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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机器轰鸣的车间喊惯了,满脸大胡子的老

  一
  老板娘突然晕倒,老板和在她家打工的老王七手八脚把她送进了医院。
  老板娘晕倒之前,送粮油回来的老王咳嗽一声算是打招呼了。他有些拘谨地跟老板娘汇报情况,一边把收上来的钱及账本放到她的桌上。
  老板娘盯着钱,抬起厚单眼皮翻了一眼老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她微翘起厚嘴唇,还没来得及数钱,就听到老王冷不丁来了一句:
  “……小胖子再也不要咱家粮油了!”满脸大胡子的老王,这会胡子上还沾了些许白面,身上的蓝大褂上除了面就是油渍。
  “什么?”老板娘攥紧手里的钱,青筋爆出,红润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老王低下头,默默地站在对面。
  小胖子两口子和另两家合租着个大四合院,一直都用老板娘家的粮油。小胖子比较活跃,生意相对好一点。
  过完春节,小胖子准备开张来店里,老板娘娇声细语地说:“胖兄弟,新的一年开始了,谢谢你去年的支持,希望能永远合作,特赠送油一桶。”
  小胖子喜滋滋地接过油,自和老板娘打交道七八年了,这还是头一遭。他有些受宠若惊,拎起油看了又看,屁颠屁颠地赶回家了。
  过不大会儿,小胖子同院的老张和老李便气势汹汹找老板娘来了。
  老板娘嘴一歪,眼一瞪:“是你俩傻还是我傻?那可是五十块钱一桶的油啊!我得卖给他多少袋面才能挣回来啊?”
  老张和老李楞住了。站在一边的老王也楞住了,他没想到老板娘应变能力绝对堪称一流。
  老张和老李对视了一下,从本分的老王些许讶异的神态里发现点疑问。老张定定神说:“老板娘你别瞎忽悠,俺俩和小胖子一块长大,他是有点吹,但绝不撒谎。”
  老李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斩钉截铁地说:“不用跟她废话,不给油咱俩以后就不要她家的货!”拉起老张就往外走。
  老板娘干笑两声,尖叫道:“回来!看你猴急的样?我吃一回亏还不行吗?你俩回去可不许告诉小胖子,要不他该管我来要了。”
  老王暗暗佩服老板娘鬼点子真多。
  过了两天,小胖子来买鸡蛋,他厚起脸皮开玩笑般地多放了几个。老王做不了主,只好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皮肉不动,发出笑声:“你这家伙真贪,赶上土匪强盗了!”同时用眼色示意老王再少一毛。
  老王手指轻点,喊了声:“正好五十块钱的。”
  小胖子刚走没一会儿,老李和老张来了。老李进屋直嚷嚷:“老板娘,俺俩是后妈养的咋地?同是一样的顾客为啥总是俩价?”
  老板娘笑了,指着老李说:“你真是傻得可以,竟听小胖子胡吹瞎侃!你不相信我,你问老王?再说三块两块的我至于吗?”
  老王赶紧违心地点头,不敢抬眼碰俩人的目光。
  老李和老张习惯性地察言观色着老王,从老王的神态上,俩人半信半疑地瞪着老板娘。
  老板娘举起右手,正色说:“如果我糊弄你俩,天打雷劈。”
  糊弄走俩人,老板娘批评老王别总那么实在。老王没反驳也没点头,一时不知道该像老板娘那样糊弄顾客还是应该按自己的性格继续下去。老板娘轻哼一声:“给小胖子送六袋面,告诉他一袋涨了五毛钱。”
  小胖子眼皮耷拉着,脸沉得像僵尸。他来回踱步,等老王卸完,他掐着腰,昂起头,扯着脖子对老王喊:“回去告诉你家老板娘,保定不只她一家粮油店!”
  老王蔑视地扫了小胖子一眼,老板娘不就好对你这样的铁杆客户冷不丁宰一刀吗?你瞎嚷嚷啥?没两天你还不是照样用俺家的粮油?没脸的东西!
