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文学天地 2019-11-23 23:01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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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显然发现了王小军,后勤处长就摇着乔念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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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团里领完功回来,胸前的大红花还没有摘下来,乔念朝就来到了猪圈,抱着老黑子流出了热泪。这一幕被团新闻干事拍成了一张照片,在军区报纸显著位置上登了出来,题目就叫:养猪倌和他的猪。乔念朝也学着老兵赵小曼的样子,开始和那些猪们说话了,赵老兵在的时候,他也说过,只不过那时是在心里。傍晚的时候,猪们吃饱了,懒洋洋地趴在那里,睁着眼睛感激地望着乔念朝,乔念朝让它们得到了温饱。乔念朝蹲在圈舍门前,望着那些猪们,猪们也望着他,他真的就有了倾诉的愿望。他说:我今天跟你们在一起,不为啥,不蒸馒头,就为争口气。我乔念朝不能让人给瞧扁了,你们说是不是?猪们轻声哼哼着。他说:我要是混不好,都没脸回家,那我乔念朝还算个什么人呢?方玮她瞧不起人,喂猪的怎么了,难道喂猪就不是个好兵了?她这是狗眼看人低,我要做出个样子来让她知道。……乔念朝似乎在发誓,也似乎是在自己给自己打气。他这么在心里说过了,心里轻松了许多,好受了许多。他这才理解了赵老兵。当年的赵老兵就是这么过了四年,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只能向猪们倾诉,猪们不会笑话他,只静静地在那儿听着。这样诉说的时候,他就把猪们当成了朋友,每日这么交流着,他给那些猪都起了名字,那头黑猪长得很本分,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他就叫它“老黑子”,那只花猪样子聪明伶俐,他就叫它为“花大姐”,还有那只白猪,他称它为“小白”……每次给他们喂食的时候,他就吆喝着说:老黑子、花大姐、小白来吃饭了。猪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纷纷地站起身来兴奋地望着他手里的泔水桶。猪们吃食的时候,他也寸步不离,用手一下一下在它们身上抚摸着。他有时也把猪从圈里放出来,让它们在空地上走一走,或者用刷子在它们身上刷着,猪们就很受用的样子,一边哼哼着,一边闭上了眼睛。他每天晚上都要去食堂里挑一担泔水,每次挑泔水的时候,都会看见案板上摆放着的剩馒头,他趁人不注意就揣几个馒头在怀里,有时炊事班的人看见了就问:晚饭没吃饱哇?他就答:有点儿饿了。炊事班的人就说:那边还有剩菜呢,要不盛一碗拿走?他就说:有馒头就够了。馒头自然不是他自己吃的,他坐在黑暗里,老黑子那头猪就走过来,以前他这么喂过老黑子两次,老黑子记住了,只要他站在那里,老黑子就走过来,他从怀里掏出馒头,一个又一个地塞到老黑子的嘴里。老黑子吃完了,感谢地呆望着他。他就挥挥手说:没有了,回去睡觉吧。老黑子似乎听懂了,摇着尾巴走了。这一切,似乎成了他和老黑子之间的一个秘密,他为这份秘密兴奋着。有时,他一天没有给老黑子吃馒头,似乎就少了点儿什么,半夜躺在宿舍里,听着老黑子的哼哼声,他心里竟有些发空。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想办法在食堂里拿点东西,有时没有馒头了,他会顺手拿个萝卜或土豆什么的,塞到老黑子的嘴里,老黑子不管他给它什么,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吃起来香甜无比。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就觉得平淡的生活中多了份乐趣,隐隐地还多了份期盼,这份期盼是什么呢,他又说不清楚。老黑子,果然不负重望,它的身体长得很快,只两个月的工夫就大变了模样,体重比“花大姐”和“小白”多出来几十斤。望着眼前的老黑子他有了一种成就感,老黑子就是他的作品。一晃,元旦就到了。按部队规定,元旦放假,要杀猪的。元旦的前两天,副连长背着手转悠到了猪圈。副连长冲着三头猪说:长的不错,都胖了。他站在一旁,心里很难受。他知道副连长此次来是要挑一头猪杀掉。这大半年来,他和猪们有了感情,它们一天天在他眼里长大,杀哪个他都心疼。副连长看上了老黑子说:这头黑猪腰肥体壮,要不就先杀它吧。他说:别,我看还是留在春节吧,春节放好几天假呢,老黑子还能吃上一阵子。副连长点点头说:听你的,那就把那头花猪杀了。他一句话,让老黑子逃过了眼前这一劫,却把花大姐送上了断头台。杀猪那天,几个战士撸胳膊、挽袖子喜气洋洋地来抓猪了,他躲开了,蹲在院墙外面去抽烟。他听着花大姐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心里刀扎似的那么难受。中午会餐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他说自己病了,躺在床上。副连长来看他,还给他端来一碗肉,他没有吃,趁人不注意倒掉了。一连三天他都没有去食堂,三天后花大姐的肉被吃完了,他的心情才平静下来。他理解了赵老兵说过的一切,此时他跟赵老兵一样,感情已和猪们融在了一起。杀了花大姐,连里又买了一个猪崽,猪崽有几十斤重的样子,在他的照料下一天天开始茁壮生长着。春节的时候,副连长又来了,眼前只有老黑子和小白了,那个小猪崽他起名叫小曼,就是赵老兵的名字,现在还没有长大,还不在副连长考虑的范围之内。副连长就说:这回杀这头黑的吧,我看足有四百斤了。他支吾着,半晌才说:老黑子前几天发烧了,现在还没好,要是把它杀了,吃了它的肉,那是病猪肉呢。副连长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问:真的?他点点头。老黑子又逃过了这一劫,关于老黑子的病自然是他伪造的。就这样小白又被送上了断头台,连里上上下下改善了好几天的伙食,兵们高兴得够呛。春节之后,节日就少了下来,杀猪的机会也就少了。老黑子等猪们有了充分喘息的时间,它们膘肥体壮地生长着。到“八一”建军节的时候,副连长又来了,这时的老黑子跟春节时比个头又翻了一倍,副连长望着老黑子脸上乐开了花。他抓抓脸,又抓抓头,喜笑颜开地说:你看这黑猪长的,我都不忍心杀它了。他在一旁就说:那就别杀了,把它当成一头样板猪养着,让人来参观。副连长不笑了,看了一眼乔念朝,又看了一眼老黑子,突然,眼睛一亮道:咦,你说得对。咱们机枪连样样都不错,就是后勤这方面没啥说的。你说得对,养着它,让它当样板。老黑子真成了样板,那时它的体重差不多有八九百斤了。以前人们见到的猪有二三百斤,也有三四百斤的,八九百斤的猪就很少见了。因为,人们等不及它们长到那会儿,就杀掉吃肉了。副连长作为连队的成绩,就一级级地把这头样板猪的事汇报上去。先是团后勤处处长来视察了一趟,他带着一些股长、助理什么的,把猪看了,最后就想起了养猪的人,这时副连长及时隆重地把乔念朝推到了前台,后勤处长就摇着乔念朝的手说:不错,不错,你看这猪长的,啥时候,你给全团后勤那些养猪的兵介绍介绍经验。从那以后,隔三差五的就有其他连队到机枪连里来取经,他们围着猪圈指手画脚一番。轮到乔念朝介绍经验时,他只说一句话:要想养好猪,你就得爱猪。他说得实实在在、浅显易懂,在别人听了这简直成了名言。有领导就说:看看人家总结的,人家这才是干一行爱一行,行行出状元。后来师里的后勤部长也来了,看了猪,又看了乔念朝,抓着乔念朝的手乱摇一气,然后道:你是咱们后勤的标兵。师后勤部长的一句话,一下子就让乔念朝在全师后勤单位成了个人物。人们都知道机枪连出了一个养猪能手,后勤标兵。乔念朝在全师著名起来。他没想到,因为一头猪就让他彻底甩掉了落后的帽子。当初的时候,他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因为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才选择了喂猪,没想到他真的弄出了名堂。连里先给他嘉了一次奖,后来团里又给他立了一个三等功。从团里领完功回来,胸前的大红花还没有摘下来,乔念朝就来到了猪圈,抱着老黑子流出了热泪。这一幕被团新闻干事拍成了一张照片,在军区报纸显著位置上登了出来,题目就叫:养猪倌和他的猪。这事惊动了军区后勤部的方部长,也就是方玮的父亲。他被那幅照片感动了,一个战士抱着猪眼含热泪,这是什么感情,啊?他亲自带着工作组来到师里,然后又来到了机枪连,那次有师长陪着,政委也来了,还有好多人,他们又是照像,又是发言的。老黑子也很争气,那时候差不多有一千斤了。它整日里懒洋洋的,因为体重过于肥胖了,它吃食都趴着吃。以前来人参观时,乔念朝还把它轰起来,让老黑子走两步,让众人认真全面地看一看,现在乔念朝轰它,它也懒得起来了,慈眉善目地冲人们哼哼着。当方部长又例行公事地和乔念朝握手照相时,方部长怔住了,他认识乔念朝,乔念朝当然也认识他。在军区大院时,每次见到方部长,都喊方部长叔叔。方部长自然也知道乔念朝是乔副参谋长的儿子。方部长就说:你不是念朝吗?乔念朝给方部长敬了个礼道:首长,我是乔念朝。这一下子可不得了了,乔念朝不仅是后勤养猪的典型,还是部队干部子弟中的典型。方部长在文件上签了字,写了一段话:一个高级干部的孩子,能在部队从喂猪做起,而且做出这么大成绩,看来我们部队的本色没有丢,在下一代身上我们看到了希望……这是多么一份重要的肯定呀。方部长在乔副参谋长面前如何夸奖乔念朝就不用表述了,方部长在电话里让方玮向乔念朝学习也不必表述了。乔念朝的命运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一年的九月份,乔念朝被师里保送进了陆军学院指挥专业学习。那时部队提拔干部已经开始从院校培养了。部队高考制度也在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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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犬阿丽坐着一辆军绿色大嘎斯卡车来到百里滩的谭家港时,王小军正在家里与他家刚满月的小黑狗纠缠。小黑狗很黏人,也懂得撒娇,咬着他的裤脚不肯撒嘴,王小军往前走,它干脆躺倒耍赖,身子像拖把一样蹭着地面,拖了有一米远,地上留下了一带印痕,王小军哈哈大笑。这时,德子风风火火闯进了院门。

