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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贰头羊,才在乡间那块土地上留下自个儿的

金沙贵宾会2999 1 西口韵又名五字锦,是二人转里带有抒情性的叙事板腔……
  ——题记
  
  小村还在。那条河也在。
  太阳照例从东边爬出来,在小村上空画一道弧线,沉到村子西边的河里去。那河是霍林河,从内蒙的霍林郭勒漫过科尔沁大草原流到吉林的松嫩大地,不知它淌过了多少沟沟坎坎,转了多少弯弯绕,才在小村这块土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那小村,就在霍林河即将要汇入松花江的一个拐弯的地方。太阳沉下去的每个傍晚,红霞洒满水面,折射起一片红光,披了小村一身。小村变成橙黄。村后的河水一波一波掀过,河里的芦苇一浪一浪涌着,水草的香气和炊烟的味道一起在小村上空缠绕。马的嘶鸣,狗的狂叫,鸡从树杈飞到墙头,使小村更像小村。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总和我讲,说他爷爷兄弟几个搭伴儿挑着挑子从山东那边逃荒过来,一眼看中了这儿,就是因为这的地肥,还有条河。老辈人都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爷爷的爷爷那时候肯定是想,霍林在蒙语里被解释为美食,那霍林河就是美食之河的意思喽,就算这土地长不出粮食来,守着这条河也饿不死了。更何况,那么好的土地,不知被大自然滋养了多少个春去秋回,啃一口泥土都能嚼出油来,怎么会长不出粮食来呢?
  我爷爷的爷爷是第一个在这霍林河边上搭起窝卜,生火起灶过日子的,过得久了,他有了儿子,有了孙子,原来没有人烟的荒草地里有了人气。赶脚的路过,会问,姓啥的?
  答说,姓胡。
  那小村子就叫胡家村了。外人再提起时,都觉得那胡家村确实不错,水美,鱼肥,粮食也产的多,就接二连三有胡姓以外的姓氏投奔过来,村子变得越来越大,大到胡家的姓氏很快就被湮没了,小村变得人来人往,新人换旧人,再提起它,年轻的总要问一问,为啥叫胡家村呢?年老的就要出来费一点口舌才能说得清楚。算算,它有二三百岁了。
  二三百岁,多少人和事都憋了满满一肚子,随便扯下一根胡子,都能带出一沓故事来。
  不扯远的,就说说我从小见到大的这五个人吧。五个人,足可以凑一台拉场戏了。
  但我一个一个数,他们唱的是单出头。
  
  六子
  女:我好比高山那个灵芝草啊!
  男:哟!把我比作啥呀?
  女:你好比臭蒲洼里的癞蛤蟆呀!
  胡家村在霍林河边上,我就出生在那。那个小村地势属于陡坡状,村子建得很特别,不在陡坡之上,也不在陡坡之下,正好在陡沿儿上。如果在夜里,远远看,会发现村子上下亮着两层灯火,很美,像城里的二层小楼。不过,最美的,还是环绕村子的霍林河。我很小的时候,河面上翻滚着芦苇荡,成百上千的白天鹅常常在水上驻足,河里有鲶鱼﹑鲫鱼﹑鲤鱼﹑胖头、泥鳅……各种各样的,有一种鱼特逗,也不知道是因为长相老成还是怎么,村里人都把它们叫作“老头鱼”。因为这条河,村里的男人大多是打鱼的高手。河水养活了村子里大部分人。
  那时候,每天清晨,我从矮墙爬上屋顶,看见河边宛如小小闹市,各地的人聚在那里开鱼。车来人往,好不热闹!六子,是最抢眼的一道风景,鱼打得精,每天都倒背着手在河边乱转,嘴里的小调飘得满村都是。
  那小小的村子,我从来不觉得它美,数不尽的鱼,让我从来不觉着鱼是一道美食。我父亲总是在炊烟一起,就跑去河边拎回二斤鱼来,让我母亲趁着新鲜炖了,我为此常常和他吵架,觉得一天至少两顿鱼的日子简直是一种折磨。
  后来,掺着浓浓乡情的臭鱼烂虾是我再也无法品尝的美味佳肴。河水干涸了,渔网成堆成堆废弃在院子里,大部分以渔为生的人去城里打工了。小村子一下子安静下来,迁走的村民掀去了房顶的檩木,独留黄土堆砌的框架子,在我一天一天长大的过程中,一年一年矮下去。
  村子里,唯有六子的心情没有因为河水的干涸而受到影响,二人转依旧唱着,还不停地说人的命,天注定,瞎琢磨个球。
  六子家在村子的西北角,两间土房低得一脚踏进去,像是踏进了黑窖里。墙面上有一道道沟痕,雨水冲刷后留下的,似乎多少年来都未曾抹过一把泥。路过他家门口,会有一股酸臭味随风袭来。有的女人爱干净,就会一手捏住鼻子,一手在眼前扇来扇去。六子有个傻大哥要是看见了,一个箭步冲过来,对着路人,用憨里憨气的声音大声嚷嚷,你再敢捂鼻子,我放狗咬你。说完真的就回头叫狗,狗疯了似的把前爪搭在墙上,对着路人狂叫。
  村里的女人不叫他傻子,叫他半拉子,他放狗乱叫,女人就会骂,你个死半拉子!弯腰拾起半块砖头扔过去。傻子一下子就哭了,对着屋子里喊,爹,我不是半拉子!
