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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铭善教授毕生精心研究古文献与古中文

且更谓朱子阳儒阴释,其与张侍郎书,谓左右既得此把柄入手,便可改头换面云云,不知此乃释宗杲与张无垢书语,正朱子《杂学辨》所引以病张氏者,程氏乃归之朱子,岂朱子所能受邪?亦不审之甚矣!

  15.1 卫灵公问陈①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②,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③遂行。
  【注释】
  ① 陈:军阵行列之法。陈,即“阵”,《颜氏家训·书证》谓“阵”始于王羲之《小学章》,则“陈”为本字,“阵”为晋时俗体。
  ② 俎豆之事:礼乐之事。俎、豆,皆为礼器。俎,音zǔ。
  ③ 明日:次日。
  15.2 在陈绝粮①,从者病,莫能兴②。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③,小人穷斯滥④矣。”
  【注释】
  ① 粮:《周官·廪人》注:“行道曰粮,谓糒也。止居曰食,谓米也。”
  ② 兴:起,起立。
  ③ 固穷:《集解》:“君子固亦有穷时。”《集注》:“程子曰:‘固穷者,固守其穷。’”《朱子语类》:“固守其穷,古人多如此说,但以上文观之,则恐圣人一时问答之辞,未遽及此。盖子路方问‘君子亦有穷乎’,圣人答之曰:‘君子固是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滥矣。’”注疏本与上一章合为一章。
  ④ 滥:《集解》:“溢也。君子固亦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滥溢为非。”《郑注》:“滥,窃也。”《正义》:“《坊记》:‘小人贫斯约,约斯盗。’小人贫必至为盗,故此注以‘窃’言之。《礼器》注‘滥亦窃盗也’是也。”
  【文学链接】
  饮酒诗二十首 其二 陶渊明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茍不应,何事空立言。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
  深居 郑谷
  吾道有谁同,深居自固穷。殷勤谢绿树,朝夕惠清风。书满闲窗下,琴横野艇中。年来头更白,雅称钓鱼翁。
  15.3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①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注释】
  ① 识:音zhì,记住。
  【集说】
  多学博识与一以贯之,在后世有诸种解说,举其大者如下:
  《集解》:“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知其元,则众善举矣,故不待多学以一知之。”
  《皇疏》:“贯,穿也。言我所以多识者,我以一善之言贯穿万事,而万事自然可识,故得知之,故云子一以贯之也。”
  《集注》:“子贡之学,多而能识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问以发之。方信而忽疑,盖其积学功至而亦将有得也。说见第四篇,然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也。”
  《朱子语类》:“孔子告子贡,盖恐子贡只以己为多学,而不知一以贯之之理,后人不会其意,遂以为孔子只是一贯,不用多学。若非多学,则又无物可贯,孔子实是多学,无一事不理会过,只是于学中有一以贯之耳。”
  《论语或问》:“夫子以一贯告子贡,使知夫学者虽不可以不多学,然亦有所谓一以贯之,然后为至耳。善子贡之学固博矣,然意其特于一事一物之中,各有以知其理之当然,而未能知夫万理之为一,而廓然无所不通也。若是者虽有以知夫众理之所在,而泛然莫为之统,其处事接物之间,有以处其所尝学者,而于其所未尝学者,则不能有以通也。其闻一则止能知二,非以亿而言则亦不能屡中,而其不中者亦多矣。圣人以此告之,使之知所谓众理者,本一理也,以是而贯通之,则天下事物之多皆不外乎是而无不通矣。”
  《焦氏笔乘》:“李嘉谋曰:‘多学之为病者,由不知一也。茍知其一,则仁义不相反,忠孝不相违,刚柔不相悖,曲直不相害,动静不相乱,语默不相反,如是则多即一也,一即多也,物不异道,道不异物,精亦粗,粗亦精,故曰通于一。’”
  《反身录》:“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贞夫一,斯贯矣。问一,曰即人心固有之理,良知之不昧者是也。常知则常一,常一则事有万变。理本一致,故曰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聪明博识,足以穷理,而不足以融理;足以明道,而非所以体道。若欲心与理融,打成片段,事与道凝,左右逢源,须黜聪堕明,将平日种种闻见记忆尽情舍却,尽情瞥脱,令中心空空洞洞了无一翳,斯干干净净方有入机,否则憧憧往来,障道不浅。”
  顾炎武《日知录》:“‘好古敏求’,‘多见而识’,夫子之所自道也。然有进乎是者。六爻之义至赜也,而曰‘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三百之《诗》至泛也,而曰‘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三千三百之仪至多也,而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十世之事至远也,而曰‘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虽百世可知’;百王之治至殊也,而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此所谓‘予一以贯之’者也。其教门人也,必先叩其两端而使之以三隅反,故颜子则闻一以知十,而子贡‘切磋’之言,子夏‘礼后’之问,则皆善其可与言诗,岂非天下之理殊途同归,大人之学举本以该末乎?彼章句之士,既不足以观其会通,而高明之君子,又或语德性而遗问学,均失吾人之指矣。”
