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文章 2019-10-09 13:18 的文章
当前位置: 金沙贵宾会2999-金沙贵宾会网址『Welcome』 > 文学文章 > 正文

茶几上放着一张入学通知书,常常是母亲送米送

  一
  45岁这年的一个晚上,柳萍宣告自己的人生失败。茶几上放着一张入学通知书,来自全美排名第53位的普渡大学,通知书带来的幸福很快幻灭,与之相伴而来的,是五万美元的学费。
  怎么算都不够,四年大学读下来,就算女儿过简朴的生活,不臭美,不社交,不发展任何爱好,也要将近两百万的花销。
  攒了半辈子的钱,忽然全没了。人生不但归零,居然还出现了负数。
  急火攻心,又一身冷汗。
  自决定出国留学那天起,母女俩摆脱了一个共同的梦魇。梦魇折磨了她们多年,每天无约而至,挑唆,撩拨,作弄。幽暗阴湿的日子里,两人的心底都长出了细长的菌丝,又无望地沤烂了,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和睦的生活得来不易,柳萍轻轻搓捻着通知书,掩饰住慌乱,没叫苦,也没发脾气。
  女儿在上网,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每次望向女儿,最先看见的,总是那一头白发。女儿的身段很美好,小姑娘的身材是从未长开过的苗条顺溜,不像成年人骨架子早撑开了,赘肉狼奔豕突,即使减了肥,线条上也少了点流丽轻快。女儿的皮肤也还是平绒的质地,只是,少白头突兀地毁损了豆蔻之年的清新秀气。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儿的白头发上,一种衰败的灰白色,使得女儿的背影酷似老人。女儿猛然转过脸来,吓了她一跳,白发之下,年轻的面庞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诞。
  这些年经济条件还算不错,柳萍已很久没遇到钱的难题。在一座永不匮乏的梦幻之城里,她每个周末都外出购物,高兴时买东西,不高兴了还买东西。她熟悉各种品牌追求生活品质,颈上白金链子松松地挂个碧玉坠儿,手腕上一圈绿莹莹的翡翠镯子。节日里,她和丈夫出现在西餐厅的落地长窗旁。餐厅的情调高雅浪漫,酒红色丝绒窗帘,繁复的褶皱,华丽的窗幔。水晶灯下,烛台纤长,餐具熠熠生光。服务员身着一排纽扣的马甲,笑容甜美,小心殷勤,礼貌得简直做作。轻柔舒缓的钢琴声中,餐点一道道徐徐而上,樱桃甜酒剔透如红水晶,奶油泡芙松软轻盈,烤香的面包片旁是挤成一朵黄玫瑰的牛油。人们熟练地使用银质刀叉,优渥,满意,享受,一幅天生就是如此的模样。
  那是一幅有家底的模样。
  家底,家底,家底竟如此弱不禁风。她睡不着,不用张开眼睛,也清晰地感觉到夜色的层次和节奏。天光是一点一点变亮的,从深邃的墨黑,到半透明的烟青色,再到浅浅的薄灰。蓦地,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的叫声跌进一大片寂静中,不见了,接着,还是寂静。
  窗外忽然落下一阵急雨,她翻了个身。不知哪一朵沉重的云,在窗前坠落成水滴。阳光快出来了,亚热带的城市里,这场几秒钟的骤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人们在熟睡,除了她,没人知道,曾经落过这样一场雨。她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正被逼得无处藏身,却不经意间和天地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她软弱善良,又缺少斗志和勇气,多年来过着一种消极自保的生活,秉承着能绕行就不直走的哲学,今天,通知书跨海而来,美利坚正面强攻,木兰当户而织的恬静画面倏然翻过,接下来,是万里赴戎机,寒光照铁衣。
  第二天,柳萍来到后勤办,递交了周转房申请表。她行事向来犹豫拖延,此番果断的背后,是一夜煎熬,无数个对策风起云涌,又灰飞烟灭,悲悲喜喜一整夜,忽地一场急雨,冲刷出一个可怕的计划,虽然可怕,却是唯一可行的。
  她双手擎着表格,递给何主任。她的想法很乐观,一切都顺理成章,只是走走程序罢了。
  何主任斜睨一眼,头也不抬,说:“你自己有房子,还申请什么周转房?”