  也许今年不同于往年,来这打工的很明显地少了,做生意的比以前却多了许多,光粮油店就多了好几个。
  不单小胖子生意大不如前,所有生意人都叹息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今年都刻意在意这几块几毛。老板娘更是挣钱心切,不像过去单靠数量,就能稳坐这钓鱼台。
  她蹙起眉头刚想再问些什么,老王一反常态地又蹦出一句:“他二哥也不要咱家的了,也嫌面涨五毛,淀粉涨五块。”
  看着老板娘的脸越来越白,眉头打得结快挤出血了,老王紧跟着又重复一句:“以后总也不要咱家的了!”
  平日里老板娘对老王可横了,说话就是命令的口吻,老王是不敢怒不敢言,因为工资在人家手里压着呢!
  今天总算有人敢和老板娘作对,老王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老板娘损失了尊严与利益,自己又减少了麻烦和压力,真乃可喜可贺啊。
  这两个消息犹如晴空霹雳,老板娘心“咯噔咯噔”地跳,气血往脑门子上冲。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她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指着老王,劈头就问:“是不是你与人家发生了争执?”问完又觉得不妥,可脸依旧拉拉着,随后又补充一句:“如果是,我必须扣你工资。”
  话声刚落,她身体微晃,一阵眼黑,本能地伸手抓扶眼前的桌子。
  老王张张嘴刚要反驳,就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老板娘双眼紧闭,整个人正在向后倒去。
  老王急忙跨前两步伸手抓扶她,但是隔着桌子,虽然抓着衣袖,但还是抓脱了手。老板娘向后跌坐下去,砸翻了躺椅,昏死过去。
  在里面正忽悠人的老板,听见响动,忙奔过来,连喊带叫,欲扶老板娘起来。
  
  老板白净的面皮,头发梳理得锃亮,水葱似的手指指着他家已积压二个多月没卖出去的米,口若悬河地糊弄着一个生面孔的女顾客,说这些货仅次于东北最优质的五常大米。让老王不能理解的是,这生意人咋都瞪着眼睛说瞎话,仿佛不瞎编就挣不到钱似的。
  老王伸手止住了他,说:“别动别动,千万别动。让她自己慢慢醒来!”
  老板从来没听过老王的话。每次不管老王说什么,他总是“哼哼”地反击。此时他像突然变乖的孩子,瞪起眼睛用征询的态度示意老王赶紧拿出来一个好主意。
  老王毕竟年长几岁,在东北老家见到过突然得脑梗塞或脑出血晕倒的。后来听医生说,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扶,至于因为什么,他也记不住了。
  老王让老板赶紧拨打120急救,然后再让他把钱准备好。
  120呼叫着到了的时候,老板娘依旧口角流涎,眼睛已经微微睁开,迷茫的眼神似乎问弯腰看着自己的老板,自己怎么躺地上了?