  阮元《一贯说》:“贯,行也,此夫子恐子贡但以多学而识学圣人,而不以行事学吾人也。夫子于曾子则直告之,于子贡则略加问难而出之,卒之告子贡曰‘予一以贯之’,亦谓壹是皆以行事为教也,亦即忠恕之道也。”
  15.4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①。”
  【注释】
  ① 知德者鲜矣:此章《集解》引王肃注云:“君子固穷,而子路愠见,故谓之少于知德。”是以为与“在陈绝粮”一章相连,乃孔子为子路愠见而发。《皇疏》与王解有异,云:“呼子路语之云:夫知德之人难得,故为少也。”《正义》云:“中庸之德,民所鲜能,故知德者鲜。”
  15.5 子曰:“无为而治①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②而已矣。”
  【注释】
  ① 无为而治:《集解》:“言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集注》:“圣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为也。”
  ② 恭己正南面:己身恭敬而端居其位,以治国临民。
  【文化史扩展】
  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是传统政治思想中非常重要的观念,但它在实践中却表现得颇为复杂。《集解》解此章云“言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略有发挥,孔子原意,应更侧重于强调“恭敬”所带来的道德示范作用。这一涵义上的“无为而治”实际上很少能真正的实践。在政治实践中最常见到的,是黄老道家的“无为而治”,它要求减省刑罚、避免苛政,成为士大夫阶层与皇权抗衡的理论资源,也成为地方官吏在一定程度上便宜行事、与民休息的借口。在正史记载中,大体可以发现,在臣—民这一层面上的“无为而治”,常表现出积极效果,即一方之长无为而治,措施简省,常能使一方百姓乂安,社会安定,但是在君—臣层面则常常显得力不从心。
  15.6 子张问行。
  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①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②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③也;在舆④,则见其倚于衡⑤也。夫然后行!”
  子张书诸绅⑥。
  【注释】
  ① 蛮貊:犹言蛮夷。貊,音mò,《说文》:“貉,北方豸种。孔子曰‘貉之言恶也’。”《正义》云此“貉”作“貊”,系别体。
  ② 州里:《释名·释州国》:“州,注也,郡国所注仰也。”二千五百家为州。
  ③ 见其参于前:《包注》:“言思念忠信,立则常想见参然在目前。”《皇疏》:“参犹森也,言若敬德之道行,己立在世间,则自想见忠信笃敬之事森森然满亘于己前也。”则“参”读sēn。《正义》以为,“参”不训“森”,举《集注》“‘参’读如‘毋往参焉’之‘参’,言与我相参也。”又引王引之《经义述闻》谓“参”训“直”,则“参”读cān。“直”义同“值”,意为立则见“忠信笃敬”与自己相遇于前。
  ④ 舆:车舆。
  ⑤ 衡:车前横木。
  ⑥ 绅:衣上之大带。
  【文学链接】
  初入峡有感 白居易
  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丈水。苍苍两崖间,阔狭容一苇。瞿唐呀直泻,滟滪屹中峙。未夜黑岩昏,无风白浪起。大石如刀剑,小石如牙齿。一步不可行,况千三百里。苒蒻竹篾 ,欹危檝师趾。一跌无完舟,吾生系于此。常闻仗忠信,蛮貊可行矣。自古漂沈人,岂尽非君子。况吾时与命,蹇舛不足恃。常恐不才身,复作无名死。
  江汉答孟郊 韩愈
  江汉虽云广,乘舟渡无艰。流沙信难行,马足常往还。凄风结冲波,狐裘能御寒。终宵处幽室,华烛光烂烂。苟能行忠信,可以居夷蛮。嗟余与夫子,此义每所敦。何为复见赠,缱绻在不谖。
  15.7 子曰:“直哉史鱼①!邦有道,如矢②;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③。”
  【注释】
  ① 史鱼:卫大夫史鰌,字子鱼。
  ② 如矢:行直如矢。《诗经·大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为夫子此语所本。
  ③ 卷而怀之:《包注》:“谓不与时政,柔顺不忤于人。”《集注》:“卷,收也;怀,藏也。”俞樾《群经平议》:“‘之’字汉石经作‘也’,《后汉书·周黄徐姜申屠传序》亦曰:‘孔子称蘧伯玉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也’。是古本如此,当从之。”又云,“怀之义为归,……无道则卷收而归也。”
  【文学链接】
  阳羡杂咏十九首·伏龟堂 陆希声
  盘崖蹙缩似灵龟,鬼谷先生隐遁时。不独卷怀经世志,白云流水是心期。
  朱坡绝句三首 其三 杜牧
  乳肥春洞生鹅管,沼避回岩势犬牙。自笑卷怀头角缩,归盘烟磴恰如蜗。
  15.8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①,失人②;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③。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注释】
  ① 不与之言:皇疏本、唐石经本及高丽本等无“之”字。
  ② 失人:失于知人。
  ③ 失言:孔子重视“言”,不可与言而与之言,是言语不当,未能正确实现“言”之作用,是谓“失言”。