小军,快去看,骑兵排院子里来了一只大军犬,有,有,有小毛驴那么大!还不快走!

王小军一弯腰把小黑狗捞起来抱在怀里,跟上满头大汗的德子狂奔出家门。王小军跑得太快,小黑狗吓坏了,紧紧缩在怀里,嘴里哭泣一样呜呜地叫。小黑狗太小了,还不会汪汪叫呢。谭家港唯一的柏油路上,有几个孩子和王小军一样在狂奔,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东风盐化厂附近的骑兵排住地。马路边的电线杆嗖嗖地飞向身后,路边驳盐沟里梭鱼在翻花,王小军出汗了,汗水顺着额头溜,滑下来蛰疼了眼睛,他连远处白花花的大盐坨都看不清了,更顾不上看驳盐沟里的鱼花儿了。

跑过石桥时,老八路邢大爷抖着半脸的白胡子,正在拉起架在桥头的搬罾,白花花的梭鱼在罾地跳跃,鱼鳞闪耀,让王小军心里赞叹,再看驳盐沟里,鱼花儿翻腾不休。可是,王小军顾不上这些事情了,咬牙继续向前跑。比起看捕鱼翁,他更爱狗。

王小军和小德钻过门洞,就到了骑兵排训练的那片空地。空地中间停了一辆绿色军用嘎斯车。车早就被大人和孩子们包围了,大家齐刷刷扯着脖子往车上张望。几个战士高喊,大家都退后啊。战士越喊,人们越往前挤。王小军把小黑狗塞给小德,一猫腰,顺着前面人的大腿缝隙往里钻。在嘎斯车车尾,围观的人们留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空地,王小军钻进去后,身子一挺一扭,就站进了第一排。他身后有个大孩子搡了他一下,后面传来的声音说,王小军,你就挤吧,一会儿军犬跳下来,正好一口把你吃了。王小军听出说话的是大锁哥哥,他也顾不得回头,赶紧踅摸军犬阿丽。当他在嘎斯车上看到躲在车里的军犬时,王小军的心微微震颤了一下。阿丽确实太大了,虽然比不上东庄坨给东风盐化厂拉卤块的那几只毛驴那么高大,但是阿丽的巨大身形还是让王小军觉得大地在颤抖着。他突然很自卑地想到了自己刚才当宝贝一样抱着的小黑狗。阿丽显然发现了王小军,它吐着舌头,哈哈地喘息着,向车尾走过来,距离王小军突然近了,王小军吓得身体往后仰,阿丽突然一扭身,又跑回了车里面。阿丽跑动时,它脖子上的铁链拖在车底,哗啦哗啦响。站在车尾的两个战士,不停地冲阿丽呼喊,时而温柔,时而威胁,但是阿丽仍旧我行我素,走到车尾时就返身回去,始终不让战士抓到它。王小军竖着耳朵听大家破碎的议论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信息,原来阿丽不敢直接跳下车,已经和战士们周旋半天了。嘎斯车车尾距离地面也就一米多吧,王小军突然很失望,——他们这些四年级的小学生都敢跳,大名鼎鼎的军犬竟然不敢跳?真没劲!

