可能要上访,才让你在县城寻找的。带灯说:贾有富去了法院那就属于法院管的事了,与上访无关,不存在失控不失控,即便他失控了,就一定是要上访吗?白仁宝说:万一上访了呢?书记说了,谁都可以失控,镇东街村的上访者不能失控,因为镇东街村是市组织部对口扶贫村。万一贾有富去上访了,书记怎么给县组织部交待,县组织部又怎么给市组织部交待?带灯说:好吧,寻找就寻找。带灯并没有寻找贾有富,她在宾馆里洗完澡,就在床上睡去了。贾有富是镇东街村人,多年来为门前的一块通道和邻居闹别扭,村里调解不通,带灯去处理,认定那块通道归贾有富,但邻居偏还在通道上堆放木料和柴草,贾有富再闹,带灯再去处理,勒令邻居清除了通道。而上个月,邻居又在通道上要盖房,贾有富拦不住,又一次要带灯严惩邻居,带灯说你干脆去法院告状吧,调解不了,让法去治他。贾有富也就把邻居告到了法院。一觉醒来,带灯给白仁宝打电话,什么也不说,只说派个车来,然后她去饭馆里吃饭,吃了饭,车来了,坐车直接到了镇东街村贾有富家。果然如带灯所料,贾有富在家,问他几时回来的?说是刚回来吃了饭。问今天去县法院了?说是去了。问上午去的县法院怎么才回来?说他到孩子舅家去了,孩子舅是老师,能给他请主意。说完就又给带灯哭诉他的冤情。带灯当下让贾有富上车,又去敲邻居王成祖家门,王成祖已经睡了,叫起来也让上车,就一并拉到镇政府,叫喊着书记和镇长当面锣对面鼓地解决纠纷。直到天亮,达成了协议:一,通道归属贾有富。二,给王成祖补三百元,拆除新建的房基。鉴于王成祖家房子小,批准给一份宅基地,另建新房。协议三方都签了字,贾有富和王成祖走后,书记要看带灯带回来的奖状,一边看一边说:六月十八日,啊今天是个好日子!带灯说:十八日过了,现在是十九日。大摊饼栎峪寨的牛花花是个见面熟,才认识了带灯和竹子三天,就张罗去她家吃煎饼。牛花花身子不周正,胯大,腿有些罗圈,但搬凳子呀冲蜂蜜水呀又从墙上摘了相框让瞧她年轻时还是养猪模范哩,像兔子一样,忽地跑过来,忽地跑过去。竹子问你有几个孩子,她说先后生了六个,成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她把儿念作如。笑着说:总得要有个如呀,到第六个,还想个如哩,来的是女的,夜里做梦四个女娃咬我腿,就没敢再把她煮到尿桶去!她家有五间房,五檩四椽,一明两暗,在全寨子里算是最好的家,竹子就感叹墙都是石头墙,砌得多平整呀!她搭梯子去门楼的小窗口里摸核桃,却一把摸出条蛇来,吓得带灯竹子都叫了一声,她顺手把蛇扔出了院墙外,没事似地下来,说:这石头都是我和他爹从沟里背上来的!她在院子里支了灶,灶上安的不是锅,是一面光油油的大石板,然后在面盆里搅面糊糊,搅了十遍八遍,放进椒叶末了,再搅十遍八遍,面糊糊就倒在石板上用刮板子摊匀。一面煎黄了,又煎另一面,翻饼子就像摔衣裳。带灯和竹子吃过煎饼,但没吃过这么大的煎饼,也没见过这样的煎法。她说:吃呀吃呀,麦收毕了要补大地的,讲究的就是吃这大圆饼,早就该让你们吃了,可那时还不认识么!书记和镇长的小车原本樱镇备了一辆小车,是书记使用的,大工厂基建后,大工厂给了书记一辆日本进口车,旧车就退下来让了镇长。镇政府大院里从此有了两辆小车,常一左一右停在那两层办公楼的正门口,摆得很正,很威风。一天,竹子悄悄给带灯说:你注意了没?以前{5记车停在左边,镇长车停在右边,现在有好多次了,我发现镇长车来得早停在左边了,书记车就正门口停下堵了门口路。带灯说:你咋注意这些,看着领导有车,小心眼不服气啦?竹子说:我觉得这里边还复杂哩。带灯点了一根纸烟,却说:这话你埋在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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