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天地 2020-01-19 09:28 的文章
当前位置: 金沙贵宾会2999-金沙贵宾会网址『Welcome』 > 文学天地 > 正文

三个芦菔一个坑,  阿智历来是这样数羊的


  “长胡须和翘犄角是一对,白耳朵和花腰杆是一对,大奶子和圆屁股是一对,豁豁嘴和断尾巴是一对……”海呗阿智头戴旧得发黑的羊毡帽,翻穿羊皮褂,褂子里是一套深蓝色旧中山装,腰间挎着有羊皮刀鞘的砍刀。他跟着羊群进圈后,随手拴紧又笨又朽的木门,用细棍子指着羊,一对一对地数着。羊儿在圈里蹿来蹿去,他不时停下数数,弯成羊的形状,轻拍着跑动的羊,对羊轻语,“羊儿,羊儿乖乖。不要乱跑跑,等我把你数!”
  阿智历来是这么数羊的。他知道哪个时候他的羊应该成对,哪个时候应该是单数。准确无误,绝不会弄错。他爹是教过他用“1、2、3、4……”数羊,但一数到十,他又会从“5、6、7、8……”数起。就像“从前一座山,山上一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故事。老和尚说,从前一座山,山上一座庙……”折来折去,饶老绕去,老是数不清。他爹急白了头发,也无可奈何,只好顺其自然。值得欣慰的是,他竟然发明了自己独特的数羊法。
  “哗哗——哗——”娃娃们忍不住拍手笑起来,大声嚷嚷,“来听‘憨憨’数羊啰,来听‘憨憨’数羊啰!”
  大黑狗蹲在圈门口,伸出红舌头,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些娃娃熟悉的面孔,不怨不怒,不声不响。
  听“憨憨”数羊,是村里娃娃最感兴趣的事情。每次“憨憨”吆羊回圈,屁股后面总是尾随一群孩子,等着听他数羊。“憨憨”一钻进羊圈,就会把又笨又朽的木门闩紧。娃娃们只好用耳朵贴紧泥墙,探头探脑地从墙洞眼往里偷看。反穿羊皮的阿智,弯成羊的形状时,就像一只黑山羊。从墙洞眼里看热闹的娃娃们,只听到声音,找不到人。
  按常人的思维,吆羊回家之前得数清楚。可放羊场山高林密,羊钻来蹿去,“憨憨”老也数不清,只好把羊赶到圈后,再数。没丢,最好;丢了,确定丢的是哪一只,再去找。
  “小淘气和……”海呗阿智数不下去了,他知道娃娃们又在嘲笑他。他明明有名字,可村里一茬又一茬的娃娃都当面喊他“憨憨”,这让他很恼火了。凭哪样喊他“憨憨”,他不服气。但他无可奈何,一开口说话,别人就笑,“憨憨”喊得更欢。久而久之,阿智很少和外人说话,对别人的嘲笑,也装聋做样。孩子们欺到他头上,他不得不发作。他气呼呼地打开羊圈门,绷紧酱油色的脸冲出来,把手中的棍子摔得“呼呼”响。
  “哦,哦——”孩子们笑着嚷着,蹦着跳着,作鸟兽散。
  海呗阿智生下地时,哭声清脆响亮,大眼睛忽闪忽闪,小脸蛋秀气可人。奶奶看着这么可爱的孙子,就取名为“阿智”。希望他长大后,像罗牧阿智一样机智聪明。