围观的人开始走开了,大家对这个毛驴大小的阿丽逐渐丧失了热情,这时,四个战士抬着两块竹跷板过来了,人们给战士让出了通道,两块竹跷板搭在车尾,阿丽这才哆嗦着身子踏上跷板,一个战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阿丽脖子上的铁链子,把阿丽硬往下拽,阿丽不情愿地扭着脖子,嘴里呜呜着,前爪落到了地面。阿丽落在地面时,低着头,像闯祸的孩子见到家长一样,被战士拉走了,围观的人们一阵哄笑。

军犬里也有废物狗啊——王小军听大家议论,心头的热火被不断泼冷水。

王小军抱着小黑回家时,看到邢大爷还在搬罾,他就凑了过去。邢大爷见了他,用他的丑脸扮了一个可怕的表情给王小军,然后又冲王小军咧开嘴乐。邢大爷是老八路出身,打仗时丢了半个下巴,总瘪瘪着嘴,只好蓄一些白胡子遮掩,他的模样很像游水的人从水面上只冒出大半个头,故意把下巴藏在了水下。他的样子太丑陋太吓人了,根本没女人敢靠近他和他说话,他干脆也不料理自己了,整天蓬蓬着头发,络腮胡子鞋刷子的毛一样枝枝楞楞的,谭家港的小孩子们都怕他。小孩子一哭,大人就威胁“邢大爷来了!”小孩子立马不哭了。邢大爷工资高,他的钱花不完,满屋子里都是直沽陈酿、衡水大曲之类的好酒。他喝完酒的酒瓶子,只让王小军拿去卖破烂儿。邢大爷见王小军到了跟前,想显摆一下,奋力拉起罾网。罾网四脚先弹出水面,瞬间水滴雨点般乱坠,罾网像从淤泥里拔出身子,慢慢拧着上升,网底快出现时,白花花的几条梭鱼羔子已经在王小军眼睛里乱蹦乱跳了。

邢大爷的搬罾从不收走,就在桥头放着,谁有空都可以搬上几把,得了鱼,愿意拿走自家吃就拿走自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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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那些穿着白色衣服带着镣铐的人坐着几辆绿色嘎斯车,搬到南堡盐场一劳改队去了,骑兵连也随着撤走了,这一走,骑兵连那些高大威武的军马再也见不到踪影了,随着时间变化,连它们深深嵌入盐滩堤埝上的马蹄印也被尘土填平了。

谭家港只留下一个班的军人留守,指导员带队,王小军听爸爸说,指导员他们也不会久留的,不定哪天就会调离这里。王小军的心从那时起就开始空落落的了。他忘不了马豆的味道。马豆就是黑豆,专门喂军马的。骑兵连的战士偶尔会偷偷塞给他一小把马豆。马豆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满嘴都是浓香,马豆的香味浓郁粘稠,王小军感觉吃过马豆的当天就是再吃爸爸打旋网捕获的大梭鱼,也盖不住弥留在唇齿间的马豆香。

三个连队的看守营战士随着劳改犯们转移后,靶垱就像一座孤坟,尽管可怕神秘,却又可以靠近了。靶垱北边,是穿着白色上衣,后背上印着“不许出圈”四个字的劳改犯们居住跑操的地方,那里被谭家港管教干部和家属们叫做圈里。圈里空出来后,铁门上永远挂着一把巴掌大小的铁锁,铁锁粗壮有力,牢固威严。王小军奓着胆子趴在铁门缝隙间往里面瞅过,他看到了影壁墙上油漆写的一些字:只许你们好好改造,不许你们乱说乱动。

比起圈里,还是靶垱更有乐趣。

靶垱从此成了王小军与伙伴们的好去处,他们总去那里挖子弹头。子弹头真不少,他们很快挖到了几十枚,装在口袋里,不久就把口袋坠出了窟窿,自然,为这个没少挨大人的责骂。王小军的小黑狗已经可以跟着他跑到靶垱刨土坑玩了。

王小军在靶垱挖子弹头时,看见指导员在靶垱空场中训练阿丽。

这是他相隔几个月后再次见到阿丽。

那个暑假来得似乎很早,王小军在放假的第一个礼拜就把暑假作业划拉完了。他喜欢把假期尽快腾空出来的感觉,就跟去年妈妈让他把家里大柜子的一个抽屉倒空,说从此这个抽屉就归他使用了的感觉很像——,完全归他一个人支配,不被其他的东西占据。

那天他没有喊小德,爸爸妈妈一早去盐化厂上班,他们前脚刚走,王小军把院门虚掩,就和小黑子冲出家门。那时的谭家港,家家户户都不锁门,只要把门一关,大人孩子们就可以放心去忙别的事了。那里居住的除了管教干部,就是刑满释放后的留用人员,留用人员们早就变得服服帖帖了,他们战战兢兢上班劳动,下班就关起门来,不随便走动,就连他们的孩子去学校上学,都不敢走柏油路,只在柏油路边的土道上低着头缩着肩走,王小军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遇到他们,王小军和德子就让他们背着他俩去上学,他们没有一个敢乍刺的,特别是一个叫侯三的,还主动巴结王小军和德子,有时候会把吃剩下一半的水果冰棍举给王小军。

来到靶垱,太阳已经很热了,王小军脸上油汪汪的。阳光刺眼,靶垱看起来白亮亮的,盐碱土冒出的盐碱,更加灰白。几米高的靶垱的斜坡上好多重重叠叠的小土坑,这里早被王小军他们翻遍了。王小军找了一根厚实的竹片,准备挖土,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敦实的指导员牵着阿丽,已经来到了靶垱的空场中,阿丽吐着个大舌头,忽闪忽闪地颤抖,像王小军家门框上被风吹动的门帘。

指导员喊:小军,今天写作业了吗?又出来野啦,不怕你爸爸打屁股?