  六子爹左腿有点瘸,走起路来却一阵风,披一件旧衣服,油油的,亮亮的,一颠一颠跑出来,对着傻子吼一声,老大,给我回屋去!傻子就噘着嘴,抖抖肩,用袖子在乱糟糟的胡子上抹一下,再踢狗一脚,乖乖钻回去。
  六子爹跟进来,会问他,六子呢?他会说,谁知道又跑谁家蹭饭去了?
  这是常事。六子一天到晚没啥事儿,早晨从被窝子里爬出来就到大街上溜达,猜准了谁家的活计忙,就凑近院子,与人搭讪。碰见了谁,人家若都不说什么,六子就哼着小调,甩着步子,手插在衣兜里,继续满街晃悠。
  总会遇到有人问,六子,今儿没事?六子说,忙着呢。那人要说,家里有点活忙不过来了,求你六子帮个忙呀,中午正好喝两盅。六子就很爽快答应说,也行啦,我先回家吃了早饭就来。那人马上会把他迎到屋子里,怕他回家吃饭的空儿又被别人在路上劫去了。不过,吃饭之前,女人会端来一脸盆子热水,说,六子,洗把脸,精神精神。六子就把一脸盆子水洗黑了。
  六子是个巧人,会木匠活,瓦工、修理村子里高级四轮车,还会点电焊,是村子里的香饽饽儿。胡家村要是没了六子,估计比口袋里没钱还难受。难受在哪儿?难受在求六子一壶小酒就搞定的事儿,求别人不行。
  六子差不多天天被小酒醉得红扑扑的,从别人家里出来,踱着方步子,一手插在衣兜里,一手捏着一根笤帚棍儿剔着牙,嗓子眼儿里哼着二人转,小曲句句在调上。村里人逗他,六子,唱得好呀!