  家人的愿望不是空穴来风,海呗阿智的确聪明,两个月就会“呱呱”发声,半岁就会爬,八个月能扶着桌脚学站立。可就在即将站稳的时候,他发烧了。时值“大协作”时期,人们不分白天黑夜,热火朝天地忙碌。炼钢铁的炼钢铁,修路的修路,下田的下田,干完一个村再干一个村。爹妈整天没影,奶奶背着她跟老弱小的人一起修路,也忙得脚板朝天。那时家家户户熄火,吃“食堂”。没饿死就算命大了,谁会把感冒当回事呢?山里人的小病小灾,历来都是熬好的。奶奶和爹妈宁愿啃观音土、吃草根,分得的饭菜,先捡他吃饱。海呗阿智没饿着,却烧成了“憨憨”。他目光呆滞,反应迟钝。但要说他憨,也不是彻底憨。他听话明白,说话清楚,活路也会做,只是比周围人反应慢些。“伙食团”下放时,他已满四岁,弟弟二岁,可他的智力和弟弟不差上下。他爹怕孩子们欺负他,很少让他到孩子中间去,他越来越孤僻了。阿爹揽下生产队的羊群,从小教他放,意在为他以后做打算。刚开始,阿爹半背半拉带上他。两年后,能跟着羊群满山跑了。八岁时,生产队像对待参加劳动的同龄孩子一样,放一天羊给他记3分工分(全劳力记10分工分)。
  梵嫫奥村十多户人家,胆战心惊地蜷缩在山半腰。抬头仰视山顶,再紧实的帽子也能往后掉;低头俯瞰山脚,再胆大的汉子也会脚板发酥。要是第一次到这个村子,你是不敢睡踏实觉的,生怕半夜一骨碌连人带房一起滑到深箐里。站在大门口,就能看见箐底清幽幽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流淌,似乎就在脚底。但走到河边,得三四十分钟呢。村里的畜牧业主要是养羊,也养几头黄牛,以备犁地之需。但黄牛一放出去,经常滚岩子而脚断、手跛,无奈只能尽量少养。这山高谷深,怪石林立的山旮旯,放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关键的是要熟悉每一只羊。羊和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气性格。对每只羊都要了解,才能对症下药。阿爹耐心就教他熟悉地势,教他了解每一只羊,教他识别草和树叶的好赖,教他护理产崽的母羊。有时也给他讲彝族民间故事,教他唱民歌。说也奇怪,除了不会数数,其他方面他的反应也不慢。尤其是民歌,他的音色好,唱起来动情入理,还算好听。
  不知不觉海呗阿智已经十六岁,成了全劳力。羊越放越多,队长要求分成两群,一群继续由阿智家放牧和管理,另一群给阿古家。一群分成两群,每群只规定一个全劳力放。阿爹虽也帮着管理,但把放羊的任务交给阿智,自己去参加生产队劳动。阿智学会了独自放羊,一放就是二十多年。过去是为集体放,包场到户后是为自家放。真有点“解放前放羊,解放后也放羊”的意思。但他不会发出“晓得是恁样,‘解放’他搓球”的感慨,反而乐在其中。
  “哈哈——哈,‘大奶子和圆屁股是一对,豁豁嘴和断尾巴是一对……’”娃娃们见阿智转身进圈,又一窝蜂地凑到羊圈旁,边笑边学舌,还不时拍打羊圈门。
  海呗阿智刚要把羊数清楚,又被孩子们打断,很恼火。可他一出来,孩子们就“嘻嘻”地笑着跑了;他一进去,孩子们又“咕咕”笑着来了。几次三番,他都没把羊数清。
  “哪个教你们这样戏弄长辈?没大没小的。”一声断喝,随即进来一个年近六旬的妇女。她身背一大篾篮干松毛,右手牵着一个五岁上下的女孩,左手拿着木耙子。来人是海呗阿智的阿妈,每次听到孩子们的嘲笑,她的心都在绞痛。
  听到责骂,孩子们像耗子见猫一般,大气不敢出,蹿出大门去。大黑狗迎上去,摇着尾巴,伸出红舌头舔了舔阿妈的裤脚,又舔小女孩的手臂。
  “以后再欺负他,小心我砸烂你们狗头。”阿妈把篮子重重地摔到羊圈门口,气吼吼地骂。孩子没影了,只听到房后传来齐刷刷的稚嫩的朗诵声:“羊儿,羊儿乖乖。不要乱跑跑,等我把你数!”