王小军不屑地说,切,作业早写完了,我都初二了,早不打我屁股了。指导员大哥,阿丽咬人吗?说着,王小军凑了过去,距离阿丽越近,他心跳越快,阿丽黑乎乎的鼻子很威武恐怖。看到王小军靠近,阿丽突然粗着脖子汪汪汪叫了几声,这声音瓮声瓮气的,似乎含着极大的无形的力量,王小军膝盖一软,差点被吼声震倒了。

指导员呵斥一声,阿丽立刻安静了,垂下大尾巴,呜呜着,嗅着指导员的胶鞋。

指导员喊了两声:阿丽 !阿丽!

阿丽竟然站立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了指导员肩头,指导员用手拨弄着阿丽的脑袋,阿丽眯着眼睛,顺着耳朵,那模样实在太乖巧了。王小军看傻了,他觉得自己眼馋得发痒,再回身寻找小黑子,只见小黑子萎缩在远处,又小又丑。

指导员笑着说,小军,你看看阿丽吧。说着,他把帽子摘下来,斜着向天空中甩去。指导员高喊,阿丽,上!帽子像只受伤的大鸟一样胡乱飞了一段,就忽忽悠悠降落,阿丽随着指导员的喊声窜了出去,在帽子降落中,一跃而起,

把帽子稳稳地叼在嘴里,回到指导员身边,抬头举起帽子。指导员接过帽子,用手又摩挲了几下阿丽后背,阿丽吐着大舌头,歪着脑袋看指导员的手。王小军这下更羞愧了。他伸手去要指导员的帽子,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阿丽突然对着王小军狂叫起来,王小军吓得一哆嗦,小黑子也向远处逃窜了。指导员哈哈大笑,断喝一声,阿丽,停!喊声止住了阿丽的吠叫,指导员用手把王小军拽到自己身后。

知道吗,指导员得意地说,军犬很灵的,它以为你要抢我帽子,它就急眼了。你再看你那只黑不溜秋的狗,都快让阿丽吓尿了。

王小军听出指导员在嘲笑他,心里一阵难受,他默认了小黑狗很差劲的事实,他可怜巴巴地说,阿丽是母狗吧?将来和小黑子它爸爸下了小狗,送我一只行吗?

指导员立刻竖起了眉毛,那可不行,这是军犬,是德国黑背,军犬哪能和小黑子它爸爸这种破狗配狗呢?违反纪律,绝对不行!

小黑子它爸爸是破狗,那小黑子是啥?破狗的狗崽子啊。王小军忿忿不平地想。

指导员看王小军不服气,继续嬉皮笑脸地打击王小军,说,小军,皇帝的闺女能和一个臭要饭的当两口子吗?

整个上午,王小军眼巴巴看着指导员训练阿丽,他一会儿让阿丽蹲下,一会儿让阿丽趴下,还不让王小军靠太近,真气煞人也。王小军心里几次暗下决心离开靶垱,可是两脚就是不听使唤,只会原地杵着;两眼也只会目不转睛盯着阿丽打转,再也不屑瞅小黑子一眼。

领着小黑子回到家,任凭王小军喊破嗓子,无数次抛出他的破帽子,小黑子也听不懂王小军喊的“小黑子上”口令,小黑子,只会歪着小脑袋,滴溜着小圆眼睛,一动不动坐着看王小军。

王小军长叹一声,妈的,你真是一只小傻狗。

3

王小军和小德发现,阿丽的任务竟然是赶猪。

阿丽每天早上把车库东边猪圈里的二十多头猪赶出来,追到小河对面食堂后身的野地里;晚上,再把不情愿回猪圈的它们一个个追回猪圈。这些猪都是专供四百名管教干部享用的,王小军家自然也享用过这种专供的猪肉。因为是专供猪,所以谭家港人对这些猪都很上心,很关注它们的健康成长。这些猪被大家宠坏了,喜欢越过它们合法的活动范围,去菜园里拱菜苗吃,有头种公猪更猖獗,甚至敢抓住家属们散养的来亨鸡,大吃大嚼,没人肯惩罚它。这么淘气的猪,靠一个饲养员实在是无法控制。另外,大家总建议定时给浑身泥浆和粪便的猪们洗洗澡,控诉和呼吁多了,上面就把阿丽派过来当猪们的保育员,负责猪们清晨出早操,傍晚回圈睡觉,偶尔赶它们下河洗洗澡的任务。

自从发现阿丽每天追猪赶猪,王小军和小德再也不想去靶垱刨铜锈斑斑的子弹头了,他俩喊着侯三一起去看阿丽放猪,王小军命令侯三每天从家里偷半拉馒头,他和小德负责去邢大爷住处寻找猪骨头。邢大爷嘴馋,他喜欢关上门喝酒,而且很喜欢就着猪蹄猪肘子以及各种海鱼下酒。那时候,邢大爷的工资简直高得馋人,又是残废军人光棍,他整天大吃大喝,日子奢侈得让王小军他们每天路过邢大爷住处的垃圾堆时都会默哀一样低头看一会儿邢大爷吃剩下的猪骨头、鱼刺和残留着香味的午餐肉的空罐头盒,他们会吞咽下不少口水后,再默默离开。

他们三个人把几根猪骨头,半拉馒头放在猪圈旁的小河岸上,然后他们故意躲开,躲到王小军在河沟里扎一个猛子远的地方,静静地等阿丽忙完后,发现这些美味。

他们去得太早了,阿丽还没露头。那些猪们还在半开放的猪圈里呼呼大睡。一夜的粪尿,让猪圈周围的空气很臭,王小军他们不断后退,想寻找臭味的边界,摆脱这股难闻的味道。

太阳升高到水面很晃眼时,阿丽哈着舌头颠颠地跑出来了,它来到河边时,显然闻到了堤埝上猪骨头和馒头的香味,它的身体顿宕了一下,继续跑向猪圈。阿丽身体顿宕了一下,王小军的心也跟着阿丽的顿宕颤抖了一下。很可惜,阿丽跑开了,王小军心里热切的希望也跟着凉了一些。

阿丽的身影在猪圈门口一闪就不见了,王小军他们听到了一阵轰响,猪们的杂沓脚步接踵传来。

小河顿时热闹了,水花四溅,水声喧腾,猪们都下了水,懒在后面的,被阿丽咬了耳朵,咬了尾巴,疼得身体向前蹿,乖乖地下了河。阿丽也下了水,水里像多了很多大鱼,他们安静地挺着脑袋游着,先游到岸边的猪,挺身上岸,抖擞着身子,水珠闪烁飞落,然后奔向食堂后面的野地,食堂的大师傅们用剩饭菜拌好猪食,等着给它们开饭。