  虽然难为情,还是要说实话,她说:“送女儿出国上学,房子准备卖掉了。”她不断提醒自己,要不卑不亢,坦诚大方,但语气竟可怜巴巴的,似在博取同情。真贱气,她为自己的表现暗自沮丧。
  何主任抬起头,脸上没有同情。他面部的痘印,令人不难估测到他的青春期该有多么激荡,像肉包子蒸坏了,馅儿露得到处都是。他问:“准备卖掉还是已经卖掉?”
  柳萍说:“准备卖。还没谋到退路,提早卖掉只能睡大街,当老乞婆了。”她的本意是开个玩笑,舒缓一下气氛,但她哪是会说笑的人呢,于是不觉轻松有趣,只是生硬,又似胁迫。
  何主任面露不悦,说:“你了解周转房分配办法吗?你这叫违规!”
  柳萍也不悦了。他在打官腔,睁眼儿说瞎话,当她是小孩子那么好骗呢。据她所知,学校是用一种混沌的智慧管理住房,同事名下几套房产照样霸着周转房,一清查就联合签名,最后不了了之。
  柳萍说:“规定或许有吧,但实际操作是另外一套。何主任,你应该最清楚了。”
  她真理在握,感觉良好,并未意识到她的经验和能力仅限于对付学生,完全跟不上领导的水平。
  何主任不慌不忙,冷哼一声,高深莫测地盯着她,眼神很渗人。柳萍心想,铁的事实面前,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
  她自然想不到,出的是花招。
  何主任说:“那个吗,那叫既成事实,明白不,既——成——事——实。”一字一顿,权威,高端,秘密武器。
  利器劈面而来,柳萍被噎死了。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奇谲魔幻的说法,那么粗暴,又那么巧妙,天衣无缝,毫无破绽,轻巧地堵住所有漏洞。它就像一坨狗屎,但此语一出,你只能闭着眼把它吃掉,消化掉。
  显然,“既成事实”是一记绝杀,已收到奇效。何主任还要乘胜追击,望着他一触即发的模样,柳萍身体一抖,她坐在何主任对面的皮沙发上,像个靶子。
  她想躲,晚了,暴露了,全身都是红红的靶心。何主任肥大的鼻翼翕动着,眼睛眯缝起来,慢吞吞地说:“我记得你是讲师,哪能申请三房呢,三房是高级职称住的,教授副教授们住的,中级,呵,中级,两房都要排队。”
  他已把柳萍逼到死角,偏巧还熟知她的死穴在哪里,他点一下,点中了,脸上露出洞穿一切的微笑。
  柳萍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几岁。她一度认为,南下从教的抉择无比明智,南方工资高攒钱快,藏身学校则能躲避社会,较少跟成年人打交道,较能保有自尊。此刻,她知道躲不住了。何主任的眼神,放佛看死了她一般,认定了她永远不会得势,不会出头。与其说她害怕这眼神,不如说,她害怕在这样的眼神里洞悉到自己的现实处境和黯淡未来。
  只剩一个念头,别哭,都多大岁数了,千万别哭。气氛很沉闷,何主任恩赐般地说:“申请书先放我这里吧。”是送客,亦相当于给她一个台阶下。
  她张皇地离开,回家的路上一边流泪,一边诅咒何主任,稍带着也恨自己,既不优雅,也不机智,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不得体,都傻比比的。
  临到家时,她擤擤鼻涕,还是在想象中把难题解决了。何主任的身体看起来很虚,脸上有酒色的痕迹。她自言自语道:柳萍,你要身体健康,活得比他长,等他死了你去参加他的追悼会,你站着喘气,他呆在黑色相框里,你就赢了。
  这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报仇方式,也确保她的情绪暂得纾解,不把怨愤带回家。
  她躲进书房,只开一盏落地灯,身体蜷缩在贵妃椅上。椅上铺一张羊毛毯,有蓬松温暖的绒毛,她把自己埋进去,心想,对了,就是这种感觉,藏起来。
  为了这个窝,这个能把自己藏好的犄角旮旯,她花了多少心思啊。