  阿妈无奈地摇摇头,站在竹篮旁扶正头上的黑缎包头,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松毛,进厨房去。小女孩文文静静地蹲在黑狗旁,用小手轻轻抚摸黑狗背脊,黑狗温柔地望着她。
  金灿灿的夕辉洒满山寨,瓦屋顶升起蓝色的炊烟。
  二
  “呗——呗——,小淘气回来!”山山岭岭,沟沟壑壑,传送着海呗阿智的唤羊声。大黑狗乖巧地跟着他,不时嗅着地面。
  “小淘气”是指那只丢失的半大公羊。这羊总是欢蹦乱跳,蹿前蹿后,不时捣乱。阿智不得不随时抽它几细棍子,但还是忍不住喜爱之情,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小淘气”到底在哪点呢?是不是生气故意躲起来捉弄他。他为自己白天的行为深深自责。“小淘气”这几天很狂躁,有事没事总让母羊背着。他开始还很高兴。阿爹说过,这样以后母羊才会带儿。太阳在西山顶侧着脸,恋恋不舍地望着大山,箐边有些凉气袭人了。阿智玩弄着手中的棍子,坐看白云悠闲地飘过头顶。大奶子母羊在他身边给小羊喂奶,小羊感激地跪着有滋有味地吮吸。无意间看到“小淘气”又背在花腰杆母羊身上,“大奶子”望着“花腰杆”“咩咩”叫着,阿智起初不以为意。可“小淘气”背着的时间太长,还不停地动屁股,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阿智裤裆里的东西也莫名其妙地硬起来,胀胀地令人难受。他莫名其妙地想起阿松的新媳妇阿秀,村里的人对他总是视而不见,可阿秀见他总是笑着亲热地喊“大哥”,然后让到路下方。那笑容,让阿智心旷神怡;胸口衣服里一颤一颤的大奶子,让阿智浮想联翩。阿妈从小教他记住“人家的马莫骑,人家的枪莫打”这样一句彝族俗语,阿爹也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小偷才望别人的东西。”在他的意念里,小偷的行为是最可耻的。他烦躁地站起来,不由自主地狠狠涮了“小淘气”几棍子。“小淘气”从母羊背上崧下来,委屈地哀嚎着跑进树林。花腰杆母羊转过脸,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眼里似乎要喷火。后来阿智没看“小淘气”回到群里,赶羊回家时也没注意。
  阿智想先把白天羊群跑过的地方找一遍,然后重点找藤萝密布的地方。阿爹在世的时,他也丢过羊。阿爹带着他,就这么找的。
  “阿哥,回来——”阿智的弟弟阿山做活路到家,晓得哥哥去找羊,急忙拿着手电找哥哥。
  羊丢了不要紧,要是阿哥有什么闪失,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阿爹?梵嫫奥村山高坡陡,风野地瘦,包产到户后仍然只能种荞麦、燕麦、洋芋、苞谷、白芸豆……但白芸豆价钱比米还高,人们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再也不用为果腹而操心了,磨面竟然可以用机器,但阿爹无福享受。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平时一下硬朗的阿爹,突然呼天喊地地嚷“头疼”。阿爹不是尖酸的人,肯定不是小病。一家人紧张地望着阿爹,无可奈何。在这缺医少药的鬼地方,前不挨街,后不靠店。没有公路,没有电灯。羊肠子一样盘结的山路,弯来扭去,大晴的白天都难走,更不用说有雨的晚上了。此时此刻,不要说上医院,连找乡村医生都不可能。