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文章 2019-10-07 01:23 的文章
当前位置: 金沙贵宾会2999-金沙贵宾会网址『Welcome』 > 文学文章 > 正文

这一大片苞米地都是李桂兰家的,八奶嫁给八爷

图片 1 八奶嫁给八爷,还算是心满意足。八奶是平原地带来的,不会走山路,八爷不嫌乎。猪食不是冷了,就是热了,八爷把着手教。家里那头牛,老实得什么似的,八奶愣是怕,不敢近前,八爷扯过她的小手,摸摸牛头,说:“是不是很老实,你说?”
  两口子恩恩爱爱,八爷一指头都舍不得戳她。
  桃花水跑过,只阴坡上还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积雪,远望,如一头头花奶牛。这时八奶解手,看到一簇草芽,惊叫:“老八,你来。”八爷当是什么,“拱出红芽芽来,草怎么是红的?”八爷感到无聊:“一棵草有什么稀罕的,能当饭?红的,才出来它不红怎的。”
  于是,八奶天天房前屋后看草芽。一棵,又一棵,三两天查不过来了,喜得她到处忙活。八爷头一遭冷了脸:“喂猪!出棵草把你恣得,不成彪子了吗?”
  八奶不再笑,愣了半晌,觉得自己是彪,便去喂猪。
  眨眼就种地,这儿地太陡,虽说有牛有犁,却难以派上用场,能使犁翻的地,也得格外小心,朱三家便吃了亏。一块熟地,套上牛去拉垅,犁杖剐在树根上,朱三扬鞭,牛用力把树茬子拖出来,明年省得碍事。谁知树茬子太硬,牛一拉,身子失去平衡,拖着犁杖从山腰滚到山底,两只角全磕掉。此后,这牛一拉犁四腿都哆嗦,没用,只能用它驮水。
  陡地只好用人工。砍出荒地,烧得焦黑,种地人揣一兜苞米种提一把镢头到顶端,退着刨下一道沟,然后掏出种子,一步一步向上掩,边掩边埋,这叫“辟生荒”“沟平板子”。
  八奶扎煞着手,雀儿般地跟八爷沟平板子,她亲手掩了一些种,埋下。八爷嫌她碍事,干不了多少,反误他的活,撵她回去。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八奶天天来这块地看她的种子。忽有一天,发现有尖尖的苗儿顶开土层,再一看,东一簇,西一簇,出来几十簇。“出芽了!”八奶喊了两声,竟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直到八爷听到哭声,过来拉她,问哭什么。
  “出芽了,你看看。”
  “什么大事,出棵芽,有什么稀奇,害我跑这么远。”
  如今这陡地,政府已明令不许耕种,大都停耕还林。想想当年那种半原始的耕作方式,简直就是刀耕火种。山里人说,怎么咧,那阵子点上把火,刨个坑掩丢个种儿,到秋照样拿籽粒。那草齐腰深,爱动弹,便镰刀砍两下,不爱动弹,就那么扔着;大苞米棒子,牛角样的,长得火红。你瞅瞅现在,良种,化肥,草铲得溜光,棒子呢?老鼠嘴一样,不挨饿怎么。八爷哼哼地叹道:“人奸地薄。”八爷只会那么几个词,少则少,使用频率却特别多。
  种子发芽,瓜蔓开花,并不能让八奶欢喜多久。春天一到,闺女媳妇们各自顶着乱莲蓬的脑袋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剩下她一人特别孤单,有时她看到山上红一块,绿一块地晃动,就猜这是哪个?那是哪个?她担心这些女人会不会忽拉一家伙全跑到几百里外去了,只闪下她和老八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瞅着捱这几十年的日月!八奶想她的女伴们,又怕跟她们打招呼。偶尔哪个露了个影,嘴里叼块干粮,只匆匆点点头过去。留给她越发抓心挠肝的寂寞,这些人怎么竟忙成这样?
  八奶这时便想起了她爹,菜墩上的萝卜咸菜或小葱蒜苗什么的便被她一刀一刀剁得稀烂。
  八爷黑不溜秋,个儿矮墩墩的,虽然有点踮脚,但爬山钻林子却灵巧得很。黑有黑的优势,常年不洗脸,打眼一看竟难以发现。只有在野外淋了大雨,才一道一道地看出些真面目来,八奶这时埋怨:“那狗腚脸不会搓两把?”