  老王和老板随同医护人员忙把老板娘抬上车。
  二
  一转眼,一星期过去了,老板娘柱根棍子或者扶墙已经能出去晒晒太阳了。
  从检查结果医生告知,老板娘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血压低,加之平时运动量小,食用盐过量引发的局部脑梗塞。因抢救及时,恢复得挺好挺快。
  说老板娘营养不良,可能谁听了都不会相信,她身高一米六四,体重一百四十五斤八两,有些许的微胖。农村的家有一百五十多平的四合院,现在由公公婆婆给看着呢!老板是支书,听村民鼎沸的议论声就知道他家房子咋来的了。她们来保定做粮油生意十来年了,买了一百三十多平米的住宅楼不算,另外还有做生意的门市楼,两辆都是十几万的轿车,老板和儿子分别开着上下班。儿子是花钱买的马路警察,随其母性专门靠堵车罚款过活。
  开始几年粮油店生意特火,她家雇的是自家亲戚又是同一个村的小两口。老王听别人说,小两口给她家打了七八年工,现在另立门户坑人呢。
  老王去年十月份来的,时间久了,听东北老乡告诉他,老板娘可不是玩意了。
  老王早明显地感觉到了,老板娘没事总鸡蛋里挑骨头。什么面粉袋子没放正,货架上的酱油瓶子没成行成趟,送货时那么多样味精想不起顾客是用什么牌子了,都会被她劈头盖脸地训斥。
  老王现在才明白,上两任为啥没干几天,就跟她干个狗血喷头而走。
  老王可是从大老远的东北来的,年龄大了,不想再干出大力气的活了。老板和老板娘看老王厚道,实在,除了秤东西时手脚笨拙外,还真挑不出其他毛病。两口子一致认为老王刚来,急需工作,趁他不知道行情,赶紧签下口头协议。压老王一个月工资,干就必须干一年,中途违约,工资就不给了。
  老王也觉得工资少,犹豫再三,被动地点头应允。
  老王吃住在她家里,她便摇晃着皮球脑袋想着法算计,一日三餐骤然变素,比古时候真正的和尚吃得还素。除了咸菜还是咸菜,偶尔是咸鸡蛋。就是炒菜也是煎三两个磕碰坏了的破鸡蛋,放一把咸盐,比咸菜还咸。要么她得脑梗塞,老王想跟此绝对有关。
  肉,老王在她家就没见过。
  老板和儿子,多数情况都在外面吃,老板娘一个劲地说减肥,晚上从不吃饭。剩下老王自己,肯定简简单单了。
  通过细心观察,老板娘知道老王喜欢吃鸡蛋,她问老王一顿能吃几个煮的?
  老王微微一笑,有些腼腆地说:“十多个吧!”
  老板娘脸上眼里都是高兴的神采:“愿吃就好,咱家磕碰坏的鸡蛋有的是。”晚上给老王煮挂面时,只荷包一个蛋,并把中午吃剩的咸菜端了上来。
  老王看了眼手机,八点了,他早饿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老板娘在躺椅上摆弄着手机,重复着说了几十遍的话:“喜欢吃什么就说,左右我也得做,做就做你可口的。”
  仿佛只要老王点,即使龙肝凤胆,她上天入地也要给老王弄来。
  老板娘有一点不顺心,就板起脸,好像老王欠她钱似的。给学校送货,冷着脸命老王把四桶装北京牌米醋纸箱剥下来当废品卖。一个纸箱七两,最贵时是三毛一斤。被剥掉纸箱的四桶醋,老王从二楼一趟抱不下来,听老板娘故意咳嗽,老王只得加快脚步,再爬一次楼。
  逐渐地老王发现,账本一页写五样单价,如果送了六样,她就告诉老王剩下的等着下次再开,然后让老王记住剩下的东西是什么,好像故意考老王记忆力似的。
  老王闲的时候,就看见老板娘在躺椅上玩腻了手机,诈尸了一样突然蹦跳起来,没蹦上一分钟,就气喘吁吁地喊累。偶尔还跑两下她家的楼梯。可一旦缺货,哪怕是小到味精之类的调料,她也会大言不惭地指使老王上二楼去拿。货架上的杂粮少了,不管老王有多忙,自己闲得玩手机都直揉眼睛,也在躺椅子上高声喝令。
  在她心里,老王就是不能闲着。我花钱雇你来干活的,你玩手机,岂能让你玩消停。即使不送货,没有顾客,货架上什么也不缺,她看见老王坐在那里,心里就痒痒。就会突然一声:“你去看看楼上海天系列都缺什么?”
  其实,她早就交代过,什么物件少了,都得提前吱声,她好准备进货。老王一一都按照她的指令办了。听她喊,老王明明知道什么也不缺,也硬着头皮上二楼看看。
  
  老王回来坐下,看老板娘继续看电视剧,也掏出手机摆弄几下,刚投入进去,老板娘又喊:“看看杂粮什么缺了?”