阿丽把最后一头猪赶上岸,猪们大吃大喝一番,阿丽把几头想跑向菜园的猪咬了回来,猪们聚在空地打滚晒太阳,不再敢跑向菜园了。阿丽又跳下水,准备返回。它又一次经过了猪骨头和半个馒头,它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王小军他们三个,又低头开始嗅闻食物,舌头却含在嘴里,没有去舔骨头。王小军紧张坏了,心中默默祈祷,吃吧,阿丽,吃吧,多香啊,你是狗啊,狗不就是爱吃骨头吗,快吃啊,吃下去,咱们就是好伙伴啦。

祈祷也没什么神奇作用,阿丽抬起头,继续颠颠地跑起来,再没回头看猪骨头和王小军他们仨。

阿丽身影消失后,王小军失落得想哭。

阿丽想吃,王小军肯定地说,但是啊,它有点不好意思吃。

嗯,有点害臊。德子说。

阿丽为啥害臊啊?侯三问。

你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就吃别人东西吗?王小军斜了一眼侯三不屑地说,咱们不能放弃,和它混熟了,它肯定吃。

王小军坚持每天早晨在阿丽必经之路上摆食物,食物越攒越多,邢大爷吃剩下的鸡骨头也都收集来了,与已经被风嗖干泛白的几根猪骨头和鸡骨头混着,继续勾引阿丽。

阿丽把猪们驱赶出猪圈返回时,在食物旁边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王小军认为,阿丽的意志力就要被摧垮了。果然,在王小军他们坚持了五天后,阿丽终于吃下了猪骨头鸡骨头和馒头,它吃得很干净,一点碎屑也没剩下。

十几天过去了,猪们的耳朵尾巴几乎都被阿丽咬过,有几只胆大的猪,尾巴只剩下了半截,它们听到阿丽的叫声,直打哆嗦,全都老实了。饲养员害怕狗,特别害怕体型巨大的阿丽,他对指导员抗议说,阿丽把猪们吓得食量都小了,你再不管管阿丽,你们以后吃到的猪,就没耳朵和尾巴啦。后来,到了下午,阿丽就不再出现在猪群旁边了。

王小军他们发现,指导员经常外出,他外出时,阿丽就拴在他办公的院子里,那个院子自从三个连队调走后,一直空落落的,只有指导员自己在那里办公。院子里有根锈迹斑斑的旗杆,阿丽就拴在旗杆下,旗杆周围长满了艾蒿和扫帚菜,密密麻麻的,像要把阿丽隐藏起来一样。

阿丽上午赶完了猪,回到院子里,吃过早饭,就被拴在旗杆下了,因为到了傍晚,饲养员一学阿丽的叫声,猪们都乖乖地自己回猪圈了。半个月后,阿丽的工作量一下子小多了。更多时候,阿丽就被拴起来,王小军经常听到阿丽因为孤独无聊发出的低低的呜呜声。

4

第一次把阿丽带到野地里玩,王小军他们费了很大劲。

瞅准了指导员不在,几个人摸到了院墙边,隔着院墙,都可以听到阿丽喘粗气的声音。阿丽也许是听到隔墙的脚步声,也许是闻到了王小军他们身上汗腥味,突然汪汪吼叫起来,王小军赶紧低声呼唤阿丽的名字,阿丽,阿丽,别叫,是我们。我们带你出去玩啊,好吗?阿丽叫了几声就不叫了,鼻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王小军把眼睛贴到砖缝,看到阿丽正冲着自己的方向瞪眼张望。这堵墙原来有个月亮门,不知谁用一些破砖头堵住了,缝隙很大。王小军就命令侯三和小德把砖头拆下一些。他则继续和阿丽说话。

十几块砖很快被拆下,墙上出来一个大洞,王小军迟疑着,他想钻过去,但是阿丽黝黑潮湿的大嘴怪吓人的,他回身对侯三说,去,你先钻过去,把阿丽牵出来。侯三连忙低下头,王小军高声道,你敢不去!他冲小德一使眼色,俩人一把薅住侯三的肩膀,压住侯三的脑袋,把侯三塞进墙洞。侯三的身子从墙洞一消失,阿丽就开始怒吼起来,吓得王小军和小德直缩脖子,王小军的眼睛都闭上了。墙那边,侯三带着哭腔凄惨地求救,救命啊,救命啊。

王小军睁开眼,脑袋伸进墙洞,只见侯三已经躺在地上,阿丽高高跃起,砸向侯三,就在阿丽快咬到侯三时,铁链把阿丽拽住了。铁链哗哗响,旗杆都在晃悠。王小军突然想起来,他兜里还有半个馒头呢。他赶紧把馒头掏出来,扔给了阿丽。阿丽看到滚动的馒头,不叫了,站在那里犹豫着,侯三趁机爬到远处,眼泪汪汪看着王小军。王小军一咬牙,也钻了过去。砖头的棱角把他的胳膊腿都硌疼了。

阿丽看到王小军,竟然把大尾巴扫动了几次,脑袋也低下了。王小军壮壮胆,喊,阿丽,是我,我叫王小军,初二一班的。小德也爬了进来,侯三这才不惊慌了。王小军凑到馒头附近,拾起馒头,掰下一块,投给阿丽。阿丽把馒头接在嘴里,嚼了几口,吞了下去。王小军心头一阵欣喜,继续掰馒头扔,阿丽一块块都接住吃下了。王小军觉得时机成熟了,他一点点凑过去,终于,他把手放在了阿丽硕大的脑袋上,轻轻抚摸阿丽。阿丽竟然接受了王小军这示好的举动。

阿丽,咱们出去玩吧,这里多憋闷啊,王小军哄着阿丽说。小德和侯三见王小军都摸到了阿丽,他俩也凑了上来,阿丽没有对他俩伸出的手显出敌意,任由三个孩子抚摸它粗硬的皮毛。王小军解下铁链,把阿丽牵到墙洞跟前,阿丽纵身一跃,消失在墙洞上。

那天的阳光温柔甜蜜,野地里芦苇稀稀落落处开满了小黄花,黄花微小低矮,像一群小虫子匍匐飞行。阿丽在野地里狂奔,撒欢,撞歪了芦苇,压倒了黄花,王小军他们追着阿丽,哈哈大笑。疯玩了一会儿,有几个孩子也加入了王小军他们,一起追逐阿丽,远远看去,阿丽像拖了一个长长的大尾巴在跑,王小军他们就是阿丽的大尾巴。把阿丽送回去后,王小军他们认真地把月亮门的砖头堵好,他觉得这样肯定就万无一失了。

一连带着阿丽玩了几天,谭家港的孩子们几乎都闻讯赶来,他们围着阿丽,把家里好吃的偷出来喂阿丽,阿丽一下子过上了衣食无忧自由自在的快活生活,放猪的事它也忽略了,又有猪钻进菜园啃青菜了。

五天后,指导员回来了。那天下午,王小军把阿丽从月亮门上的洞口塞进院子里,准备也钻进去把阿丽拴好,他听到指导员在墙那边愤怒地高喊:阿——丽——!