阿山翻箱倒柜大半天,找了一包头疼粉给爹吃下。阿爹似乎好了些,拉着阿山的手说:“你已经成家了,一定要照顾好……你哥。他——他——”没说完,阿爹就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听不清楚,似乎一直喃喃地喊着“阿智”。他一定是不放心阿智。阿山把耳朵贴紧阿爹的嘴,费力地听着;阿智和阿妈一人一边搂着阿爹,像孩子一样“嘤嘤”哭着;阿山刚过门不到一个月的媳妇,站在旁边,手忙脚乱,无所适从。
  一家人焦急地守着阿爹,等待天亮。阿山说:“天亮,一定找人用担架抬阿爹去看。”可那夜显得特别长,似乎长得没有尽头。雨似乎没有停的意思,瓦楞水一直“咕嘟咕嘟”流个不停。终于等到公鸡叫头遍,阿爹的气息却越来越弱,瞪着眼望着阿山,嘴一张一翕地,想说话又说不出。
  “阿爹,我一定会照顾好阿哥。有我一碗饭,就有他半碗。”阿山含着泪,凑近阿爹的耳朵说。说完后,轻轻抹了抹阿爹的眼皮。
  听了阿山的话,阿爹放心地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
  阿爹走了,阿哥更加沉默,阿山肩上的胆子更重了。他不会忘记阿爹临终前那双眼。
  这死山,这么陡峭;这背时路,这么崎岖。一脚不慎,将会跌下深谷,粉身碎骨。阿山的心,紧张得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右手打着手电,左手按在心口上,一遍遍喊“阿哥”。
  “小淘气乖乖,天黑了,回来吧!不要和我躲猫猫了。”阿智自言自语地说着,来到藤缠藤,密不透风的那个山箐。他弯成羊的模样,钻进藤缝间,不停地搜索。以前丢的那只羊,就是被藤萝缠住,无法跟上伴。阿爹带着他,钻进藤萝深处,像找针一样细心翻寻,才找到的。阿爹说,羊儿胆小,天黑后不管你咋个叫唤,他都不敢应声。老马识途,老羊也认得回家的路。就是这半大小羊,可能找不到家。阿智只好耐心点找。
  羊不像牛那样慢慢悠悠的,一天得翻几座山呢。这可把阿智累惨了!他喊得声音沙哑,找得身心疲惫,依旧没有“小淘气”的影子。
  “阿哥,阿哥——天黑了。明天再找。”阿弟不知阿哥白天在哪只山放羊,找岔了地方。喊得喉咙生疼,没有阿哥的回应。
  阿哥在喊,阿弟也在喊。但高山不仅能挡风,也能隔音。他们谁也没听到对方的声音。
  初冬的新月凉凉的,在西山顶望着他们,风有心无心地吹拂,树叶“簌簌”作声。猫头鹰一声声凄厉的叫声,震荡山谷,令人毛骨悚然。
  阿山揪着树枝,终于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翻过那座极高极陡的山。山背后有一片藤萝,藤叶终年绿茵茵的,羊最爱吃。他想碰碰运气。一只不知什么的小动物,从他脚下蹿进密林,吓了他一跳,猫头鹰的叫声更其响亮了。
  上爬难,下坡更难。阿山连走带崧,嘴里不停地喊着。啊?耳边隐约听到阿哥的应声,他的心狂喜地“噗通”,不要命地往山下崧。藤萝边,手电光掠过处,一只黑山羊似乎在吃叶子。他顾不得被荆棘挂破的裤脚,急匆匆奔去。阿智见弟弟找来,急忙站起来。哦,刚才看见的,不是羊,是阿哥。唉,人家穿羊皮褂是毛朝里,既耐脏又美观。只有下雨时,才会翻穿。阿哥就是要把羊毛翻朝外,再说也不听。虽然有怨气,但见到阿哥,阿山比找到羊高兴一千倍。
  “饿坏了吧?回家,明天再找!”阿智放下心来,才觉得肚子饿得慌,他亲热地搂着阿哥的肩膀,关切地说。