  六子得意起来,那是,想当年差一点就靠唱二人转吃饭了,县剧团团长嫌我长得丑,愣是瞎了咱这副好嗓子。边说边在脸上抓,惹得人一边走一边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一句,六子,明儿来家喝酒呀,顺便帮我修一下四轮车。六子赶紧端起架子来,说,明儿我忙着呢。那人说,耽误你一天,哥实在是弄不走那个笨东西。六子就装得很无奈,说,也行吧。
  六子喊我父亲大哥,我跟着父亲叫他六子。别人也都叫他六子,包括我以外的所有小孩子。六子有事没事总往我父亲那里跑,有活没活我父亲都留他吃饭。他若在家里吃饭,即便母亲会烧上一水缸的水,把他扔在里面泡上两天,我也定不上桌。父亲拿眼睛瞪我,我一转身,一跺脚,捧着饭碗,躲进厨房里,不愿再出来。六子不在乎,照样把盘子里的菜尝个遍。
  那个时候的六子,三十多岁。我常听父亲和他说,六子,给你介绍个媳妇吧,带个孩子,行不?六子说,我才不养别人的种呢。父亲骂他,你能什么能?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还不一定呢?六子就耷拉着脑袋说,我要是娶媳妇了,我爹他们就没人管了。
  六子在我父亲的怂恿下还真去相过一次亲。记得那天父亲给他理了头发,刮了脸,母亲还找出父亲的干净衣服给六子换上。利索的六子并不情愿地出了门,我看着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直心疼我父亲的那套衣服。
  果真,没超过五天,六子垂眉丧眼儿回来了,像是病了一场,大伙问他咋了?他说是惦记他那瘸腿的老爹和那个傻哥哥。
  从那以后,谁都不再提给六子保媒的事了。六子自个也不惦记。他把自家的几亩地承包出去,靠拿政府的救济款和开一个修理铺过日子。手头宽绰了,钱全都揣在兜里,人多的地方,啐一口吐沫在手指头上,一张一张数。有人说,嗨,六子,满屯子人,你活得最潇洒。六子头也不抬摆弄着手里的钞票,我没老婆没孩儿的,咋自在咋活。这时要是再有人说,六子,有些活计忙不过来咧,求你帮个忙。六子就冒出一句,明儿我忙。人家说,你有啥忙的?帮帮忙嘛,六子。六子就不耐烦了,说,明儿再说,明儿再说。任村里人再说上一箩筐的好话再加上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六子也不动心,反过来他会对别人讲,想拿我当免费的使吗?我六子除了缺女人,啥也不缺。
  六子爹九十岁那年死了,对六子的打击相当大。六子说,爹,你可不能死啊,国家政策规定,过了九十还给钱呢,咱可要好好活着啊。六子一包一包往回买药,旁人说,六子,孝顺。六子说,自个儿的爹,得好好疼。争取让他活到一百岁。
  可六子爹吃了很多药也不顶用,六子就把他爹抬到乡卫生院,六子对大夫说,可要救活我爹呀,这可是我们家的财神爷。大夫眨巴眨巴眼睛说没救了。六子就哭得撕心裂肺的。
  政府给贫困户盖房子,六子家的大瓦房,三间,蓝盖,瓦蓝瓦蓝的。有个叫刘三的逗六子,有房了,弄个媳妇吧。六子说,我才不稀罕。可是,那年夏天,刘三去河对岸的一个庄户人家打工,回来对六子说,六子,我给打工的这个东家是个女的,男人死了,那女人和你年龄差不多,五十来岁,长得不老相,还大高个儿呢。
  六子眨巴几下眼睛岔开话问,明儿你们去多少人给她铲地?刘三说,越多越好!六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珠子说,铲地也不累,明儿我也随车去,挣几张票子。刘三哈哈大笑说,你六子也缺钱?六子才不管那些,第二天早早在四轮车斗里占了个好位置。
  说是铲地,实际上是女东家把黄豆种在了河床上,河水早就没了,河床肥沃,黄豆地里长满了杂草、水蒿子,还有芦苇,要用镰刀去割下来,根本不能用锄头去铲,这样反倒更轻松。找一个干活稳当、麻利又不毛糙的男人领队,其他人跟在打头阵的后面,好好干,不打狼,东家就会很满意。
  六子去了,干着活,时不时瞄女东家几眼,大高个儿,头发烫着卷,一脸富态相,连个褶子都没有。六子心里喜欢得不得了,越干越来劲,把领队的都落在了后面。
  女东家在后面偷偷问,那人是谁?刘三在心里骂着六子,嘴上却说,六子可是我们村的童男子,力气大着呢,有使不完的劲。是不六子?