  大礼拜老板在家,吃过中午饭,两个人轮番睡觉休息。她们早给老王立下规矩,老王也已养成习惯,只要有人进店,就会立刻迎上去。
  正月十五那天,老板用重金请来一个会看风水的老太。老太在店里转悠了两圈,说:“把东面的面摆放到西面,把西面的货架摆放到东面。然后再改两条南北通透的道,只有南北通,才能财源通。”恰好此时,老王送货回来,老太太盯着老王看了又看,说:“给他换件蓝色的大褂,蓝,揽生意。老板娘,你穿粉红色的,喜庆,也象征着财运。”
  当晚,老板和老板娘指挥着老王一顿折腾,折腾到半夜十一点四十,总算折腾出了眉目。第二天又起个大早,终于按老太的说法,按部就班。
  两口子心里这个乐呀,只盼着生意能像头几年推不开门。
  随着学校开学,箱包厂开业,她家的生意果然有一个小浪潮,两口子对老太更是深信不疑。
  为了生意能永远红火,老板娘按老太的吩咐去赶庙会。为表现虔诚,她听老太的话禁食两天。两口子开车去了几百里外的庙,买了四百块钱的香,直到半夜才赶回来。
  老王心里暗笑,做生意不脚踏实地,用歪门邪道咋行!让顾客满意,顾客自然回头。
  老板娘听从老太的话,一周禁食一天。她感到特别高兴,因为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即节约了粮食,又能减肥,而且还能给生意带来好运!时间久了,她内分泌开始紊乱,月经不规律地来,一月来两次或三次。头偶尔晕,她以为是玩手机的缘故呢!
  早晚顾客少,她就用专用漏斗从米袋子里往出偷米,一袋偷三四斤那样,然后单独码放一垛。此刻,她把老太告诫的“头上三尺有神灵,不许坑骗人”等早抛之脑后。只管命老王看她的眼色搬给那些看上去老实巴交的顾客。
  也许偷习惯了,就连大点桶的芝麻酱花生酱也偷。她一样进两桶,然后再进两个空桶,让老王通通都搬到二楼厨房里。老王纳闷,也不敢乱问。过些时候,老王莫名地发现了楼道口就多了六桶酱,只是比以往的稀了,颜色淡了。
  有老顾客来买八宝菜,说:“这商家真够贼的,大蒜一涨价,八宝菜里就不放了。”
  老板娘面露喜色,连声问真的吗?
  打发走顾客,她连忙找出积压的甜蒜,打开一嗅,有些变质变味了。她喊老王赶紧过来剥蒜,然后把四箱蒜掺进十箱八宝菜里。机关食堂要,老王乐颠颠给送去;小学校和幼儿园要,老王就感觉自己像犯罪一样,但还是无条件听从老板娘的话,只能心里暗骂老板娘丧尽天良。

眼镜又喝兴奋了,一步一步上得楼来,进寝室见老王已躺在被窝里又抱着手机,他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含混不清地又磨叽起在车间被人欺负的事。
  天天被人叽笑、被人讽刺、被人欺负,老王偶尔也能看见,那能怪人家欺负吗!人家刺他训他,是嫌他干活东一头西一头,不按部就班,还嘴不服乱犟;人家生气,团结一致让他多干,算是惩罚。老王没功夫听他瞎侃,全部心思在手机里。老王正跟几个网友聊写小说呢。这两年老王迷上了文学,也结交了三五个文友。
  眼镜是邢台人,说话吐字不清,常在吃饭人多时,爱插言,露憨味,但很会溜须拍马。他四十五了,比老板大七八岁,可老板一口一个眼镜,像喊三孙子。
  小姑娘小媳妇儿从绣花车间冲进饭厅,话贼多,嗓门贼大,也是在机器轰鸣的车间喊惯了,总共四个女的就要把小屋顶掀翻喽。
  “你说你,丢一百块钱,至于还栓上你老公陪你找,四台机器,两个小时又损失多少?”
  “是,还哭成泪美人,白瞎那么多泪,得吃多少好吃的才能补回来!”