  把最好的房间,向阳的、方正的,当做书房。房间里有她曾经最欠缺的东西,比如大片的阳光,比如一种精致而泰然的生活方式。天空晴朗时,阳光像从天上泼进来,煦暖的空气里蒸腾起悠长的纸香。窗台上一盆矮牵牛,不起眼的单瓣小花,玫红,淡蓝,纯白,团团簇在一起,一点点攒起细小的美丽。书架顶天立地形成一面书墙,倚墙而坐时有了大靠山般,令她心底无比安宁。书墙上,没有相框、抽象人体雕塑和印有“难得糊涂”字样的陶盘,不是多宝格,纯是书架。书案上永远摆着一类书,李渔的《闲情偶寄》,袁枚的《随园食单》,文震亨的《长物志》,王世襄的《锦灰堆》,才子书,生活禅,性情,写意,玩乐的雅兴,琐碎的情趣,轻灵地过渡着现实和诗意,让她忘却了过往生活中充塞的粗粝寒碜,让她忘却了被穷折磨的那些年。虽然女儿认为贵妃椅趣味恶俗,她还是买了一张放在窗下,她喜欢贵妃椅富丽的名字、优美的弧度和闲适的品格,贵妃椅消除了在深圳居住极易产生的临时气息。
  歪在雪白的羊毛毯上,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双手攥着拳,重重地压在心口上。噩梦连篇。她梦见考试找不到考场,梦见站在讲台上腰带断了裤子掉了,梦见一只小白鼠,害怕光线、时刻处于惊恐中的白老鼠,耳朵簌簌抖动着,眼睛血红血红的。每次做这样的梦,醒来时就觉得自己毫无希望。
  随手翻开一本书,正是张岱的《自为墓志铭》。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看了半天,百味杂陈,两眼湿润:纨绔,繁华,鲜衣骏马,真是个少爷羔子!
  学费怎么办?四年大学,一年一年地碾过来,叫人透不过气来。美国鬼子伸着手要钱,能吐吐舌头耸耸肩,说Nomoney吗?
  
  二
  无论心情多焦虑,情绪多糟糕,只要站上讲台,柳萍就是一幅状态很好的样子,端平肩膀,绷直脊背,把疲惫的身体抻出一股张力,眼圈发黑眼睛却睁出一种明亮的效果,一开口就是戏剧腔,抑扬顿挫,胸腔共鸣。她相信,激情是可以感染的,即使是出于职业道德而伪造的激情。
  演了半天,真累。下了课,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可怕的是,明明下了讲台,嘴巴却好像还在动,还在不停地发出声音。休息了半天,才从幻觉中平静下来。可以不说话,对老师而言是天大的恩赐。当她保持沉默时,愈发察觉到内心的忐忑,以及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每逢学期末,看似平静的社科部就暗流涌动了。教师不多,阵营分明。数位教授级人马,几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教师,还有少数柳萍这样的,事业早已偏离成功轨道的老讲师。其中两位女教授,都以生活品味高、朋友一大堆、人生很辉煌而著称,形象亦不谋而合,蓬松的鬈发,白皙的皮肤,戴金边眼镜,穿香云纱连衣裙。男士们啧啧地说像女华侨,柳萍暗地里称之为“社科双姝”。利益一致时,双姝合力共赢,好成了一个人,私底下又各有谋划。柳萍时常窥到暗处的把戏,她们都自以为秘密地拉拢几个年轻人,业务上指点帮扶,生活上知心大姐般地关爱。柳萍看得真切,以鼻嗤之。
  说起来,柳萍跟她俩是一茬人,皆是90年代毕业的大学生,那会儿柳萍正值壮盛,也有一颗进取用世之心,对荣誉也很有想法,过了几年知己知彼了,便自觉地、懂事地退出了评优评先的行列,至少还剩个姿态。
  最近这两年,坐在办公桌前的柳萍经常一阵恍惚,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着。领导知道她是个省事儿的人,不会偷懒,不会捣蛋,连小恩小惠的安抚都可省却;学生眼里,她是思想品德修养课老师,简称思修老师,学生喜欢上思修课,因为这门课和他们的未来无关,可以轻松地刷微博;同事视她为毫无原则的老好人,无需花太多时间交往,更无需防范忌惮。她曾自我催眠,将自己定位为天真未琢自甘平淡的小女人,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先生,或是孤傲的怪癖才女,可惜,她不是,也没人如此想。