透过砖墙的缝隙,王小军看到指导员走出屋门站在办公室门口,他再次高喊一声“阿丽”。阿丽跑了过去,顺从地把前腿搭在指导员双肩上,眨巴着带着幸福光泽的大眼睛,似乎在跟指导员撒娇。指导员的表情开始是微笑的,但他突然变了脸,怒目圆睁,迅速抄起晒在窗台上的胶鞋,对着阿丽的脸狠命抽了下去。阿丽吃了疼,嗷一声,松开前腿,跑到远处,转过身呆呆地望着指导员。王小军急坏了,他屏住呼吸,期盼指导员不要再打阿丽。指导员又喊了一声“阿丽”,阿丽低着头,跑近指导员,再次把前腿搭在指导员肩上。指导员手里的胶鞋更加有力地抽在阿丽脸上。阿丽发出了痛苦的闷叫,这次它没有收回前腿,只是闭上了双眼,任由指导员抽打。指导员又打了两下,王小军看到阿丽在流眼泪,但是它的前腿还在指导员肩头。王小军刚要高喊“阿丽,快逃啊”,指导员突然扔掉了鞋子,一把将阿丽搂住,伸出手抚摸,显得十分心疼。阿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声,指导员说,阿丽,你是军犬,你咋能随便吃别人给的食物,你咋能让别人领走你呢?你真被他们打傻了吗?

王小军听得懂指导员的话,他很自责,是他连累了阿丽挨打,是他喂的猪骨头,是他带阿丽出去的,可是他们绝对没打过阿丽啊,指导员为什么说阿丽被“他们”打傻了呢。

阿丽被打的当晚,王小军心里装满了心事。他问在厂保卫科工作的爸爸阿丽的故事。爸爸有点不耐烦,只简单说,阿丽本来立过不少战功,它抓住过好几个逃犯。有一次,阿丽潜伏了三天,把逃犯从破砖窑里抓了出来。回来后的第四个月,阿丽竟然生了一窝小狗。军犬是绝不可以和农村的柴狗生孩子的,阿丽严重违反了部队纪律,被暴打过一次,被打得有点傻了,就被淘汰到了谭家港。爸爸又说,你打听阿丽干啥,写作文用?你都快上初三了,还整天招猫逗狗的,还不如和邢大爷学搬罾呢。

既然阿丽被开除出军犬队伍,那它就不是军犬了,它就可以自由生孩子了。王小军推理着。王小军思来想去,他对配狗确实外行,这事还得求人,最后他拿定了主意,他得求助大锁哥哥家的公狗,让阿丽冒险再生几只小狗,到时候让爸爸向指导员求情,饶过阿丽,在阿丽生的孩子当中,他只要其中一只,从此再也不带阿丽出去玩,毕竟阿丽不是属于自己的。

5

很快就传来了指导员要回老家结婚的消息。

爸爸说,指导员正踅摸人呢,不知道把阿丽交给谁照顾好,其他几个小战士对阿丽有点怕。

王小军举手,毛遂自荐,他抱住爸爸的腿,撒着娇说,我向爸爸保证,一定好好学习,只要把能照顾阿丽的任务给我。

爸爸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指导员似乎有点犹豫,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将信将疑地把阿丽托付给了王小军,回家成亲去了。

现在王小军再也不用钻墙洞与阿丽会面了。

早晨赶完了猪,王小军就带着阿丽去邢大爷家,在他家的垃圾堆里找肉骨头鱼骨头,他和邢大爷说好了,再吃排骨,把骨头给阿丽留着。

王小军和小德发现,工厂有几个废弃的车间,里面有很多野猫,谭家港人晒在屋檐下的咸鱼,好多都被野猫偷吃了。他们俩商量,要把阿丽训练成猎狗,先从抓野猫开始训练,等到冬天,就可以去雪地里抓野兔了。

也是从那天决定抓野猫开始,王小军小德他们的口令终于被阿丽理解了。他们牵着阿丽踩过破砖头,钻进空荡荡的车间,在一个破柜子后面发现好几只野猫,野猫们看见了阿丽和王小军他们,面面相觑,眼神凄惶,紧缩着四肢,低声嗷嗷叫着,好像决心拼死反抗。王小军下令,阿丽,上!阿丽冲向野猫,野猫们四散奔逃,那情景就像谁向一堆烟灰猛吹了一口气一样。阿丽扑了个空,不知追哪只猫好,王小军抬手指一只灰色的大猫,阿丽会意,奔着灰猫跑去。没追十几米,灰猫就被阿丽咬翻在地。灰猫躺在地上,伸着前腿,惊恐地挥舞,呲着牙齿,低声哀鸣。王小军赶了过来,见此情景,他们得到了胜利者的兴奋,期待阿丽的杀戮,在一旁鼓励着阿丽,阿丽,咬死它!阿丽往后躲了一步,回头看看王小军他们,灰猫趁机一翻身,钻进了砖缝。

追野猫的游戏太好玩了,王小军他们一连玩了四五天,阿丽一共咬死了三只野猫。王小军印象最深的是,它把一只野猫追得无处可逃,爬上了电线杆,王小军他们就捡起石头子,纷纷向野猫扔去,把那只猫砸了下来,被阿丽一口咬住了喉咙,甩了几下,小猫身体就软踏踏了。被杀死的野猫尸体就扔在路边,邢大爷路过时捡走了,他说野猫很好吃。他盯住王小军,说以后再有死猫,给他送去,有空酒瓶作奖赏。

关于阿丽交配的事,大锁帮了大忙。大锁不知从哪里带来了一只大公狗。大锁说,母狗不发情,配多少次也白搭,母狗发情时,一配一个准儿。

好几个夜晚,大锁和王小军他们把大公狗与阿丽关在了一起,他们躲在一旁观看。配狗的场景把王小军看得脸红红的,呼吸急促,裤裆里的小鸡鸡硬硬地挺了起来,他伸手迅速摸了一把侯三的裤裆,也觉得有点硌手。

6

九月份时,指导员回来了,人胖了一圈,身子跟吹了气一样。

不知道是谁将阿丽这一个月的表现,尤其是抓野猫,发春情与公狗交媾的事汇报给了他。

指导员愤怒无比,他在校门口找到王小军,拉到僻静处,怒斥王小军糟蹋了一只军犬。我不是告诉过你,军犬绝不可以和破柴狗交配的吗?