  “找不到羊我不回!”阿智执拗地说。刚才跑得急,阿智的袖管被刺窠扯成几绺,脸上也有几条细细的血印,辣乎乎地疼。见到阿弟,阿智满心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湿湿的,似乎想掉泪。


  冬月把胖乎乎的脸蛋搭在东山顶,眨着一双媚眼,打量人间。海呗阿智反穿羊皮褂,蹲在地里。他捧起一捧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用左手三个指头,在右手心里轻轻拈起一撮泥土,放到嘴里咀嚼,泪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闪着银光。大黑狗蹲在身旁,轻舔他的大腿。
  这是阿智家主产粮区。阿智侍弄这地,就像服侍婴儿一样用心。人不哄地皮,地皮就不会哄肚皮。无论是白芸豆、荞麦、洋芋、萝卜,都很高产。尤其是萝卜,水灵灵、脆生生、甜蜜蜜,在村里都出名了的。
  地里的萝卜刚拔过,一个萝卜一个坑,坑连坑,密密麻麻,数不胜数。阿智的回忆,在坑里跳动,久违的笑容爬上眉梢。
  三年前一个黄昏,夕阳映红了半边天,群鸟“吱吱喳喳”往山后飞。阿智哼着民歌,弯着腰拔萝卜。
  “猜猜我是哪个?”一双纤细柔嫩的手,蒙住阿智的双眼。
  “背时姑娘,还记得路啊?”虽然侄女阿叶装出粗重的男声,但阿智一下就猜出来了。
  “咋个?我回来你不高兴?那我走了啊!”侄女佯装生气,撒开手,撅着嘴,佯装生气。
  阿叶大学毕业后,在县一中教书,一年难得回家两次。阿智兴奋得语无伦次,立刻站起,说:“莫闹了,回……回家。”
  “我回来,大爹吓坏了,话都说不清爽。嘻嘻……”
  “我给你剥了好多瓜米,回去炒给你吃。”阿智刚起身,突然看见一个秀气英俊的后生,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包,笑颜颜地向他们走来,阿智遗憾地问,“他是……”
  “我就晓得我大爹最疼我了,嘻嘻!”说着,阿叶把伙子拉到阿智面前,滔滔不绝地,“这伙子还马虎吧?他叫米切阿库,也是彝族呢。你说过,你听不懂汉语,要我找……”
  “大……大爹。”伙子被阿叶这么一弄,脸红的像马樱花,结结巴巴。
  这伙子,看着就清爽,又是彝族,阿智打心眼里高兴。但又隐隐有些担忧。
  阿叶细腻白皙的脸,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挑起一个大萝卜,抖抖泥土,要来挂在阿库裤腰上的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萝卜。
  阿智赶紧脱下羊皮褂,给他们垫在地头。
  “啧啧,我家的萝卜真好吃!”侄女削好萝卜,砍下一节递给伙子。
  “嗯,很吃!”伙子笑容可掬,点头赞赏。
  夕阳甜蜜蜜落满山坡,两张青春的脸发出灿灿的光。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咯吱咯吱”的声音满坡翻滚。
  阿智出去好久没回来,弟弟海呗阿山沿路找来。他不忍打乱阿哥的思绪,静静地站在身后看着望着,心里五味杂陈。
  “阿哥——”见到阿智流泪,阿山打断他。
  “啊?”阿智吓了一跳,手里的土散落在地。
  “你这是……”阿山狐疑地望着阿哥。
  “尝……尝,尝尝我家的泥土。”阿智嘴唇颤抖。
  除了侍候羊,阿智就侍候这块地。羊卖了,现在又要离开地,他的心像被人摘走了一般。
  “莫这样,想家就回来。”阿山轻拍阿哥的肩膀,哄小孩般柔和地说,“下露水了,天冷,回家吧。”