  15.9 子曰:“志士①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②。”
  【注释】
  ① 志士:俞樾《群经平议》云“志士”即“知士”,此章云“志士仁人”,“犹云知士仁人也,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故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可备一说。
  ② 有杀身以成仁:《汉书·苏武传赞》、《中论·夭寿》、《后汉书·杜林传注》及郭象注《庄子》皆以此句在“无求生以害仁”前。
  【文学链接】
  登首阳山谒夷齐庙 李颀
  古人已不见,乔木竟谁过。寂寞首阳山,白云空复多。苍苔归地骨,皓首采薇歌。毕命无怨色,成仁其若何。我来入遗庙,时候微清和。落日吊山鬼,回风吹女萝。石崖向西豁,引领望黄河。千里一飞鸟,孤光东逝波。驱车层城路,惆怅此岩阿。
  15.10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①欲善其事,必先利②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③其士之仁者。”
  【注释】
  ① 工:《皇疏》:“工,巧师也。”
  ② 利:同“厉”,古本或作“厉”。《汉书·梅福传》引正作“厉其器”。使之利。
  ③ 友:与之为友。
  15.11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①,乘殷之辂②,服周之冕③,乐则《韶》舞。放郑声④,远佞人。郑声淫⑤,佞人殆⑥。”
  【注释】
  ① 行夏之时:行用夏代之历法。夏以孟春建寅月为岁首,即今之夏历。《集解》:“据见万物之生,以为四时之始,取其易知。”
  ② 辂:音lù,《说文》:“辂,车軨前横木也。”本亦作“路”,《释名·释车》:“天子所乘曰路。路亦车也,谓之路者,言行于道路也。”《马注》:“殷车曰大辂。《左传》:‘大辂越席,昭其俭也。’”殷辂犹质,故乘之。
  ③ 冕:《包注》:“冕,礼冠。周之礼,文而备,取其垂旒蔽明,黈纩塞耳,不任视听。”意为周之冕,前有垂旒阻挡视线,又有黈纩(音tǒu kuàng,黄色绵)用以塞耳。
  ④ 放郑声:放,放废;郑声,郑地之音乐。《左传》谓“烦手淫声之谓郑声”。
  ⑤ 郑声淫:《礼记·乐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趋数烦志,齐音敖辟放乔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勿用也。”《五经异义》:“鲁论说,郑国之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会,讴歌相感,故云郑声淫。”
  ⑥ 殆:使人危殆。
  【文化史扩展】
  行夏之时 三正 三统 “行夏之时”意为用夏代之历法。夏商周三代历法对一年起点的规定各不相同。按传统的观念,自阴历十一月开始的三个月,称为“三阳之月”,皆可为一年之始,即一年之“正”。周以天气一阳初复之月为春正,即建子的十一月为正月,殷以地气初萌芽之月为春正,即建丑的十二月为正月,夏以人得阳煦之气农功初起之月为春正,即建寅之月,也就是现在的正月,是为“三正”。上古时三正迭用,而孔子则以夏时为得宜也。因为历法与农事活动、并因此而与国家、天下秩序相关联,因此“三正”分别代表着夏商周三代的统治秩序,称为“三统”。
  康有为《论语注》云:“欧美以冬至后十日改岁,则建子矣。俄及回历则建丑矣。今大地文明之国仍无不从孔子之三正者,若印度则与中国行夏时矣。其余秦以十月则久不行,波斯以八月则亦微弱,马达加斯加以九月,缅甸以四月,皆亡矣,益见大圣之大智无外也。今诸经所称,自春秋外,皆夏时也。”观此语可略知世界各民族历法不同之大概。
  15.12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15.13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注释】
  已见于《子罕第九》第十八章。
  15.14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①者与?知柳下惠②之贤而不与立③也。”
  【注释】
  ① 窃位:窃居其位,不能让贤进能,即所谓尸位素餐。
  ② 柳下惠:鲁国贤士,或曰大夫,名展获,字禽,又名展季,柳下或为其食邑,谥惠。
  ③ 不与立:《邢疏》:“不称举与立于朝廷也。”俞樾《群经平议》:“立当读为位。不与立,即不与位,言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禄位也。”
  15.15 子曰:“躬自厚①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注释】
  ① 躬自厚:躬自厚责,承后省“责”。 唯《皇疏》引蔡谟之说,释“自厚”为自厚于德,不承下“责”字为解。
  15.16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①’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注释】
  ① 如之何、如之何:《集解》于第一“如之何”下断句作注,后一“如之何”属下句读。《集注》两“如之何”为一句,云“熟思而审处之辞也”,意思胜于《集解》。
  15.17 子曰:“群居①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②,难矣哉③!”
  【注释】
  ① 群居:《皇疏》:“三人以上为群居。”《正义》:“此章是夫子家塾之戒。《说文》云‘群,辈也’。群居,谓同来学共居者也。”
  ② 小慧:《集解》:“小小之才知也。”《皇疏》:“小惠,若安陵调谑属也。”《集注》:“私智也。”
  ③ 难矣哉:《集解》:“终无成功也。”《皇疏》:“难为成人也。”《集注》:“言其无以入德而将有患害也。”