  “嘎嘎嘎”的笑声掩盖所有人的吃饭声。
  丢钱的小媳妇不服气,嗓门更大:“你丢那么多,你不找呀?”
  眼镜吧嗒吧嗒嘴,从缝隙里抢插一句话:“人家那叫丢芝麻捡……”
  “眼镜!你闭嘴!你都不如墩墩!墩墩吃饭时都不汪汪!”
  又是一阵“嘎嘎嘎”地大笑。
  墩墩是老板家的狗,没事好在院子里瞎汪汪。
  “赶紧去喂喂你哥,要不它又瞎汪汪了!”
  “你才瞎汪汪呢!”眼镜再喝一口酒。
  “眼镜!你四六不分的家伙!你眼睛不好,数还不会数吗?这料让你推的!正要找你算账呢!”老板突然出现在门口。
  老王心里笑,他知道眼镜不会算账。还知道眼镜在工地,给人家白干了一年呢。
  眼镜嘻嘻地说:“吃完饭,晚上会楼,马上推过来。”
  老板继续呵斥:“脑袋不够用,就掰手指头;手指头不够用,就脱鞋!”眼镜依旧嘻嘻的:“脱鞋干嘛?”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老板也跟着笑:“眼镜,妈的你真是个活宝!”
  老王抬眼看见做饭的老张,也在吃吃地笑。
  
  老王是东北人,时常听不懂眼镜含糊的话,加上眼镜平时所作所为,碍于同寝室居住,每每也“嗯啊”地应付。
  眼镜从被窝里,突然钻出来,凑到老王床边,压低嗓音对老王说:“我告诉你个事儿?”
  老王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继续跟网友聊,爱答不理地回了句:“啥事?”
  眼镜直接坐在老王旁边,表情严肃,“那你得答应我,以后绝不问老板!”
  老王不耐烦地放下手机,示意他快说。
  “晚饭前,老板开会提到你……”眼镜依旧捏着嗓子说,还故意停下,神秘地扭脸看看门。
  眼镜把嗓音压得不能再低了,接着模仿老板的口吻说:“老张说了,打扫卫生的,干活不行,得裁掉。”
  “老张说的?不能吧?最近他腿疼,餐厅都是我替他打扫;还有泔水桶一直是我替他倒;有时候还替他端菜,他怎么?”受眼镜的影响,老王也把嗓音压低,但他不怎么相信眼镜所说的。
  
  老张是老板的叔,是个做饭的,却偏爱指使那个、说说这个,像大管家那出。老王不敢不听,能伸手的尽量伸手。
  老张还是眼镜干妈的妹夫,眼镜就是通过他来的。眼镜特别巴结他,都赶上孝顺“自己的儿女了。”
  眼镜摇摇头说:“反正老板开会时就这么说的。老板还说,马上到淡季了,所有车间都得裁人,得裁五六个呢!”
  老王知道,老板经常给车间的工人开会,再三说工作期间不许玩手机,抓住一次罚款一百。一连抓住带班的三次,钱每次都是当着众人的面,交到经理手里的。老王心里笑,老板很会用计吓唬人。
  提到淡季,老王立马想起,刚来时无意中听小会计说过,五一到十一期间是淡季。这要被裁掉了咋整?
  此刻,老王胸口像被压上一块千斤巨石,对最心爱手机里“当,当”的敲打声,也失了兴致回复,低头落寞地说:“我挺喜欢这,无论是住还是吃,上哪再去找这样的好去处?”
  眼镜接着说:“老板说,把你裁掉,还像往年那样,员工们紧紧手。”
  “是……我刚来时听老张说,原来他和另一个人干,忙得没一点空闲,才让老板雇的人。我从东北大老远地跑来,刚干两个多月,就被裁掉?”老王不甘地叹口气。
  眼镜同情地安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怕被裁掉。打过好几个地方的工,都不如这,特别是这有地暖,有空调,还能洗澡!”