  于是八奶除了冬季便主要跟牲畜讲话,母鸡下了蛋,咯咯叫着从筐里飞出,口里兀自咯哒个没完,她说:“行了,知道你有功了,别吵别吵,抓一把小精子犒劳。”猪饿了,两只前爪搭在圈上,嚎。她端来猪食,也要教训一通:“你说你做什么来着,这么能吃!”做完这些,便看看日头,该做饭了。
  八爷也就是肯干,小小的个儿,力气总也使不完。熬累一天,油灯下稀哩呼噜喝出满脑袋油汗。袖子上一抹,吩咐:“收拾掉,费灯油。”八奶收下碗去,他已吸足一袋烟,扯下褥子,铺罢,片刻,呼噜山响,喷满屋子葱味蒜味生韭菜味儿,闪下八奶一个人瞪着花花菩答的窗格子发呆。
  闲了,两两三三的男人也来,听八奶讲古。这样有些媳妇的位置便让自己的男人顶了。他们说:“操,听一晚上,学不了三五句,豆腐脑子。”
  八爷似乎是长在他那个屋子里,除过大年初一必得各家走走外,再就是左邻右舍有个喜事丧事苫房盖屋,还不能不走,老一辈定下的规矩。剩下,他绝对不到任何家串门。“自个儿有家。”他说。八爷顶烦的是一些老爷们没完没了地坐,尽管他们自带灯油,可那火油灯点起来冒烟,把房笆熏得黑漆溜光,眼瞅屋子老得快。
  八爷便极夸张地打哈欠。有人提醒:“老八,抽袋烟精神精神。”
  八爷忍不住:“睡吧,下半夜还得推水磨。”
  “是吗?不走了,待会咱几个推,老八睡觉。”
  八爷再无话。他最愁推水磨,死沉。磨安在灶间,不生火,冷。磨冻了推不动,生火,灶门倒烟,呛得眼泪直淌,还得边推边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又得留心磨盘上淌了没有。既然他几个要推,又不是我央求他们。
  那阵子山里没细粮,入冬,大饼子吃不动,主要靠大煎饼、粘火烧当主食。泡上粘米兑上点子,发透了,洗净,上磨推,再煮上些小豆,包成馅饼般的食物,放锅里烙,烙一囤子一大缸,下顿再吃,这叫粘火烧。还有酸汤子,将苞米泡酸,推出来,起干,烧开水,手上戴一个独孔漏斗式的铁套儿,一把汤子面在手,用力一攥,那条儿从铁孔里钻出来跳进滚水,如粗的面条。八奶攥的汤子,一根很长,可绕锅转两圈。这东西很好玩,我也弄几下,结果,一寸也攥不出。
  八奶笑笑,这回笑得挺善,八奶是不说话的。
  麻剥光了,豆种滚完了,锅盖钉的一摞一摞,水磨也不能总推。八爷开始对来他家的男人反感,拿那么一滴嗒灯油非熬干了不可。他原先以为八奶肚里能有多点玩艺儿,可偏偏八奶一套一套地讲,似乎永远不会完结。
  八爷对八奶吩咐:“别再胡勒勒,遭些人把墙皮都踢掉了。”
  八奶说:“他们要听就听呗,大长夜。”
  “叫你讲,你不会说没有了,正经人家哪有这么过日子的。”
  再来人,八奶便说:“没有了。”
  男人们还是两两三三地来,坐一会儿,就走,灯油也不拿了,活也不帮干了。
  看看,看看,八爷对自己说,没的讲了,还来。
  便不许点灯,摸黑吃饭。有人来就说睡了。八爷说,吃饭,不点灯也吃不进鼻子里,嚼了咽呗。
  事实证明,八爷说的没错。
  八奶与八爷仍是很恩爱,有过一个男孩,不满月,死了,是八爷睡觉一腿压死的。八爷对八奶说:“别嚎丧了,孩子是块肉,死了再另做。”
  忽然这年冬天,打场的时候来了个说书的,白面皮,细高挑,跟队长说,在这讲一冬书,每家出一斗豆子,饭嘛,各家轮着吃。队长很高兴,一斗豆子,不算啥,住谁家呢?说书的说,住谁家豆子就免了。
  八爷说,住我那儿。
  先生讲的是杨家将的事儿。八奶天天吃过饭,早早去队部,抢占热炕头,八爷也一宿不落的听,一家一斗豆子,不听,亏啦。
  先生毕竟是内行,他用的是木板大鼓,唱词抑扬顿挫,眼儿转着,手儿比着,真把老山沟子男男女女诓回那八九百年前去。