  本来,她以为努力争取是生活一种,懒得操心懒得折腾,游离于亢奋拼搏的世界,顺其自然舒舒服服,也是可以坚持值得尊敬的生活一种,现在有些明白了,连自己都瞧不上自己,徒有其表,不攻自破。
  正巧,今天大家在热议孩子出国的事情,这方面的话题一呼百应。中老年教师集体迎来了人生的新阶段,儿女走在准备出去或业已出去的路上。成绩优异的先在国内读完本科,家庭压力小一些,估计高考不得善终的,就提早出去,再平庸再没背景的父母也有精英情结,三本不能读,专科根本没想过,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考都不考,也不能算输。
  有个同事的孩子申请到斯坦福大学的研究生,便一直强调排名,说美国的高校,前20名一个档次,20名到50名是一个等次,50名到100名又一个等次,100名以后的,基本有钱就能读了。他又嘲笑道,美国佬很狡猾,知道中国父母最舍得为孩子花钱,现在申请奖学金可难呢。还有不少中国孩子读了野鸡学校,表面是出去了,实际上,花的那些钱,作的那些难,父母哪好意思讲呢。孩子在国内考不上学丢人,送出去不过为了舆论上好听,回国还不是一样挤人才市场,待业待到发霉。
  忽然,沉默寡言的柳萍站起来,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尖利的声音说:“我女儿要去普渡大学了!”她大声介绍学校的情况并骄傲地赞美女儿,像释放身体里的毒素般,痛楚而欢乐。于是,人们纷纷夸耀起自己孩子的学校,也像排泄身体里的毒素般,痛楚而欢乐。
  留学话题告一段落,快到寒假了,众人又热议起出国游,分享着澳洲和肯尼亚的梦幻体验,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有位年轻老师在马尔代夫度的蜜月,两晚豪沙,三晚豪水,一次热带鱼在周身环绕游动的奇妙SPA,她感叹道,人生最极致的体验。人们总是用同一句话作结:人生最极致的体验。大家过得都不错,见过世面,生活有质量,家里藏着几件真假莫辨的艺术品,穿礼服参加过红酒鉴赏晚宴,去过朋友的豪宅,上过朋友的朋友的游艇。


  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了把故乡的民办教师迅速培养成合格教师,教育部门采取了中师函授等多种形式。没有中师学历不能转正,是当时的硬条件,谁说情都不行。
  函授的人转正可要等待,每年虽有指标,但很有限,竞争十分激烈。民办也可以报名参加一年一度的进修考试,取前三进修,两年毕业后返回本县,自然转正。
  转正意味着跳出了农门,有了铁饭碗,这是故乡许多人的梦想。
  别仁,排行老二,兄弟三人,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高中毕业后回本村的一所小学当上了代课教师。一家人都希望他端上铁饭碗,农田里的活儿,不让他插手,让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星期天,常常是母亲送米送菜到学校。到了放农忙假,他才回家。“听领导的话,没错。”父亲常常教导他,“狗娃子,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转正。”母亲每次到学校送东西,总要给沾亲带故的校长带点腊肉什么的,走时总要在校门口说:“狗娃子,按你爹说的做,没错。”
  果然,第二年他转成了民办教师,这标志着他向转正迈出了一大步。转正像一个在前方闪耀的灯塔,指引他奋力奔跑。在校长的指导下,他在暑假积极参加了中师函授。这一年,他是双喜临门,精神倍爽,工作也更加努力。
  他边上课边函授学习,克服一切困难,教书与学习两不误。通过学习《心理学》《教育学》《教材教法》等课程,理论素养提高了,教学能力直线上升,取得了较好的教学效果。当时村小,期末考试语数一般只有60%左右的及格率,他却弄了个80%,被评为学区教书育人先进个人,成为该校获此殊荣最年轻的民办教师。