  “是,我也在几个地方打过工,去年在一家粮油店,住二楼,没暖气,冬天能冻死,夏天能热死。”老王很是失落。
  他看看手机,都十点半了。明天得空跟老婆汇报一下,让她拿个主意;再让姐夫物色物色工作,省得到时候抓瞎。
  “老板说提前几天告诉,可能二十号吧。”
  “老板还挺讲究,看来定局了?”老王还是不相信。
  “嗯!你千万装不知道,比以往干活再卖点力,不该干的,也伸伸手。”眼镜进一步嘱咐老王。
  “一直都很卖力。放假那三天,我基本都正常干的。还有房前车间、库房,都没用老板吱声,我就打扫上了。”老王说着,听眼镜嘀嘀咕咕地叨咕,要去哪哪找工作。老王叹口气,如今自己的境地,真是武大郎卖棉花——人熊货也囊。
  老王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虽不怎么相信眼镜,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心上的那块巨石,像被弹簧拉扯着,备受折磨。
  他抚着自己的腰,唉声叹气,想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关系,也想不出哪个能帮着找个好活。快天亮时,老王终于决定,在工作上要更好地表现,或许老板会收回成命。
  
  老王强打精神,比往常早起十分钟。外面阳光明媚,迎来了久违的晴天,可老王却看不见一点绿色。
  早起半小时,是刚来时老张教老王的。他说等七点半大伙下来吃饭,地就干了。老王觉得有道理照做了,因此还获得经理批准,中午可以睡一觉。
  几天后,老张又让老王跟着打包。当时老王直截了当地回说腰受过伤。偏巧老板老板娘都在,两口子纷纷表态说干好份内的就行。
  老张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最后命令似的让老王下午帮着开关大门。
  本来送货取货的来,都给管验货出库的打电话,她俩顺便就开关大门。逐渐老王不帮老张打扫餐厅,下午也不再下楼,在四楼寝室里跟网友聊小说。
  莫不是因为这些事,老张跟老板提议要裁掉自己?可自从他腿疼,又帮他干了挺多天了。老王想不出哪里出了岔子。
  每天上午,老王推车去指定的地方,倒一趟垃圾,与各个厂里同倒垃圾的攀谈,发现同行中自己的工资是最高的。
  老王认真比较:比车间的是少挣一千多,可每天比人家少干好几个小时的活呢!看上去人家好像不怎么累,换成自己,给再多的钱也干不了。于是,珍视起工作来。就那些活,一上午基本干利索了。偶尔放假,也正常打扫,一些不属于份内的活,他明明知道,只要伸手,就会变成自己份内的,那他也不得已而为之。
  得空,老王打电话跟老婆和姐夫说了裁人的事,也跟网友叨咕了叨咕。
  他们观点一致,分别告诉老王好好干活,不要轻信别人。
  
  老王干得更加卖力。虽然还干同样的活,但比以往多了几分认真和细心,努力不让经理和老张挑出一丁点毛病。
  老王悄悄观察,期望能获取会不会被裁掉的信息。经理肉嘟嘟的脸,看不出任何异样。
  老张还是那个嚣张劲,帮他干活倒成了老王的本份。也看不出一点异常。
  倒是那些复合车间的工人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即使不复合,没其他的活干,一个个剑拔弩张地或站或立,随时等候吩咐。
  这天,老王突然发现绣花车间新来了个员工,是个有些木讷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三十来岁,没一点蓬勃的朝气。
  晚上在寝室,老王问眼镜:“马上二十号了,咋还往里进人?那天开会,老板不是拿我吓唬那些好偷懒的吧?”
  “那……我……谁知道呢!”眼镜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突然,经理拿着手机进来了,老王的心“咯噔”一下:莫不是来传达裁人的?
  只见经理坐在眼镜的床上,一只胳膊肘压在侧躺的眼镜身上。他除了看手机,就是喊“眼镜”,施加点力道。
  眼镜夸张地叫唤,刚哥刚哥地求饶。
  没大会,经理摆弄着手机出去了,老王长舒了一口气。
  隔天下午,老王刚下楼,看见老板往车上装东西,老王赶紧凑上去,却插不上手。
  老板边摆弄衣服、水什么的,边询问老王:“待得习惯吗?”