王小军不假思索咕哝了一句,你这个军人不也回老家和农村媳妇结婚去了吗?阿丽是母狗,有权力当妈妈生孩子。这句话让王小军很佩服自己,这句话太精彩了,他自己都没料到能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么一针见血的话。

以后不许你碰阿丽了 !指导员被王小军的话噎了,呼哧几口粗气,恶狠狠地说。

王小军马上换成一副讨好的表情,说,首长,阿丽生了小狗,你送我一只行吗,我有了小狗,再也不找阿丽玩了。

你休想,指导员咆哮着喊。

阿丽被暴打那天,小德喊孩子们都去围观了。见孩子们围满了院子,一脸严肃神情的指导员一声高喊:

阿丽,滚过来!

指导员一只胳膊低垂,他手里攥着一根绳子。阿丽迟疑不决,站在原地张望。王小军突然想起来什么,高声呐喊:“阿丽快跑!阿丽,快逃跑啊!”

指导员睺了王小军一眼,王小军觉得指导员的目光比任何武器都凶,他不由得低下了头。心里不停默念:阿丽,快跑吧,他们要打死你的。

指导员再次呼唤阿丽,阿丽呜呜呜呜叫着,它似乎也预感到情况有些严重,哆嗦着,犹豫着,却还是跑到了指导员脚边。

指导员展开绳子套,手一抖,绳套准确地落在阿丽脖子上。

阿丽来不及挣扎,指导员迅速离开阿丽,绳子被拉直,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了院子里的旗杆上。

阿丽像一面没展开的旗帜,被升到了旗杆上。

几个战士举着棍棒冲过来,对着阿丽悬空的身体,一顿乱棍。

阿丽嗷嗷地叫着,声音大得吓人。

王小军高喊,不许打阿丽!住手!

阿丽突然在空中剧烈地摇晃身体,它嗓子里发出扭曲的嘶吼,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愤怒。

不知道是打累了,还是被阿丽的吼声吓唬住了,几个战士停了手,绳套一松,阿丽被放到地上。

阿丽静静地躺着。

王小军那个焦急,想哭,哭不出来,想喊,也喊不出来。难道阿丽死了?阿丽,你不能死啊!

装死吗,再打!

指导员喊。

喊声刚落地,阿丽忽然翻起身来,汪汪汪,对着打它的人一阵狂吠,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它突然发力,猛然挣脱了绳索,身子高高地腾跃而起,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出院子。

从此,阿丽就消失了。

王小军每天下午放学后都要去寻找阿丽,他去了野猫藏身处,菜园,猪圈附近,终于在距离猪圈不远的一个苫盖大盐坨的破苇席下找到了阿丽。阿丽全身粘满了芦苇的碎屑,毛色枯黄,瘦得大胯骨都要戳破皮毛钻出身体似的。王小军湿着眼睛,柔声喊着阿丽的名字,把书包里的干馒头掰碎了给阿丽吃。阿丽狼吞虎咽地吃着,不时用头蹭着王小军,半个馒头吃下去,阿丽继续眼巴巴瞅着王小军,王小军知道,阿丽根本没吃饱。

他从带阿丽出去玩,到给阿丽成亲,每件事都被泄密了,王小军决定,阿丽在苇箔下隐身的事,谁也不能告诉,那个小德很像奸细。但是阿丽饭量很大,只是他每天从家里偷出来的半个馒头,根本喂不饱阿丽的,没有别的小伙伴帮助,咋办呢。

走投无路的王小军决定铤而走险,夜晚带着阿丽去找吃的。

夜色渐浓时,谭家港的住户们都回到了居住区,很少到厂区这边来,王小军先是带着阿丽去了食堂,他扒开一扇窗户钻了进去,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盖着棉被的大笸箩,从笸箩里摸出几个馒头,揣在怀里。但几天后,食堂的窗户就被钉死了。无奈,王小军把阿丽带到了邢大爷家,他趁邢大爷喝醉后熟睡了,让阿丽进去大吃大喝一顿。邢大爷住的是里外间的平房,外间就是厨房,满地酒瓶子油瓶子醋瓶子,他几乎从不插门睡觉。可是,慌乱中,阿丽的大尾巴把邢大爷几瓶蛇酒都撞倒碎在地上了,阿丽逃出来后,里屋就传来了邢大爷操着河北口音的骂街声。好在邢大爷独门独院住,没有邻居,王小军和阿丽才顺利逃走。

实在没办法了,王小军就试着用邢大爷的搬罾搬鱼给阿丽吃,没几次,就把搬罾的竹竿鼓捣断了。邢大爷和食堂的人都去找指导员告状,指导员咬牙切齿痛骂阿丽,说找到阿丽一定把它枪毙。

阿丽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王小军暗中喂养阿丽的事儿也越来越遮不住了。先是爸爸横眉立目地审问他。王小军同学,你最近饭量不小啊,家里的和厂食堂的馒头是不是你偷拿了喂狗的?小军,你知道偷拿食堂的馒头可以把你开除学籍,送进厂保卫科办学习班吗?