  别仁中师函授结束后,调到了学区中心小学工作,因工作需要,担任教导主任。秋季开学上任的他,觉得那个秋天是他这辈子最美的回忆,好爽好爽,爽到了心底。这次角色的转变,意味着他向转正又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不久,民办校花王老师爱上了他。没多久,他们结婚了。第二年,有了个“小公主”。
  非常奇怪的是,一晃他当了三年的主任,先进总是给了某些人,转正也总是给了上面说要照顾的人。这叫他纳闷儿极了。老校长看出了他的情绪,悄悄地告诉了教育组的何主任。
  听说别仁的事后,何主任亲自到学校检查工作。他专查教导处的工作情况,看过计划资料后,对老校长笑眯眯地说:“今天我们吃了晚饭回去,我要和别主任喝一杯!”老校长一听,赶忙把别仁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激动地说:“别主任,何主任对教导处的工作非常满意,你赶快叫爱人准备晚饭。”别仁受宠若惊,迅速告诉爱人如此如此去办。
  学生放学后,全体教职工开会。检查组一行对学校工作全面检查,自然要通报检查结果。何主任代表检查组作总结,其中专列了一段表扬别仁。他说:“教导处学期工作目标明确,工作思路清晰,工作措施得力,德育放在首位,教学工作扎实,课程计划落实,课题研究有效┅┅”别仁面带微笑,心里像吃了蜜。何主任从办学目标到学校的教学管理到后勤服务等作了全面的情况通报,何主任在最后说:“通过听汇报,查资料,问卷调查,找教师学生座谈,检查组对学校的工作非常满意!”霎时,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何主任高兴极了,所以晚上一两的酒杯连喝了七杯。喝第八杯时,桌上的人跑的跑,溜的溜,只剩三个人了。
  原来,学校有几个海量,都是慢慢地喝,可以喝一夜到亮,再多不醉。而何主任喜欢一口一杯,他们只好跟着做。喝一杯便请求一次,希望主任慢慢喝。可主任早已空了杯子,大家又只好一饮而尽,再酌上。没想到校长有绝活,到第五杯时,请求小解,在龙头那里把酒吐了出来,漱好口回来再干。他曾把这个绝活交给了别仁。开始,别仁总是忍,的确憋不住了,才用。用过几回,轻而易举地把几个酒司令放倒了。
  不过,这次他和老校长约定,如果用绝招,校长先去,要留一个陪主任。所以,在第六杯时,别仁请求小解。
  正因为这样,喝了第八杯,校长肚子里才三杯酒,别仁两杯。可何主任是硬干了那么多,第七杯时开始侃大山。因为大家知道何主任喝醉了喜欢高谈阔论,大谈全县教育发展的策略。
  别仁见时机成熟,马上叫自己的爱人王老师给何主任敬酒,在角落等着帮忙收碗筷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帮腔:“该酌!该酌!”“酒不能喝了,谢谢王老师,哦,不对,应该是别主任的爱人,老校长,这样说是不是更准确?”何主任转向老校长,口齿不再伶俐。老校长赶忙说:“您说得对头,但酒不喝不行!哪个不知道您是海量,哪个不知您是酒司令。您回了教育组,说到了我这儿酒没喝好,那太不受说了。”“今天,的确高兴。我从没喝过这么多的酒。你们的工作我满意,希望你们做出成绩,总结经验在全镇推广。”
  夜深人静,其他人都去休息了,只有他们三个还在侃大山。老校长说:“我已经老了,不能桃园三结义。但我有一个建议:何主任和别主任结为兄弟。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何主任仿佛来了劲儿,把右手一甩,开始滔滔不绝:“《三国演义》是我最喜欢的古典名著,看过多遍。桃园三结义是《三国演义》中的第一个故事。提起刘备、关羽和张飞,人们总是会联想到他们早年在涿郡张飞庄后那花开正盛的桃园,备下乌牛白马,祭告天地,焚香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人们一直传诵着这个重情重义的故事,多少人一次次效仿着焚香结义。今天,老校长提议,我非常愿意。不知别主任意下如何?”别仁忙说:“我更是愿意!”