  先生很有眼色,看八爷干活,赶紧帮忙,见八奶做饭,赶紧烧火,院子一天扫两遍,行李叠得齐齐整整。八奶夸他:“看你,真能干。”先生笑笑:“大嫂说话就是中听,我干什么来着。”八奶见八爷不在,一脸不自在:“我还没你大呢,叫什么大嫂,我小名叫秋芹,你叫我秋儿芹儿都中。”先生便低唤一声“芹儿”。
  八爷也喜欢先生,他一掏烟包,先生赶紧把烟卷递过来,不说那烟卷如何好,只道:“这省劲,不用抠烟油子。”八爷接过,抽到不能再短了,摁死,悄悄放到烟包里。
  先生讲到年跟儿,一部书讲完了。生产队出爬犁,把先生和豆子送走。沟里人还知道了一些历史。再以后,一谈过去,便说:宋朝如何如何……
  这段往事的具体年代说不准,问沟里人,有的说1962年,有的说1965年,还有的说1957年,悬殊太大。反正这地方太偏僻,连社教这类大运动都没搞过,没参照物,记不准也难怪。
  次年春末,下蛋鸡吵碎了整个沟筒子时,到底八奶出了事。
  晌午饭后八爷下地,就觉得要有什么事,他原打算在家呆一下午,可不知怎么又出了门,闪下八奶一人在家。擦黑,八爷回来,八奶便没了。灶坑冷冰冰的,八爷扯着嗓子喊,可八奶还是不见。
  有人说,下午恍惚看见沟外来了一个人,像是讲书的先生。
  八爷一腚坐在地上,邻居们说:“快,找明子。”
  松明火把点着,顺着上山的羊肠小道抄过去,傍天明时,撵上了八奶,果然被那说书先生拐到这儿,两人正偎在一块卧牛石上歇息。八爷跑过去一石头砸在先生头上,血忽地窜出来。
  “老八!”八奶尖叫,“你打我,是我勾引的他,我不想跟你过了,你打吧。”
  一顿拳脚,先生已哼不出声来,八爷说:“把他腿给他撅折了。”
  杀猪一般,白森森的骨茬儿拱破了裤腿儿。先生说,你们照我脑袋砸。
  沟里人都不敢动手,只说:“老八,回吧。”
  八奶被捆住,抬回草屋。八爷说,先别松,我要试试她有多大瘾头,你们躲开。
  八爷找出一根锄杠,说,我试试,她有多大瘾头。
  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八奶一个月后下地,腰佝偻了,脸色蜡黄。耳朵让八爷一巴掌,打聋了。
  从此,八奶开始上山种地,进林子砍柴,拉碾子推磨,什么都干,干一样会一样,有些活比八爷强。
  八爷懒了,除了在队里喂喂牲口,回家倒了油瓶不扶,动不动聋X哑X地骂。
  崔老七放炮炸石头,把自己炸死,撇下个寡妇老婆,八爷得闲了,便去帮她干这干那,八奶碰见崔寡妇,笑笑。
  八奶再没开口讲过话,该做了做,该吃了吃。
  以后有了电灯,八奶自己睡觉的小屋便有了25度灯泡,但从未见她的灯亮过,她把小卧室拾掇得一尘不染,吃过做过,便在小屋里坐。
  有电视,有电影,山沟里的花花事一天天多起来。凡热闹地方,八奶一概不去,摸着黑,在屋里半宿半宿地坐。
  去年秋天,庄稼刚刚上场,外地来了个俊俏的小伙儿,背着弦子,要给大家说书,条件不高,一晚上五块钱,啥时听够了,就走。
  沟里人乐意。说电视电影常看也腻,不如换个样听听书,电视里也有评书,但这是真人。
  于是,定下来。
  夜里听书,我无意中一歪头,看见八奶就在我身边。我来得迟,站外圈,她来得更迟,站我身边。
  我拉了八奶一把,她笑笑。
  那晚上讲的是《呼杨合兵》,唱得很卖力,一点也不因为这儿是深山沟子,糊弄糊弄了事。
  人逐渐散去,我看见八奶还在我身边站着,她望望我,忽然一笑:“说得真好。”
  清清楚楚是八奶在说话,无论如何,我记不错,尽管事后谁也不信我的话。“八奶,您听见先生说的故事啦?您的耳朵好使啦?”