  “空房子,是家吗?我……”还没说完,阿智唏唏嘘嘘哭起来。
  “这……”阿山鼻翼酸酸的,泪水肆意在脸上蜿蜒。
  好一会儿,阿智从萝卜坑里摞出一小堆泥巴,小心地捡掉杂草和碎石。从裤包里掏出一个小白布袋,左手拿着袋口,右手撮起泥土,慢慢放进布袋。
  又是袋子,又是这地里的泥土。阿妈下葬,阿哥背了一麻袋这块地里泥土,撒到阿妈身上。阿叶下土,阿哥也背一麻袋这块地里的土,撒到骨灰盒上。阿山忍不住蹲下身,双手蒙脸啜泣。
  布袋很小,只能装一捧泥土。阿智站起来,用袖口拭干眼泪,拍拍袋子,塞到里层的衣服口袋里。
  月亮白光光地挂在中天,夜风凉凉地扑打着兄弟俩。霜露更重了,阿智摸摸身上,黑羊有些湿气。他叹口气,跛着脚,径直往回走。黑狗摇着尾巴,忽前忽后。
  衣胞之地,哪个不留恋?一生只知道山羊、土地和家人的阿智,被村人喊做“憨憨”的阿智,他对土地爱是更炽热。这些阿山理解。但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的心也很痛。
  月亮冷着脸,树林簌簌作响,猫头鹰凄厉地吼叫。阿山摇了摇头,长长地舒一口气,跟着阿哥往回走。
  二
  在老辈农人眼里,土地是命根。离开土地,就像树干离开树根,瓜崽离开瓜藤,那种痛是撕心裂肺的。哪曾想,时代变,观念也变了。市场经济的浪潮波及到山里,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电灯、电视、电话先后进了村,但村里的年轻人还不满足,一个个往山外走,留守村子的几乎只有老人和小孩。老人舍不得土地荒着,还在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刨。他们每日每夜地劳累,种地、养猪鸡,最高兴的事就是准备年货,掰着手指头等待在外的孩子回家过年。
  阿智家和山里其他人家一样,每年都焦急地期盼着阿叶姐弟回家过年。这一年,阿叶要回家商量婚事,弟弟要带女朋友回来。一连串的好事,让一家人兴奋不已。过年的时辰越近,阿智家人的心情越激动,准备年货的脚步越勤,等待的心情越急切。
  阿山东奔西跑,不停地上街,又卖又买,既准备女儿的嫁妆,又准备年货。
  阿叶母亲,白天忙得脚板朝天,煮了一锅又一锅彝家小灶酒,准备拿到酒席上用。晚上在电灯下,一针一线为女儿缝嫁衣。她的针线是远近闻名的,她想让女儿穿上她亲手缝制的嫁衣,风风光光地出现在婚礼上。
  阿智细心饲养着两头肥猪和一群土鸡,为侄女的婚宴准备菜肴。婚宴包在饭店,但阿山说城里的饲料肉不好,要自家提供。阿智高兴极了,他正愁没能帮侄女呢。阿智把对侄女的爱,全都寄托在这些牲畜上。他生怕猪不肥鸡不壮,半夜睡醒都起来喂。过完年,全家都要到县城参加阿叶的婚礼。阿智他乐疯,他还没去过县城呢。一闲下来,阿智就胡思乱想:侄女穿上嫁衣,肯定比嫩娥硕薇(罗婺彝族古歌谣中的美女)还好看。彝族的嫁衣是精挑细绣的,喜气洋洋的红色。千万不能让侄女穿电视里那种白色嫁衣,在他的印象中,丧服才是白色的。山里泥巴地中爬滚了一辈子的阿智,实在欣赏不来白色。侄女的房子,像电视里一样漂亮吗?那白晃晃的房子,会不会暖和?……
  阿智一家人喜滋滋地、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憧憬着全家团拢过年的情景。那气氛、那热闹,想想都让阿智开心得梦中也发笑。可怎么都不会想到,“乐极生悲”这个词会重重地、实实在在地砸在他们头上。