  六子头也不抬,弓着腰很卖力地割苇子。刘三又喊,六子,来一段二人转吧,女东家最爱听。所有的人就都跟着喊,六子,来一段,听你的二人转干活不累。六子回过身来,清清嗓子,眼睛溜着女东家说,来一段?哈哈,那我就来一段《蓝桥》吧。说着站在黄豆地中央,就唱上了:
  红缎子来吊面啊,
  大绒啊来镶边哪,
  上有几出戏呀,
  有戏咱们俩就慢慢演啊……
  六子一边唱,一边摆姿势,女东家听得豪爽,看得大笑,最后还伸出大拇指说,六子唱得好!六子就唱了一个又一个。
  女东家说,六子唱得好,活也地道,下午六子领队。六子美得午饭都没吃好,下午早早把人都领到地里干活去了。刘三骂六子缺心眼,第二天再去上工,说啥也不让他上车,六子就天天骑着自行车去。
  刘三知道六子的心思,见到女东家就喊,东家,六子可是有钱的主,是我们村的钻石王老六,电焊工啊,修理铺子开得老大了。女东家看了看六子问,六子,你的铺子投资多少钱?六子很得意,说,我要全弄完怎么也得个五六万。刘三正举着水壶仰着脖子往肚子里灌水,听六子这么一说,一口水喷得满天都是。
  女东家的活几天就干完了,六子的心却长了草,天天骑着自行车往河对岸跑。村里人问,六子,天天往对岸跑干啥?六子说,我去河里打鱼呢。村里人说,河都干了,哪来的鱼?是去打野鸡了吧?六子不回答,岔开话说,我看到芦苇荡里还真跑着野鸡呢。村里人就哈哈大笑。
  暑伏,村里人最闲,男人女人成帮结队蹲在墙角下,女人在阴凉里纳鞋底,男人打扑克。六子也来凑热闹,手里多了个手机。那年头手机刚兴,墙根儿下的人齐刷刷看着六子,没几分钟那东西就要唱一下,六子就把它放在耳边,一会儿说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骂上几句。快嘴的女人抢先问,六子,真能哎,哪来的手机?
  六子笑而不答,很神秘。女人们互相递个眼神,一拥而上,把手机夺下来。六子说,别弄坏了呀,这可不是一般人送的。女人们追着问,谁送的?不是对岸的那个女人送的吧?
  六子又装得神秘兮兮的。女人们更加好奇,你俩好上了?真的好上了?
  六子说,早好上了,我一去,她就把我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不信?看看这衣服!说着随手在衣襟上掸几下。村里人看了看,六子确实变化了,比以前干净了。
  六子的手机又响了,拿着它的女人吓了一跳。六子一把夺回来,往人群外站站,放在耳边嘻嘻哈哈地说。
  有人说,六子,谁打的电话?不会是对岸那个女人吧?六子又笑,却不回答。
  六子的电话唱得太频,接电话时说几句就急了眼,很威风。

金沙贵宾会2999 2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吗?”一天,父亲指着河对岸的那只正在吃草的羊说:“那是什么?”
  在河的对岸,一只羊正在吃草,而且是一只母羊。母羊已经老了,它缓缓地移动着,如同一片苍老的浮云飘在荒野上。父亲却说那不是荒野,那是一片芳草。知道芳草吗?就是很香的草,能散发出香味的草。羊在吃草,不时发出“咩咩”的叫声。夏天的时候,父亲天天在河里给它洗澡,所以它的毛永远都是洁白的,像天上的云一样洁白。
  “那是一只羊。”我说。
  父亲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不!它不是一只羊。它是你的母亲!”
  父亲说那只羊是我的母亲,是在拿我开心取乐。怅惘的河水放慢了流速,似乎要停下来。父亲的目光越过那只正在吃草的羊,幽幽地说:“你是吃它的奶长大的,你没有母亲。知道吗?你是顺水漂来的,当时被人放在一个篮子里,就那么悠悠地漂来……当然!那只篮子是不透水的,要不然你早就被淹死了。”
  父亲笑了笑,表情诡秘地接着说:“我还以为我发财了呢,谁知等我把那个篮子打捞上来时,却发现里面躺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我?”我问。
  “正是你!”父亲咧了咧嘴,“你睡着了。我把你抱回家,不久你就醒了,哇哇地大哭起来。我想你一定是饿坏了,可我一个男人,哪有奶给你吃。于是,我想到了那只羊。”
  “这么说我是吃羊奶长大的了?”我又追问。
  父亲说:“当然!要不你早就死了。”
  “但是,我不是它生的。”我说,“我没有母亲吗?”