  老校长立马站了起来,将三杯酒酌满,先端了一杯,拿出吃奶的力气,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从今天起,二位结为兄弟!干了第九杯!兄弟情义地久天长!”何主任和别仁迅速站起来,一饮而尽。
  那年暑假教师集训,别仁在大会上作了教学管理经验交流,调到镇中心小学任教务主任,并填了转正表。何主任答应时机成熟,尤其是别仁做出成绩后,把弟媳妇也调下来。
  镇小的刘校长是刚提拔的,后台硬,何主任还得依靠他才能办好某些事。刘校长是首届县师范毕业生,后来专科进修,对别仁的管理才干并不赏识,在他看来没什么亮点,不利于学校快速发展。碍于主任的面子,教职工大会上偶尔肯定一下教务工作成绩。
  圆滑老道的别仁发现了端倪,何主任也知道了刘别二人不大和谐。综合方方面面的情况考虑,何决定把别调回学区中心小学当校长,把老校长调到镇小搞后勤。
  开始,别碍于面子,觉得打道回府有些那个。何主任悄悄地说了一番话后,他觉得在理,觉得回去利大。别仁心想,等待时机再下。
  
   二
  别仁当上了学区中心小学的校长,与何主任接触的机会更多了,两人的情义更深了。
  第二年,妻子王老师转正了,何主任也调到了镇政府。
  教育组又上任了一位姓胡的,是何主任的同学。何主任走前,向胡主任介绍了全镇教师队伍情况,在校长中,特别提到兄弟别仁,希望多多培养。
  胡主任一上任,在全镇进行学校工作大检查,组成专班,自任组长,到每所学校视导。那是九月的一个星期三,胡主任来到了学区中心小学。他跟何主任一样,专查别仁该抓的大事儿。
  与何毕竟是同学,说话做事风格相同。检查后,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通报检查情况,胡说话铿锵有力,其中有一部分是这样讲的:“学校扎实稳健地开展德育工作,大力加强师德建设;多渠道、全方位地开展育人工作。安全工作常抓不懈。教学教研扎实有序,不断加强教师培训,促教师专业发展;教学常规管理扎实;全力打造有效课堂;狠抓质量不放松;体艺工作不断创新。后勤服务安全规范,严格食堂管理,保证饮食安全;加强宿舍管理,学生寝室整洁;加强校产管理、提高使用效率┅┅”胡在最后说:“通过听汇报,查资料,问卷调查,找教师学生座谈,检查组对学校的工作非常满意!”霎时,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掌声一停,别仁赶忙说:“最后,我们请教育行家胡主任给我们提出今后发展的方向!掌声欢迎!”胡主任早有准备,很快就捋了出来。“在提高学校教育教学质量上要进一步创新思路与方法,加大教学改革力度,努力使教育教学质量走在全县同类学校前列。”别仁带头鼓起掌来,会场又一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在别仁的一再挽留下,胡主任留下来吃晚饭。胡跟他的老同学何主任喝酒风格截然相反,恰好和该校的海量一模一样。
  喝到三更半夜,全桌的人才有醉意,海量陪酒员纷纷回宿舍就寝去了。最后只剩下别胡两个酒司令。别仁见时机成熟,叫妻子王老师给胡主任酌酒。别仁说:“我们生活在当今这个时代,注定今生只能有一个孩子。”“是呀!要是还有一个姑娘多好呀!”胡主任只有一个儿子,不免伤感起来。“如果胡主任不嫌弃,从今天起,我的姑娘就是您的姑娘。”王老师说。“那太好了,不过,以后得把您改为你。是不是好一些?我的儿子就是你们的儿子。”胡说。“好,好。我提议王老师给我们酌一杯结亲酒。喝了这杯酒,今后就是一家人!”别仁说。王老师酌了满满两杯,胡一口喝完,别仁忍了一下,也一口喝下。正准备下桌子,胡说:“我提议喝圆壶酒,而且王老师也要喝。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故乡的酒文化博大精深,所谓圆壶,就是喝最后一杯。王老师本不喝酒的,但盛情难却,只好找来一个杯子,放到桌上。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酌好了三杯酒,各自端回自己的酒杯。胡又是一口,别仁趁王喝时胡未看他,悄悄地把酒泼到了地上。
  自从当上了校长,应酬多了,别仁也有了泼酒的小动作。不过,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是不应泼的。
  为了治理好学校,别仁用的第一招是所谓的威信管理:把不听话的调到下面去或到别的学区,偶尔把考试排名在后面的也调下去。因为那时学区下面有村小,村小下面还有单班点。还有一招是他向何主任学来的,那就是许愿。对这个说:“安心工作,做出成绩来了,下学期你当语文教研组组长。”对那个说:“明年你给我当教务主任。”