  八奶又说:“说得真好。”
  然后她颤颤巍巍地朝山坡上走去,八奶家住在半山坡,讲书的房屋在山脚下。
  我兴奋得彻夜未眠,八奶怎么知道有人讲书。她从不看热闹,为什么这次例外?
  事后,人们一概否认有谁见过八奶到过讲书的场合,可问题是我看见了,八奶跟我说了两句话,是两句。
  清早,有哭声从窗口飘进屋里,妈很慌张地喊我;“快去看看,你八奶死了。”
  我脑袋“轰”地大起来。昨天夜里好生生的,如何便死了呢?
  八奶小屋里挤满了人,八奶已被抬到地下。地下用两条长凳支起些木板,再铺点谷草,死者放在上面,算是灵床,八奶死时,没有谷草,现找来几捆谷子铺上,谷穗子乱纷纷地垂在灵床外,在侧面叩头,便碰耳朵。
  八爷说:“明日殡了吧,又聋又哑个玩艺儿,也没个一男半女。”
  说书先生闻讯赶来。沟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夜里不能再说书。他说:“没病没灾的咋会死?停两天看看吧,说不定她会醒过来。”接着将今比古,摆了不少例子,谁家棺材移葬,棺材内的死人又活了,走不出来,才生生憋死?
  先生表示,他愿意为八奶守灵,并且这两天帮忙人的吃喝由他掏。
  八爷说,你愿守就守吧!
  先生便扯个凳子,调好弦儿,在八奶身边接着说他的《呼杨合兵》,说得十分卖力。
  大伙该干什么的都忙去了。唯独先生说,她好生生的,会活过来。
  然而,八奶终究没有再醒。

图片 2
  沟儿村像是一个被大户人家遗弃的小妾,孤单而绝望地在几个土丘中间挣扎,但又不失她俊俏的模样,风花零落,雪月犹美。土丘不是特别高,上面种了一些松柏,一年四季都绿着,那绿色斑斑驳驳、深浅不一,要是有满月升起,树梢摇曳,却也别有一番韵致。因为树龄长短不一,并没有完全覆盖土丘,自生的一些野草、野花适时地填补了空白,让一切生机盎然起来,但严寒酷暑从来都按时莅临,没有一丝一毫地松懈。
  秋老虎笑淫淫地吻着沟儿村的每一寸土地,偶尔有几丝风掠过,那逼人的热浪灼得人皮肤生疼。
  李桂兰正猫着腰在割倒的苞米杆上掰着苞米,“咔嚓咔嚓”清脆的响声在地里回荡。她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汗水流过脸颊后留下了黑白相间的渍痕。这片苞米地很大,又是一个丰收年,苞米棒子粗大而饱满。秋风吹过,半干而萎黄的叶子刷刷地作响,更给这片苞米地增添了几许空旷。
  “哎!总没个人影,一个人……”李桂兰一边叹息着,一边用力敲了几下自己的老腰。苍白的头发被风一吹,干枯得像要飘上天,因为扯着头皮,才没飞走。这一大片苞米地都是李桂兰家的,每年秋天都把她累个半死。
  “该死的,就是该死,留下我一个人……呜呜呜呜。”时常累得散了架的李桂兰就不停地咒骂,“儿女就是前世的冤家、讨债的,我这两个冤家……”李桂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起头,向邻近的大路张望,一辆辆四轮子突突突地带着滚滚尘土而来,偶尔有人好像望了李桂兰一眼,却又收回目光远去了,李桂兰好想张开嘴打个招呼,大声地喊一嗓子,让自己的心不那样拥堵,但终究咽了回去,继续低头掰苞米。
  
  【一】
  李桂兰的丈夫十多年前出了车祸,早早地走了,留下两个儿子。儿子当时刚读小学,家里本来就不富裕,一下子没了主要劳动力,生活窘迫得很。当时李桂兰还是一朵花的年纪,三十刚出头,眉眼惹人,沟儿村那些个馋嘴拉腥的男人,都吞着口水望着她。哪怕她一个眼神,就能冲上一个排,愿意为她当牛做马。可李桂兰心性高啊,自己又刚死了男人,咋能这么没骨气。
  “离开男人还活不了啊!”李桂兰放出话,“谁要是动真格的,就休了你家里的娶我。要做不到,也别上我跟前得瑟,污了我的眼睛。”
  “自己啥情况不知道啊,俩儿子,将来娶媳妇盖房子,得多少钱!看你模样好,心疼你两天,还较上真儿了。真把自己当仙女了!呸……”