  15.18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①,礼以行之,孙以出之②,信以成之。君子哉!”
  【注释】
  ① 质:《礼器》:“质犹性也。”《荀子·臣道》注:“质,体也。”《郑注》:“义以为质,谓操行。”
  ② 孙以出之:《郑注》:“孙以出之,谓言语。”
  【集说】
  三“之”字作何解,与理解此章颇有关系。
  《论语笔解》:“韩曰:‘操行不独义也,礼与信皆操行也。吾谓君子体质先须存义,义然后礼,礼然后逊,逊然后信,有次序焉。’李曰:‘上云君子者,举古之君子也;下云君子哉者,言今之学者能依此次序乃能成君子耳。’”
  《集注》:“义者制事之本,故以为质干,而行之必有节文,出之必以退逊,成之必在诚实,乃君子之道也。程子曰:‘义以为质,如质干然,礼行此,孙出此,信成此,此四句只是一事,以义为本。’”
  《松阳讲义》:“三之字只依程注指义说为是,《蒙引》谓皆指其事言,非也。据《存疑》,则又似‘行之’‘之’字指义,‘出之’‘之’字指礼,‘成之’‘之’字指义礼孙,亦不必如此。”
  15.19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注释】
  与《学而第一》第十六章、《里仁第四》第十四章及《宪问第十四》第三十章等意近。
  15.20 子曰:“君子疾没世①而名不称②焉。”
  【注释】
  ① 没世:犹没身也。
  ② 称:称述,称扬。俞樾云此章指谥法,指谥不得溢美,则“称”读为chèn,作“相称”解。可为一说。
  15.21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集说】
  《集解》:“君子责己,小人责人。”
  《集注》:“谢氏曰:‘君子无不反求诸己,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杨氏曰:‘君子虽不病人之不己知,然亦疾没世而名不称也。虽病没世而名不称,然所以求者亦反诸己而已,小人求诸人,故违道干誉无所不至。三者文不相蒙而义实相足,亦记言者之意。’”按杨氏合此前三章为一义,虽非必夫子原意,但亦可谓有所发明。
  15.22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①,群而不党②。”
  【注释】
  ① 矜而不争:《包注》:“矜,矜庄也。”《皇疏》引江熙云:“君子不使其身侻焉若非,终日自敬而已,不与人争胜之也。”《集注》:“庄以持己曰矜,然无乖戾之心,故不争。”
  ② 群而不党:《孔注》:“党,助也。君子虽众,不相私助,义之与比。”《皇疏》引江熙云:“君子以道相聚,聚则为群,群则似党,群居所以切磋成德,非于私也。”《集注》:“和以处众曰群,然无阿比之意,故不党。”
  15.23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①,不以人废言②。”
  【注释】
  ① 不以言举人:《包注》:“有言者不必有德,故不可以言举人。”
  ② 不以人废言:《王注》:“不可以无德而废善言。”
  15.24 子贡问曰:“有一言①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②。”
  【注释】
  ① 一言:《正义》:“一言,谓一字。……又古人称所著书若数万言、数十万言,及诗体四言、五言、七言,并以一字为一言也。”
  ②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集注》:“推己及物,其施无穷,故可以终身行之。”
  15.25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①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②也。”
  【注释】
  ① 其有所试:《包注》:“所誉者辄试以事,不虚誉而已。”
  ② 直道而行:《马注》:“用民如此,无所阿私,所以云直道而行。”
  15.26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①也。有马者借人乘之②,今亡③矣夫!”
  【注释】
  ① 史之阙文:《包注》:“古之良史于书字有疑则阙之以待知者也。”《皇疏》:“史者,掌书之官也。古史为书,若于字有不识者,则悬而阙之以俟知者,不敢擅造为者也。”
  ② 有马者借人乘之:《包注》:“有马不能调良,则借人乘习之。”
  ③ 今亡:亡,同“无”。《包注》:“孔子自谓及见其人如此,至今无有矣。言此者,以俗多穿凿。”《皇疏》:“当孔子末年时,史不识字,辄擅而不阙,有马不调,则耻云其不能,必自乘之,以致倾覆,故云‘今亡也矣夫’。”按此章意颇难解,尤其“史之阙文”与“有马者借人乘之”之间有何关系,更难索解,仅录旧注而已。
  15.27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15.28 子曰:“众恶①之,必察焉;众好②之,必察焉。”
  【注释】
  ① 恶:音wù,厌恶。
  ② 好:音hào,喜好。
  【思考与讨论】
  为什么对众人之好恶必须加以考察?
  15.29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集说】
  《集解》:“才大者道大,才小者道随小,故不能弘人。”
  《皇疏》引蔡谟云:“道者寂然不动,行之由人。人可适道,故曰人能弘道,道不适人,故曰非道弘人。”
  《集注》:“弘,廓而大之也。人外无道,道外无人,然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
  《论语述要》:“此章最不烦解而最可疑。……夫子之时,老氏之流曰‘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曰‘道无为而无不为’,是‘道能弘人’之说也。彼以礼乐为出于人为而不足贵,而欲不藉人力,一任道之自然,究必人事日就退化,是夫子‘非道弘人’之说也。”