  通过这两招,在当时还真管用。权利集中了,春风得意极了。这却激起了一个手下的官儿欲,他天天想取而代之,过把当校长的瘾。
  这个有野心的手下跟别仁有着同样的经历,由代课到民办到转正,他非常清楚别仁的家底,他更相信自己当上了会混得更好,他非常明白自己“朝里有人”,他更清楚自己的机会转瞬即逝,千万不能错过,可就是没有出手的机会。
  那年春天,四年级的一个学生得了手腮腺炎,班主任将情况报告给吴主任。吴主任故意到教室转了一下,并把学生叫到自己办公室观察。他给正在县城开会的别仁打电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情况,别仁没有警觉起来,吴主任叫学生回教室上课。
  吴主任暗自高兴,他就是别仁的那个手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别仁开完会,到胡主任家去玩,打了一夜的牌。第二天下午才回学校。这一回去,麻烦可大了。
  镇医院防疫组到学校进行传染病防控,一检查,结果发现30多人得了腮腺炎,建议立即送往医院观察治疗。第三天,又送去了20余人住院。这一下,惊动了县政府,一批又一批的各级领导到学校指导救治,搞得学校又要迎检汇报,又要随时送学生去医院。到后来,上级决定放假,过段时间再复课。
  这事可闹大了,产生了不良影响。通过调查此事,别仁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上面要换新校长。何主任和胡主任都爱莫能助,因为做决定的人是个武断的干部,比他们的官儿大,是吴主任那个朝里人的下级。
  学期未结束,吴主任便当上了代理校长。
  无奈,胡主任只好把别仁调到镇小。可是,镇小的职位满当当的,只好把他暂时安排到校长办公室做些杂事。
  第二年,镇教育办公室撤销,胡主任改称教育干事,并兼任镇小校长。胡干事上下打点,把别仁提拔为学校党支部书记。
  
  三
  三年后,何主任去县城当局长去了,胡干事也调到县城当了小官儿。别仁一有时间就去走动,交流感情,过年相互作客,亲如一家。
  多少年过去了,现在的何局长退居二线,即将退休。胡干事什么职务也没了,也即将退休。
  何的配偶疯了,姑娘远嫁省城,女婿做小生意,15年房贷,日子过得非常辛苦。
  胡的配偶退休了,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深圳打工,听说别家的“公主”另嫁了他人,借酒浇愁,酒后驾车,掉进了三棵松水库。不论在哪儿,只要看见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胡和配偶总是呆呆地在哪儿久久地立着,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
  50多岁的别仁却春风得意,上下班开着轿车,双休、假期到处游山逛水,结交名流,人是越活越年轻。
  有一天,别仁开着车逛县城,等红绿灯时,正好何兄从车前走过去,他赶忙望着副驾驶上的妻子说:“你看何局长,原来出门是轿车来轿车去,将军肚,多神气。现在混得哪像个人呀?换成11号的自行车了。”11号的自行车意思是步行,用11比喻两条腿,细想还真有点形象。妻子笑了笑。
  绿灯亮了,别仁的车又跑了起来。一会儿行走在桂花街上,一会儿行走在樟树街上,阵阵香气飘来,好不惬意。
  的确,他应感到惬意。他的女儿大学毕业,在上海一家银行工作,女婿在证券公司工作,亲家开有自己的公司。先开的是自己攒钱买的北京现代,现在兜风的奥迪是亲家给钱买的,并且,亲家给钱在老家修了一套别墅。
  原来,他的公主是要嫁给胡主任儿子的,怎么变卦了?不用说,谁都明白。
  不觉车开到了工业园区,路边的柳树婀娜多姿。行走在如诗如画的公路上,突然,胡主任从支线上冒了出来,他像一个木桩杵在那儿。别仁一踩油门,一晃而过。
  看着如此豪华的轿车擦身而过,胡主任,现在的胡老师,羡慕地说:“没想到小县城里竟然有如此豪华的轿车,如果是别小弟开的,那多好啊!”放大眼睛,想再饱饱眼福,踮起脚一看,那抢眼的牌照仿佛勾起了他的回忆,似乎在哪儿听说过这个牌照的传奇┅┅   

本文由金沙贵宾会2999-金沙贵宾会网址『Welcome』发布于文学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茶几上放着一张入学通知书,常常是母亲送米送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