  那些馋嘴的猫儿没捞着腥儿,临走时还呸了李桂兰一脸唾沫。李桂兰不在意,自己活自己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可是一上秋,李桂兰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些年,“该死的”差不多把地里的活都干了,自己就打打零。这一下子全落在自己肩上,真接受不了。一垧半的苞米呀,一块地八亩,一块地七亩,又独立成片……一大早去地里干活天还擦黑哪,自己都瘆得慌。因为是苞米地,遮挡得厉害,为了不那么害怕,李桂兰一直是先把苞米秆放倒、成铺,再一点点儿掰下来。原本自家有个牛车,可那牲口欺生。李桂兰第一次赶牛车,一向憨实的老牛就是不听她的,原地打转,竟不肯迈出一步。李桂兰一狠心,拿起一根木棒打了牛,这牛“哞”的一声冲了出去,任凭李桂兰声嘶力竭地呼喊,也没停下来。
  “平日里好草好料的对待你,你这蠢牛!”李桂兰又气又急地骂道。
  “幸好,没伤到人,牛也找回来了,你就消消气,赶紧收苞米去吧。”在几个乡亲的帮助下,李桂兰找回了牛,只是那牛车已经支离破碎,只能做柴火了。
  孩子小,就她自己一个人来回的折腾,掰完一片地之后,再雇车拉回家。年轻、有心气儿、靠着不服输的劲儿,为了俩孩子,三年五载,日子也就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可是过归过,她心里空荡荡的。时常炊烟起,她倚在门前,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土丘。那些松柏里躺着丢下她的那个人,“那地方也是我最终的归宿,”她对自己说。恍惚间,她依稀看见当年“该死的”娶她进门的那一幕,不知不觉间泪眼婆娑。
  沟儿村的冬季寒冷而漫长。几场大雪过后,常有叫夜的野猫溜进村里,那声音太闹人。李桂兰的身体受不了那刺激,她渴望,她咽唾沫。看着丰满的身体,自己一寸寸地抚摸,摸到湿润处,忍不住哭出声。“该死的”,或许就从那时候,她开始咒骂他了,咒骂如此不堪的命运!
  转眼间老大老二成了大小伙子,可都不是读书的料,上了初中依然积习不改,在学校打架斗殴,欺侮同学,辱骂师长。校长老师得罪个遍,让她操不完的心,赔不完的礼数。李桂兰打他们、骂他们,都没啥用。李桂兰累了,妥协了。
  “这两个要债的呀!”李桂兰被俩儿子气的直哆嗦,坐在地上撒泼地哭。倒是地里的活儿,俩儿子能分担了,索性让两个儿子退了学,“地垄沟里刨食,天生这个命。”
  “家里五畜兴旺了,日子就过起来了”,李桂兰又买了两头牛两头猪对老大老二说。
  上秋的苞米地里,不再是李桂兰孤单的一个人,她不怕了,也不那么累了。
  这年秋天,李桂兰借了些钱,加上自己这些年口挪肚子攒的积蓄,买了个四轮子,老大、老二一个开车,一个装车,三口人忙得不亦乐乎。李桂兰竟然唱起歌:“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土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哥俩听了,也都咧嘴开心地笑了。
  这天正赶上哥俩回家送苞米,李桂兰肚子不舒服,就近找片儿没放倒的苞米地方便一下。就在她完事儿刚起身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抱住她,李桂兰闻出来了,是个男人的味道,她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双手不知道放哪好,嗓子眼儿一下子干巴地说不出话来。男人看她没反抗,从背后竖着抱起她,朝苞米地更深处走去。
  
  【二】
  李桂兰紧紧地闭着眼睛,她害怕睁开,也不想睁开。
  “就这一回,这么多年了。”她安慰着自己。