  父亲说:“没有。”
  我茫然地看着水气氤氲的河面,心情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些树叶,感觉自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父亲把我的身世说得叫我似信非信,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疑,让我在面对眼前的这条河时直想放声大哭一场。
  “该叫你的母亲回家了。”父亲说。然后跳下水,向对岸游去。
  父亲的水性很好,在水里就像一条鱼。鱼不会被淹死,所以父亲也不会被淹死,即使洪水滔天,可父亲照样能安然无恙地游到河的对岸。他每天都把那只羊送到河的对岸去,黄昏时分再把它带回来。羊不会水,可父亲会,所以羊不会被淹死。父亲把羊放在背上,一只手揽住羊的脑袋,另一只手划水。片刻工夫,他就游回到了我的身边。
  “你不能这样下去!”父亲蹲在岸上说,“你应该学会在水里生活,那样才不会被淹死。再说,我们是以这条河为生的,要是哪天我死了,你怎么活下去?”
  我不是鱼。我对这条我们赖以生存的河内心里充满了恐惧,因为水看上去是无形的,令人无法产生一种信任感。父亲却不这么认为,他不止一次地说它给我们提供了那么多东西,就像一位母亲那样喂养了我们……父亲每天都去河边,特别是在雨季发洪水的时候,他持一根很长的竿子,用一个抄网打捞顺水漂下来的物品。在河的上游是一座城市。父亲不无揶揄地说城里有什么我们就有什么。父亲把打捞上来的物品拿去卖钱,有用的就自己留下来。他甚至还捞到过一条金手链。
  一个懒汉!村长每次见到父亲都这么说。早晚都得被河水给淹死。父亲不以为然,他说自己是水命。一个水命人怎么会被淹死呢?他从不去捕鱼。他说自己是一条鱼,不能同类自相残杀。父亲的想法总是与常人不一样。村长不可理喻地摇摇头,对我说你长大了可不要学你爹!
  我当然不会学他。
  一个把自己当成鱼的人,早晚都会变成一条鱼顺水游走的。我也想变成一条鱼,溯流而上,一直游到上游的那个城市去。父亲说我是顺水漂来的,也就是说我是一个弃婴,被上游的那座城市抛弃的一个孩子。但是,那个生下我,又把我抛弃的女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抛弃我,难道是因为父亲住在河的下游,她是为了让我见到父亲才抛弃我吗?我在九岁那年,整天漫无边际地幻想着,望着河水发呆。父亲说我的母亲是那只羊,还说你可要好生对它,不能忘恩负义。
  “别听他那些胡言乱语!”村长总是这么对我说。有时村长会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你父亲这里有问题。
  
  二
  那天,村长送来一个选民证,见父亲唠唠叨叨地说着,就把我从父亲的身边拽开了,并严肃地说:“你脑子真的有毛病啦?再这样下去,非得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村长,我不是人。”父亲笑嘻嘻地说,“我是一条鱼。鱼能当选民吗?再说我又不想当村长。”
  村长苦笑不得,说:“那是你的事。”
  “要是我当上了村长,那我就让全村的人都变成鱼。”父亲哈哈大笑起来。
  村长抚摩了一下我的脑袋,不无怜悯地说:“你这样下去,孩子怎么办?”
  父亲说:“只要这条河不会干枯,他就不会饿死。”
  村长生气地甩手走了。
  除了村长,没有谁来我们家。父亲性格孤僻,说话没边没际,不可理喻。但是,父亲并没有因为大伙把他看成一个疯子而失去生活的乐趣。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自言自语,对着河水的漩涡发呆,有时脸上会流露出诡谲的笑容。
  村长走后,父亲说:“你不带着大伙致富,来我家多管闲事。”
  村长永远都是村长,父亲永远都是一条鱼。村长不会放着自己的村长不干,像我父亲那样生活在水里。当然,父亲也不会离开水,去当什么村长。
  “村长是火命。”父亲说,“火怎么敢见水?”
  “你说,火遇到水会怎样?”父亲看着我说。
  “火会被淹死的。”父亲笑起来。
  
  三
  我们村不大,总共也就三十户人家。
  我离开村子,去寻找母亲。父亲说我是顺水漂来的,在河的上游是一座城市,也就是说我是从那里漂来的。我沿河而上,去城市里寻找母亲。我在那座城市里寻找,看到的每一个女人都是我的母亲,可她们对我连看也不看。那些年轻的、丑陋的、漂亮的,胖的、瘦的女人们,对我表情漠然,好像没有看到我一样。我在空寂的人群里寻找,最后终于绝望了。于是,我只好离开那座城市,回到了家里。
  父亲对我的离开没有过问。他一如既往,生活在水里,打捞那些可以卖钱的漂浮物。
  我在回到村里时遇见了村长,他问我干什么去了?