  15.30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15.31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①,不如学②也。”
  【注释】
  ① 无益:无所增益。
  ② 学:不仅指知识的学习,且兼指实践。
  15.32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①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注释】
  ① 馁:音něi,饥饿。
  【文学链接】
  酬李处士见赠 朱庆余
  干上非无援,才多却累身。云霄未得路,江海作闲人。久别唯谋道,相逢不话贫。行藏一如此,可便老风尘。
  早发陕州途中赠严秘书 清江
  此身虽不系,忧道亦劳生。万里江湖梦,千山雨雪行。人家依旧垒,关路闭层城。未尽交河虏,犹屯细柳兵。艰难嗟远客,栖托赖深情。贫病吾将有,精修许少卿。
  哭杨攀处士 许浑
  先生忧道乐清贫,白发终为不仕身。嵇阮没来无酒客,应刘亡后少诗人。山前月照荒坟晓,溪上花开旧宅春。昨夜回舟更惆怅,至今钟磬满南邻。
  酬别致用 元稹
  风行自委顺,云合非有期。神哉心相见,无朕安得离。我有恳愤志,三十无人知。修身不言命,谋道不择时。达则济亿兆,穷亦济毫牦。济人无大小,誓不空济私。研几未淳熟,与世忽参差。意气一为累,猜仍良已随。昨来窜荆蛮,分与平生隳。那言返为遇,获见心所奇。一见肺肝尽,坦然无滞疑。感念交契定,泪流如断縻。此交定生死,非为论盛衰。此契宗会极,非为同路歧。君今虎在柙,我亦鹰就羁。驯养保性命,安能奋殊姿。玉色深不变,井水挠不移。相看各年少,未敢深自悲。
  袁十五远访山门 刘商
  僻居谋道不谋身,避病桃源不避秦。远入青山何所见,寒花满径白头人。
  15.33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①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②不以礼,未善也。”
  【注释】
  ① 庄以莅之:庄,严。莅,临。《为政第二》云:“临之以庄则敬。”庄以莅之,即临事敬慎之意。
  ② 之:此章十一“之”字,《包注》云指治官,曰:“知能及治其官,而仁不能守,虽得之,必失之,不严以临之,则民不敬从其上。”后之注者多以为指临民而言。《集注》以“之”指“理”言,云“知足以知此理,而私欲间之,则无以有之于身矣。知此理而无私欲以间之,则所知在我而不失矣。”
  15.34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①,而可大受②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注释】
  ① 小知:藉小事小节而知其人。
  ② 大受:担负大任之意。
  【集说】
  《集解》:“君子之道深远,不可以小了知而可大受。”了知,尽知之意。
  《皇疏》引张凭曰:“谓之君子必有大成之量,不必能为小善也,故宜推诚闇信,虚以将受之,不可求备,责以细行也。”
  《集注》:“此言观人之法,知,我知之也;受,彼所受也。盖君子于细事未必可观,而材德足以任重;小人虽器量浅狭,而未必无一长可取。”
  15.35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集说】
  此章之意亦颇难得确解,录几种重要解释如下:
  《马注》:“水火与仁皆民所仰而生者,仁最为甚。蹈水火或时杀人,仁未尝杀人。”
  王弼:“民之于远于仁,甚于远水火也。见有蹈水火死者,未尝蹈仁死者也。”
  《集注》:“民之于水火,所赖以生,不可一日无,其于仁也亦然。但水火外物,而仁在己,无水火不过害人之身,而不仁则失其心,是仁有甚于水火,而尤不可以一日无者也。况水火有时而杀人,仁则未尝杀人,亦何惮而不为哉。李氏曰:此夫子勉人为仁之语。”
  15.36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集说】
  《孔注》:“当行之事,不复让于师,行仁急也。”
  《集注》:“当仁,以仁为己任也。虽师亦无所逊,言当勇往而必为也。盖仁者人所自有而自为之,非有争也,何逊之有?”
  康有为《论语注》:“礼尚辞让,独至于为仁之事,则宜以为己任,勇往当之,无所辞让。即至于师,亦不必让。师不为,则己为之,不必避长者也……虽过于师,可也。”
  15.37 子曰:“君子贞①而不谅②。”
  【注释】
  ① 贞:《孔注》:“正也。”
  ② 不谅:《孔注》:“谅,信也。”不谅,谓不必拘泥于小信。
  15.38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①。”
  【注释】
  ① 后其食:食,谓禄食。《孔注》:“后食其禄。”
  15.39 子曰:“有教无类①。”
  【注释】
  ① 类:《说文》:“类,种类相似,唯犬为甚,故其字从犬。”有教无类,《马注》:“言人所在见教,无有种类。”
  【思考与讨论】
  如何认识孔子“有教无类”的思想在历史上的意义?
  15.40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15.41 子曰:“辞达①而已矣。”
  【注释】
  ① 辞达:辞,或以为指春秋行人辞令而言,固有据。然不妨泛指言辞。达,达意。《孔注》:“凡事莫过于实,辞达则足矣,不烦文艳之辞。”《集注》:“辞取达意而止,不以富丽为工。”
  【思考与讨论】
  怎样才称得上“辞达”?它与孔子关于“言”、“行”的认识有什么关系?“辞达”与文词之美的关系如何?
  15.42 师冕①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②,某在斯。”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③师之道也。”
  【注释】
  ① 师冕:《孔注》:“师,乐人,盲者,名冕。”
  ② 某在斯:《孔注》:“历告以坐中人姓字所在处。”
  ③ 相:音xiàng,《马注》:“导也。”《郑注》:“相,扶也。”