  男人走得很快,回头看看没什么动静,就把李桂兰平放在垄沟里,迫不及待地拉扯着她的衣服。随着一声低沉的呻吟,李桂兰干渴的河床得到了雨露的滋润。男人一边害怕地捂住李桂兰的嘴,不让她出声,一边卖力的享受着这个四十岁女人的身体。
  “妈,妈——”李桂兰一听这声音,立马把男人推下来,穿好衣服,又拢了拢头发,正眼都没瞧那个男人,急匆匆的往苞米地外走去。男人坐起来,小声地问:“明天还来?”李桂兰稍微站了一下,没出声走了。
  这个男人是隔壁村的一个光棍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比李桂兰年纪大许多,就因为家穷,自己又好吃懒做,一间土坯房早就东倒西歪,所以一直没娶上媳妇。李桂兰刚守寡的时候,他就惦记着。今天也巧了,就在苞米地里遇上李桂兰,还看见李桂兰浑圆的屁股……怎么称呼他呢?就叫他的外号吧——阴天乐。说起他的外号——阴天乐,一是因为他眼睛有毛病,怕光,只有阴天才睁得开;一是因为他懒,就喜欢阴天下雨,不用干活儿。
  夜暮降临,李桂兰想着下午发生的事情,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做错了吧?怎么可以这样随便?而且怎么就是他呢?一个自己瞧都没瞧上眼的男人。这么多年的坚持毁于一旦。李桂兰憎恨自己,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和“该死的”那些年恩恩爱爱的幸福情景浮现在眼前。“该死的”咋就撇下我?泪水顺着李桂兰的眼角濡湿了枕头。这一夜李桂兰辗转反侧,公鸡刚叫了一声,她就起身做饭了。天微微有些亮的时候,三口人又来到地里,继续干活。李桂兰很安静,没了往日的兴致。老大老二也没太在意,这些年老妈阴一阵阳一阵的也习惯了。
  他会来吗?李桂兰心里忐忑不安。他再来我该咋办?每次老大老二回家送苞米,她都害怕的左顾右盼。要是让老大老二知道,会骂自己下贱吧?会不会不认我这个妈?夕阳终于落山了。三口人又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劳作。李桂兰如释重负,他没来,兴许就这么过去了,谢天谢地,老天有眼。喜上心头的李桂兰张罗着给俩儿子烙饼,俩儿子乐坏了。这些天每天干活到很晚,都知道老妈累了,都是凑合吃一口,烙油饼可是李桂兰一绝,外脆里软,特别好吃。吃过晚饭,老大老二就去东屋睡下了。李桂兰收拾完厨房,刚在炕沿边上坐下,就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看见阴天乐一张歪瓜裂枣的脸。刚要大声喊出来,又赶紧压低声音:“你来干啥?你、你咋进来的?”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阴天乐一脸无耻的样子,“咋进来的,我早准备好了。老早就躲进你屋了。来吧!”说着,就对李桂兰动手动脚起来。
  “你,你,你先住手。”李桂兰推开阴天乐的手,“阴天乐,我和你说清楚,昨天,就昨天一回,以后你想都别想。”
  “啥?你耍我。你想一回就一回。从此你就是我的女人。要是你说个不字,这十里八村,你就别想待了。我让你名声扫地。”阴天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起来。
  李桂兰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别让孩子听到。”
  “怕让孩子听到啊。”阴天乐诡异的眼神伸向李桂兰,“那就乖乖的听我的,我保证不说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你……”没等李桂兰说出下一句话,阴天乐一把扯住灯线,灭了灯。