  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厨房里飘出小灶酒的馨香,阿山忙着打扫房间,阿智刚打开羊圈门要去放羊,堂屋里的电话“丁零零”震天响起。肯定是侄女回来了,阿智兴奋得跳脚哆嗦。侄女回家,经常大包小包买些东西,打电话让阿智去办事处接。阿智赶紧把出圈的领头羊吆回去,关好圈门,在他眼里,什么都比不上侄女的事情重要。
  听到电话铃声,阿山急三火四地去接听;弟媳跑出厨房,笑容满面冲进堂屋;阿智眯着笑眼拉出毛驴,在院中喂食。不到两分钟时间,阿山铁青着脸,抖手抖脚地走出来。
  “咋个了?”阿山的神情,倏然打落了媳妇的笑意。
  “镇派出所……打来……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
  “派出所?儿子不会跟人打架吧?”媳妇着急地问。
  “是阿叶,出了……出了点事。我得找村长……请他和我去看看。”阿山怕大家受惊吓,有意想把事情说轻松点,但结结巴巴,说不完整。
  “啊?”阿叶从小乖巧懂事,咋个跟派出所扯得上关系?阿山媳妇脑海中,无来由地闪过昨晚电视剧里的镜头: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歹徒强奸后心灰意冷,跳水而死,派出所通知家长去认尸。“呸呸”,咋能想到这么不吉利的画面呢?她右手按在胸上,尽量克制自己,扶着扶手坐到沙发上。
  “阿叶会出事?肯定搞错了,从小到大阿叶都很乖。”阿智怎么也相信不了,拉着驴缰绳,直愣愣地望着弟弟,想从他脸上寻到答案。
  阿山铁青着脸往外走,没心情管媳妇,也没回答阿哥。
  阿智手里的缰绳掉落地上,他呆呆傻傻地站在院子里,脑子一片空白。许久许久,他像突然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屋,跪在供桌前,右手抚着胸口,喃喃祈祷:“祖先保佑,阿爹阿妈保佑,保佑阿叶没事。”
  弟媳愣愣地看着阿智,听到阿智祷告词,“哇”地一声哭起来。
  “咳咳”,村长媳妇用咳嗽声打着招呼,走进来,坐到阿叶妈身边,拉起她的手,劝道,“大哥、二嫂,不要太着急。我家当家的约了阿松,跟二哥去派出所了,我们等消息再说。”
  阿叶妈抽噎着,边点头边抹眼泪。村长媳妇从阿山处知道,村里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羞,懂事礼貌的阿叶姑娘,被人残忍地杀害了。她忍不住想哭,但只得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自己都这样,咋个安慰别人呢?阿山在电话里听到的情况不是很详细,但他猜得出凶手是谁。村长媳妇也不另外。“那挨千刀的,花朵一样的姑娘你也下得了手。”村长媳妇恨得牙痒痒,可只敢在心里狠狠咒骂,不敢说出口。村长走前交代,晚上给她电话,一切到时再说。她不敢轻举妄动。
  整个下午,村长媳妇都陪在阿叶妈身边,故意找话题唠家常。唠着唠着,大家心情好了些。阿智吆羊出去喂了一会水,村长媳妇帮着做饭。三人平静地吃了晚饭。
  太阳羞答答地躲到山背后,西边还有些儿彩霞。收拾好碗筷,村长媳妇回家喂猪。喂猪是事实,等村长电话也是事实。她刚进门,村里的人纷纷来打探消息。得到证实后,约定到阿智家的时间,叹息着各自回家。彝家山寨风俗,一家的事就是公众的事,尤其是丧事,都会闻风而动。男人们听候村长安排,女人们去慰问。