昔刘楚桢作《论语正义》,先依焦氏《孟子正义》例,作长编数十巨册,次乃荟萃而折衷之,自谓不为专己之学,亦不分汉宋门户之见,期于实事求是。程氏之《集释》,其分别钞撮,而混杂经注,直是长编之体耳。然去取折衷之际,有时则意在存人,不论其是非,如蔡谟、孙绰是;有时则存之乃所以备驳责,盖与刘氏异其旨趣。故谓今日而治《论语》,欲以之为行己修身之准则者,于熟玩朱氏《集注》后,更取刘氏《正义》以辅之,已可受用不穷。若夫去清人之枝叶,因宋儒之心得,以复汉师之旧体,论说其义,则有待焉尔。

惟董子《春秋繁露》仁义法,必仁且智,与对胶西王诸篇论仁,为能得仁者气象,庶几恢恢自得之论。按:“仁义法”、“必仁且智”、“对胶西王”皆《春秋繁露》篇名,应加书名或篇名号。

这里不仅有对程氏在国难当头之际轻议中国文化人物的盱衡厉色,也许还隐含了对程氏在“汪伪华北编译局”出版其书的不以为然。他自己的《礼记目录后案》大抵成于同时,在序文中他专门向东汉经学大师郑玄致敬,从中可以窥见他当时的心境:

子使漆雕开仕。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夫开之学不可仕邪?夫子不能以子路之贼子羔者贼开。其学可仕矣,而时则不可,是开之所以未能信也。

任铭善先生不是大师,不过活剥一句鲁迅论王国维的名言:“要谈国学,他才可以算一个研究国学的人物。”在瓦釜雷鸣的时代,他的论著理应得到保存流布。《无受室文存》的编录功不可没,若能增补精校,再版以广其传,当更功德无量。

其实翟氏考异以材为哉,取《集解》一说,于训于义,皆为切当,而程氏顾未申也。按:清人翟灏著《四书考异》,“考异”应加书名号。

程氏悉采何、朱书,其意盖欲不为汉宋之党,虽本之黄氏《后案》,然二家体例本不从同,章句有时别异。如“礼之用和为贵”章句读不同,则于《集注》难于任意割裂。且何氏但说句义,朱子则曰:“《集注》内载前辈之说于句下者,是解此句文义;载前辈之说于章后者,是说一章之大旨,及反复此章之余意。”又曰:“章末用圈,而列诸家之说者,或文外之意,而于正文有所发明,不容略去。或通论一章之意,反复其说,切要而不可不知也。”是朱子有句义,又通说章义。程氏既取朱子,而于外注一概删去,偶然钞入,又不过为贬驳之资,鲜有甄取。是朱子所自以为切要者,程氏去之矣。