  从这次以后,李桂兰和阴天乐缠在了一起。两个人偷偷摸摸过了两年光景。后来,李桂兰一狠心,心想这辈子就这么着吧。她和阴天乐说让他搬来一起住,俩人登记结婚挑明了关系过日子。可没想到阴天乐不干。阴天乐有自己的道理,李桂兰还年轻,自己老了,又穷又没本事,可负担不起李桂兰这两个儿子又盖房子又结婚的。这两年和李桂兰在一起,终于知道有女人疼是个啥滋味,这对他来说就够了,剩下的那是李桂兰自己的事儿,跟他阴天乐没啥关系。他得离开这,离开李桂兰。李桂兰骂他丧良心,骂他该死的……他都无所谓。
  隔了不久,阴天乐离开了沟儿村,不知所踪。有人说见他在城里天桥下边讨饭,有人说他在城里的饭店讨喜分子,后来有人说——他死了。
  “该死的”,李桂兰听说他死了,恨恨地呸了一口,要是阴天乐的尸体就在眼前,也许她会再上去给他两脚。但其实李桂兰哭了。就在她和阴天乐有了第一次的苞米地边上,她哭了,嘤嘤的声音不大,随着苞米叶子呼啦啦的响声时隐时现。她哭完,抹了抹脸面上的鼻涕和眼泪,“该死的”,她又狠狠地骂了一句,大踏步地走回了沟儿村。
  沟儿村的夜黑漆漆地张着嘴,肆意地嘲笑着李桂兰。
  “该死的,都是该死的……”李桂兰梦里呓语着。
  “兰,你的名字真好听!看见土丘上那些蓝色的小花吗?明天给你摘一把回来,你比它们好看……”明晃晃的太阳,明晃晃的街道,乱哄哄的人群,一个女人趴在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上,使劲地摇晃着,对,还有两个孩子喊着爸爸。‘是我?我是谁?兰……兰,那么趴在尸体上的女人是谁?’一转身,另一具尸体又出现了,他也是个男人,佝偻着,瑟缩着。是病死的?是饿死的?还是……拖着几乎垮掉的身躯,一抬头,一些女人……年老的、年轻的指指点点,竟没一点声音传出来,‘是在说我吗?应该是的!’
  “妈,妈——起来做饭了,我们饿了。”李桂兰一睁眼,从梦中恍惚醒来,眼前一阵黑,继而明亮起来。
  夜再长黎明也会如约而至。李桂兰叹口气,起来做饭去了。
  
  【三】
  背地里,大家早就知道她和阴天乐的事儿,不知笑话了李桂兰多少回。早些年,那些馋嘴的更是落井下石,编排了无数个李桂兰和自己上过床的龌龊事儿,活色生香的演绎着,然后再以蔑视的眼神伸向李桂兰。长舌妇们更不会放过她。
  “以为是贞洁烈妇呢,你看看阴天乐那样……最后她还让人家给甩了。”一边说着,一边揪着自家男人的耳朵,“你,离她远点!”
  一时间李桂兰的名字像当年“该死的”刚死那会一样出名,而引来的却是一些污秽之徒。
  李桂兰变了!有人如是说。
  李桂兰不在乎,当年不在乎被人说清高,现在更不在乎他人说她下贱!谁要来就来吧,不就那么回事嘛!连阴天乐那样的男人都不肯正大光明地和她过日子,她还能怎样。不过,腥可不能白沾。眼看自己的俩儿子都大了,要娶媳妇、盖房子都得用钱啊。
  三年的光阴李桂兰忘记了自己是谁,丢开那颗高傲的心,蒙昧的活着。
  当六间大瓦房矗立在沟儿村时,李桂兰笑着哭了!
  深夜,她一个人来到“该死的”坟前,
  “他爹呀,咱终于有大房子了!你听见了了吗?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女人,给你丢脸了。可我……哎,不说了。只要咱儿子将来能好,比啥都强。老大老二眼看着都大了,能干了,我也不用再挨累了。你说是不?”
  李桂兰伸出手抚摸着墓碑,泪如泉涌,心如刀绞。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泪水,让人看见那就是孬,赢不来半分同情,只会徒增一些茶余饭后的笑料。哭够了,李桂兰缓缓地走回了家。
  李桂兰的大房子引来无数“羡慕”的眼神儿,她每次走过人前,腰都挺得直直的,眼睛雪一般明亮。
  李桂兰又变了,大家都这么说。

本文由金沙贵宾会2999-金沙贵宾会网址『Welcome』发布于文学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这一大片苞米地都是李桂兰家的,八奶嫁给八爷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