  村长媳妇回到阿智家,正思索着咋个说出这个消息,才能把悲痛降到最低点,村里的妇女们陆续来了。有拿糖果的,有拎酒的,有拿鸡蛋的……看到这阵势,阿叶妈明白了。她紧闭双眼,软软的瘫倒在沙发上。大家蜂拥而上,掐的掐人中,揉的揉手脚,摁的摁头……好多一会,才悠悠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咋个说?咋个……”阿智一激动,话没说完,双脚双手直挺挺地抻起,无法伸缩。大家慌手忙脚地帮他揉手脚,劝慰着。
  好一番折腾,总算安静下来。村长媳妇说:“事情仿这份,伤心也没得用,命该遭着。”顿了一顿,说,“大哥和二嫂准备一下,明天车子来办事处接,我们一起去县城。二嫂一定要坚强,得见上阿叶最后一面。”
  “咋个要到县城?不是在镇上吗?”大家惊奇不已。
  “唉,一句半句说不清爽。”村长媳妇从电话里知道,镇里没有火葬场,阿叶的尸体已经拉到县城外五公里的火葬场,进行美容,第二天在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可村长媳妇没心情说这么多。
  “啊?……”阿叶妈又一次昏厥。
  阿智面无表情,眼珠一转也不转地盯着挂在墙上镜框里的全家福。
  大家七嘴八舌安慰着,劝导着。
  夜已经了,火塘里的柴不知添了几拨,木格窗外蛐蛐的叫声更其响亮,火炙烤得人们昏昏欲睡。熬不惯夜的妇女,有的强撑着,有的打起瞌睡。村长媳妇抻头,确定好帮阿智家放羊的、看家的,约好一个妇女和她陪同阿山媳妇进城(彝家习俗,奔丧妇女需由一至俩个妇女伴陪同,照顾、安慰她)。然后让大家回去,自己独自陪着。
  人群散后,阿叶妈默默地收拾行李。她拿出刚做好的嫁衣,细心叠着。她知道如果躺倒,就意味着永远见不到女儿,她得坚强。但不争气的泪滴,咕嘟嘟落下,打湿嫁衣上那朵鲜艳的山茶。
  “阿嫂,人抗不过命去,想开点!”村长媳妇悄悄抹掉滚到眼角的泪,柔声劝。
  “这衣服,我缝了整整半年,是我缝过的衣服中最漂亮的一件。一定得让她穿上!”
  “这……这……”穿嫁衣无论如何不合适,村长媳妇想劝,可张口结舌,不知怎么说,只愣愣地望着。
  “阿叶喜欢吃瓜米。我剥了很多呢!”阿智喃喃自语,翻出藏在供柜里的瓜米,细心地装在食品袋里。他不相信阿叶会死,他一定要带上自己对着灯光剥了半年的瓜米。阿妈灌输的因果报应观念,让阿智不可能相信,这么可爱善良的姑娘会死。
  听到阿智的话,村长媳妇再也忍不住,假装上厕所,流着泪转身跑出去。
  三
  阿叶躺在殡仪馆中央,穿着新嫁衣,化着新娘妆,周围簇拥着百合和玫瑰。她像熟睡的仙女,安详妩媚;她像娇艳的马樱花,楚楚动人。这样的打扮不合适宜,但她母亲和未婚夫决意这样,其他人也只好依从。大家都明白他们的心思,他们是想把她的美丽,最后一次展现给众人。
  阿叶比人们见过的任何一位新娘都漂亮,那花见花低头、鱼见沉水底的姿色,让大家眼眶湿润,心颤颤的酸痛。阿叶周围挤满神色凝重的人,学生、同事、亲友,该来的都来了。阿叶的未婚夫憔悴得只剩一把骨头,支撑着似乎摇摇欲坠的身躯在旁边招呼客人;阿叶的弟弟从省城打工处匆忙赶到,灰不溜秋的苦着一张脸,帮着准姐夫招呼。墙壁四周,挤挤挨挨地排列着花圈。
  凋谢,壮丽地凋谢!她像一朵正在怒放的马樱花,突然被无情的棍子从枝头打落,零落成泥。惋惜、伤感,紧紧攫住殡仪馆里每一个人的心,大家唏嘘不绝。

本文由金沙贵宾会2999-金沙贵宾会网址『Welcome』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三个芦菔一个坑,  阿智历来是这样数羊的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