  老王笑笑说:“习惯。”
  “你起得早,中午多睡会儿,就那些活,干干歇歇。”
  老王听不出一点老板要裁他的意思。
  “马上到淡季了,”老板伸出三个指头,接着说:“如果放两个月假,可以省很多钱。可是,你想想工人没挣到钱,再开工还会回来跟我干不?所以,我要出门考察,多拉一些客户,争取熬过这三个月,够开工资就行。”
  老王冲老板竖起大拇指,赞叹地说:“你有这样的理念,工人肯定死心塌地跟着你。”
  送老板的车出大门,老王还是不敢太松懈,很少上网,也不再写小说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同学突来电话,说到霸州同学这,继续打混凝土。老王听后,特别开心,把目前的状况告诉同学,万一被裁掉,他也去霸州。同学很希望能去霸州相聚。
  老王心里有底了。
  
  一个星期后,老板回来了,也马上要过五一。工人们纷纷支取工资,老王也支了两个月工资,正要离开,却被老板叫住。
  老王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窒息。心想:完了,这下真被裁了。
  当老王木然地转过身,迎着却是老板的笑脸,“你的腰伤没事吧?”
  老王僵硬地笑了一下,回说:“挺好的,不干体力活,没事。”
  “我想让你在老家帮忙找两个小姑娘,来咱绣花车间?”老板笑着询问。
  老王解释说:“东北人没有这么大的耐力,十二个小时的工作量,年龄小的呆不住,年龄大点的在家做木耳。这样吧,我让我姐夫给找找看。”
  “那很好,麻烦你了。”老板拍拍老王的肩膀,直奔车间。
  看着老板背影消失,老王扶着墙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当晚,眼镜又喝多了,口齿不清地说给他干妈打电话。
  老王哼哼着小调,挤牙膏,倒热水。只听见眼镜“干妈……老板不同意……”地喊。
  老王端起牙缸要去洗浴间,眼镜大声喊:“老王,你坐下,就一会儿,我给你说个事。”
  老王的心情正愉悦着哩,他猜眼镜可能受老张指使,故意吓唬他,好让他白帮老张干活。也或许老板故意用的计,拿他吓唬大家,省得有人偷懒。
  老王不愿搭理眼镜了,继续往出走,却被眼镜一把抓住:“你就差这一会儿?”
  老王只好坐下。
  只听眼镜说:“我干妈打麻将认识一个也是你东北的,两个孩子,老婆跟人刚跑。我跟老板说让他来俺复合车间连打扫卫生带推料,老板又不同意了。而那小子还嫌二千三工资低,刚才,我是告诉我干妈一声……”
  老王有些愠怒,打断眼镜说:“原来是你小子捣的鬼!”
  眼镜咽了一口唾沫,扶着老王的肩膀说:“和你不相干!”
  老王挥挥手:“反正事情过去了,本来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各不相干。你嫉妒我轻松也好,羡慕我自在也罢,都希望你下不为例。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你也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眼镜连连点头:“是是是……老王,真和你不相干……”
  可能真不相干。要是相干,眼镜再傻再露憨味,也不至于蠢到亲口再告诉自己。老王还是瞪起眼睛,呵斥说:“那你也不该瞎编乱放坑我玩我!”
  老王看着眼镜似乎没听懂,也懒得再重复,心里想:幸亏自己脚踏实地多干点活,若不是做饭的老张、经理对己满意,厂里谁家的直系亲属来顶,说不准就顶掉了。还真得谢谢眼镜给自己敲了一记警种。老王站起来说:“都别提了,咱俩相遇在一个屋,就是缘分,走,洗澡去!”
  “好好好,洗澡去!明天好跟老板看长城去!”俩人勾肩搭背出了寝室,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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