王小军开始心惊肉跳了,他深知被办学习班多么可怕。前年一对据说关系不正当的男女被办了学习班,俩人受不了了,把胳膊和腿捆在一起,走进了盐沟,死后,家属都不来领骨灰盒,骨灰盒就埋在了通往盐滩的大埝上。王小军连续两天都不敢去那个盐坨了,他怕人们尾随着他找到阿丽,他越来越担心阿丽的安危。但是,这天晚上,食堂的玻璃杯撞碎,十几个馒头半锅肉皮冻什么的被吃了一半,转天晚上,邢大爷家也被不速之客袭击,还是破窗而入,吃了邢大爷家的半锅肉。——小德一五一十在课间休息时向他汇报了。

谁都能猜到这是饥饿的阿丽干的坏事。厂保卫科向邢大爷和食堂管理员表态,一定要尽快除掉坏分子阿丽。晚上爸爸回来又责骂了王小军,你看你王小军,就一个月啊,你就把一只立过战功的军犬教成了坏蛋,你可真能啊。

这个周末,厂生活区继续放露天电影。电影开始放映,放映机投在幕布上的光亮让四周不那么漆黑,在人群边上的王小军偶然一转眼,竟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阿丽,它的身影就在远处的堤埝上。

他低低地喊了一声阿丽,站起身就往阿丽的方向跑。阿丽也看见王小军了,也冲王小军扑了过来。阿丽冲到看电影的人群边上时,几个妇女看到了这只狼狈的大狗,她们见鬼一样发出几声惨叫,有个女的干脆晕倒了,现场一片混乱。王小军趁着混乱赶紧把阿丽引走了。

7

要求学校严惩王小军的呼声越来越高了。大家把最近发生的一切不幸的事情都归罪在阿丽身上:野猫偷咸鱼,小鸡雏被黄鼠狼叼走,捡破烂的偷拿了炉钩子……都是阿丽干的,与野猫、黄鼠狼、捡破烂的无关。而阿丽都是王小军带坏的,所以必须严惩王小军!

班主任找王小军谈话,让他主动坦白,交待出阿丽藏身之所,以此向学校向谭家港表明他痛改前非的真诚态度。不然,学校就停他所有的课程,直至毕业。迫于压力,指导员也来到学校道歉,为他没教育好阿丽而道歉。他与班主任一起做王小军的思想工作。说王小军如果把阿丽引到靶垱,学校就不给他处分,允许他初中毕业。王小军死活不答应。

就在王小军被通知停止到校上学的第三天清晨,阿丽竟然主动来到了指导员的办公室门口。阿丽一脸疲惫,它一声不吭地蹲在门口,直到指导员走出门,抬腿时撞到了阿丽。指导员吓了一跳,以为阿丽是来报复他的,可阿丽一动不动,一脸平静地看着指导员。指导员低声喊来两个战士,下令把阿丽捆绑起来,扔在一辆排子车上,这个过程阿丽很顺从地配合了。战士推着阿丽,从厂区一直走到生活区,一边走一边像卖冰棍的大娘一样吆喝,罪犯阿丽投案自首啦,军犬阿丽投案自首啦。

当天中午,指导员与保卫科商量,对无视军犬纪律原则,犯下严重作风问题和道德问题的阿丽处以极刑,立即执行。由物质损失最大的食堂大师傅们执行阿丽的死刑。

下午两点多,阿丽被吊在食堂门口的一棵大树上,两个食堂大师傅举着大木棍子。指导员一声令下,执行!棍棒轮起来,结结实实落在了阿丽的身上。阿丽痛苦地哀鸣着,围观的人们看到了阿丽痛苦的泪水,他们开始还用幸灾乐祸的表情看阿丽被打死,后来他们都心情沉重地走开了。两个大师傅在阿丽被打死后,开始把阿丽倒挂着,用刮胡子刀片给阿丽剥皮。他们手法很熟练,很快,完整的狗皮被慢慢扯了下来,阿丽露出了红嫩的身体。

开膛破肚后,阿丽的身体被大砍刀剁成了碎块,洗净血水的肉块又被扔进了露天支起来的一口大铁锅里。柴火点燃了,巨大的火苗大舌头一样舔舐着锅底,像要急着把锅里的阿丽吞咽下去。两个大师傅耐心细致地往锅里加作料,花椒,大料,辣椒,葱姜蒜,黄酒,酱油。阿丽化成了一阵阵的肉香,在铁锅上空飞升。

阿丽那张巨大的狗皮被食堂管理员钉在食堂侧面的墙上,说是晒干后,可以做防寒的狗皮褥子。那狗皮展开后,真是大,占了多半面墙,狗皮的样子,就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壁虎爬墙爬累了,就静静地趴在墙上,纹丝不动地歇息。

王小军得到阿丽受刑的消息后,他没到现场去看,而是跑向了阿丽藏身的盐坨。撩开苇席,他看到了一团粉嘟嘟的肉正在蠕动,是四只小狗。他把小狗们裹在自己的衣裳里,抱着它们回家。他在鸡窝边为小狗们准备了一个小狗窝,铺上了破棉花,那里本来是小黑子的住所,接管阿丽后,王小军就把小黑子送给了小德。

他给四只小狗分别起了名字:大锁,小德,侯三,王小军。

说来似乎有点诡异,那两个打死阿丽的大师傅,几天后都出事了,一个人在切菜时切掉了一根手指,一个人在剁肉馅时菜刀掉落,深深地插进了脚背。让他俩受伤的刀,都曾经砍剁过阿丽。那晚吃了阿丽肉的人们也都害怕了,食堂管理员也公开说他不要阿丽的狗皮了,而且他们谁也不敢再惹王小军了。

王小军到食堂来了,他踮起脚尖揭那张贴在墙上的皮。阿丽的快要风干的狗皮,趴在墙上像一只大壁虎紧紧吸附在那里。狗皮与墙皮粘连得很结实,王小军用大力气撕扯才把阿丽的皮揪下。皮扯下来后,墙壁上留下了一个痕迹,那是阿丽的血迹沁入墙壁的痕迹,现在这痕迹更加像一只壁虎了,来买饭的人都喜欢停住脚步,歪着头打量一会儿,互相感叹着,说真像一只壁虎哇。可世上真有这么大的壁虎吗?肯定没有。这个痕迹保留了很多年,直到 1976年唐山大地震把食堂震坍,那只巨型壁虎才随着墙体的碎裂化作废墟。

回到家,王小军抖开狗皮,抱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脸蛋上蹭了蹭,叠成四叠,给小狗们铺在了狗窝里,狗皮很大,铺进去就像一朵巨大的花儿伸展开了美丽柔软的花瓣拥抱住了狗窝,狗窝除了窝顶,到处都是阿丽蓬松绵软的狗皮。

王小军很满意自己对小狗窝的布置,他柔声细语地对喝了几天牛奶和米汤的小狗们说,嘿,你们四个听着,这下好了,你们的妈妈来了,有它陪着你们,以后,这窝里就暖和多啦。

作者简介

李子胜 七零后,天津人。以中短篇小说、小小说、散文创作为主,在《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山花》《延河》《湖南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一百余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载,曾获第二届“关注农民”梁斌文学奖。出版小说集《活田》《我们做个游戏吧》等多部。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二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天津作协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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