  我说:“我寻找母亲去了。”
  村长听后笑起来。
  “寻找你母亲?”村长说,“她早就死了,你上哪去找她?”
  我说:“她没死!她还活着!”
  “你母亲是被河水淹死的,说不定她早就变成一条鱼了。”村长还在笑,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爹早晚也得被淹死。”
  我去河边找父亲。我想问问他村长说的是不是真的。父亲在河的对岸,他正和那只母羊在一起。我是吃母羊的奶长大的,可它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死了。想到母亲死了,我哭了起来。我的哭声在河面上飘浮。那天的水气很大,我的哭声如同那水气一样飘渺。
  父亲听到我的哭声后,从河那边游了过来。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问我离家去了哪里。他在水里,只露一个脑袋,嘴巴不停地吹着水面。水面上看不到漂浮物,只有水的波纹在荡漾,如同一个个诱人的笑靥。
  “我娘是在河里淹死的。”我说。
  父亲用一双鱼一般的眼睛看着我,脸上流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
  “胡说!”他说,“你娘没有死!”
金沙贵宾会2999,  “村长说我娘变成一条鱼了。”我悲伤地说。
  父亲说:“我也会变成一条鱼。”
  “鱼会被淹死吗?”我说。
  父亲说:“笑话!鱼怎么会被淹死?”
  父亲潜入水底,不见了。
  我九岁那年的夏天,大雨倾盆,河水泛滥。父亲对此却眉开眼笑,他说发财的机会来了。咆哮的洪水如同猛兽。村长带领大伙离开了村子,可父亲却说:“你们上哪去?不要家了?”
  村长说:“命都保不住了,还要家!”
  大伙在大雨中离开了村庄。父亲不走,我也不想走。村长说:“你要不走,也会像你娘那样被大水淹死的!”村长拽了我的耳朵,拉着我在雨中走去。
  “我爹还在那里呢。”我说。
  “他想找死,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村长说。
  我们爬上一个小山冈,回头去看洪水中的村庄。我看见父亲在那里手舞足蹈,他像一个疯子那样,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大声歌唱。父亲不会被淹死,他说他是一条鱼。一条鱼怎么会被淹死呢?我看见洪水愈来愈大,仿佛千军万马奔涌而来。洪水还带来上游的垃圾,带来父亲想要的财富。父亲在洪水中起舞。许多年后我都清晰地记着当时的情景。我常常从梦中突然醒来,再也无法入睡。那是在后来,村长说我母亲去河边洗衣服,不小心失足落水,接着就被河水淹没了。从那以后,父亲开始了他水中的生活,把自己当成了一条鱼。
  洪水淹没了我的家园。我看见我们的村庄像一只篮子那样漂浮在水上,后来被一个浪头打翻,永远地沉没了。我们伫立在山冈上眺望暴雨中消失了的村庄,内心悲伤,但一点办法也没有。
  父亲呢?他变成一条鱼游走了。
  这是我所希望的。
  村长说:“什么变成了一条鱼!扯淡!他肯定被淹死了。”
  
  四
  多年之后,我再去回忆那场百年不遇的洪水时,我的回忆因为时间的关系而变得令人难以置信。我真的亲眼目睹过那场洪水吗?也许,父亲不是死于洪水,而是死于一次意外事故。也许,那个被洪水吞没了的人不是我父亲。我根本没有父亲,就像我没有母亲一样。我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我是一个孤儿,在等待洪水退去的日子里一天天长大。父亲说那只母羊才是我的母亲,因为我是吃了它的奶才活下来的,但是洪水带走了父亲,也带走了那只母羊,从此我便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村长说我父亲死了,要我做他的儿子。那天,村长坐在河岸上说了很多话,他说我母亲非常漂亮,只是红颜命薄,所以说找老婆最好找一个丑一点的。我蒙昧无知,对村长的话似懂非懂,望着苍茫的河水,等待着洪水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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