任铭善著

浙江大学出版社

《无受室文存》

至其刻薄前人之处,若云伊川之迂腐,龟山之庸懦,当时皆负盛名,则朱子标榜之力为多;云朱子心劳日拙;云《集注》宣传主义,殊为无取;云宋儒作伪之言,不可为训,太不自量;云宋儒沽名恶习,不可为训。乃至论吕晚村,谓其迂腐不足道,其书未必能传,杀之适成其名,为吕氏因祸得福,则不唯伤忠厚,害名教,且程氏陷身围城,托名夷虏,方欲以孔子之道救纲纪伦常之敝,而于吕氏之祸不唯无所怅触惓顾,反以冷语肆讥为快,此其书之所以竟至不择其人而传者与?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说《论语》之书,而不审于辞气,吁,亦远矣!

王焕镳教授挽任先生:“自其少时头角峥嵘惊老宿,当在大学才能卓越服侪流。”任先生有超群的功力与才思,于古典常有独到的会心,妙言要道,所在多有。例如在《大学存翫》中,他把《论语》所载的“孔子年谱”即“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与《大学》开篇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联系起来:

归纳起来,任先生的非议,大致集中在五个方面:

又如“譬如为山,未成一篑”章考证引《论语》俟质,云《说文》无篑,当为匮,又引后录以篑为草部之蒉。按:清人江声著《论语俟质》、钱坫著《论语后录》,“俟质”不当在书名号外;“后录”应加书名号。

《论语》之传,张禹最后而行于世,而《汉志》有鲁安昌侯说,是今《论语》出于张侯者,其初亦但有说,未尝有章句训诂之学也。按:“鲁安昌侯说”应加书名号。

自郑君《诗笺》及六朝以来义疏,皆先解经文,后及传注,此于义例为顺。程氏所谓考证,自汉以前群籍以及清阎百诗以下皆取焉。然诸家考证,往往正何氏《集解》以立言,今以考证寘之《集解》之前,学者未读《集解》,乃不知考证为何说。如“道千乘之国”章考证:“朱子《四书或问》:此义疑马氏为可据”云云,读者未知此义何义、马氏何说也。

五经之外,任先生于《论语》亦多有说,除《说论语·冉有问夫子为卫君章》、《说论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论语“束脩”义》等专文,在《礼记目录后案》、《大学存翫》、《观堂礼说存商》、《易名诠略》、《豳诗征历》、《籀庼白虎通德论校文题记》、《经传小辨》中也都涉及《论语》,内容包括对字句的诠释、对文例的归纳、对经义的阐发。

任铭善教授一生精研古文献与古汉语,于经学用力尤劬,论著遍涉五经,而最湛深礼学。不幸盛年以非罪获严谴,未享高寿,郁郁而终。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他的《礼记目录后案》、《汉语语音史要略》相继付梓。至2005年,其遗著《无受室文存》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印行,虽然所辑尚不完备,还是为我们了解任先生的学术成就提供了便利。

《汉志》录《论语》三家,传一家,说五家。又曰:“汉兴有齐鲁之说,是《论语》但有说,其曰传者,主解释其意,亦说也。”按:“又曰”后引《汉志》文仅“汉兴,有齐、鲁之说”一句,其下皆任先生语,自不应一并列入引号内。

《评程树德论语集释》一文的标校,也时有可作加工的地方:

如“道千乘之国”章考证:“朱子四书或问,此义疑马氏为可据”云云,读者未知此义何义、马氏何说也。按:“四书或问”应加书名号。

盖诸经之体不同,斯治之之术各异。其在《尚书》,欧阳氏有章句,又有说义,在《诗》,鲁故鲁说,韩传韩说皆别行,以见说之体有异乎章句训诂也。按:此论《汉书·艺文志》,“章句”“说义”“鲁故”“鲁说”“韩传”“韩说”皆应加书名号。

已有《说文稽古编》、《九朝律考》等论著传世的程树德教授晚年完成《论语集释》,引书六百八十余种,煌煌一百四十万言,1943年华北编译馆初版,两岸屡有重印,是研究《论语》必不可缺的要籍。近七十年来,引录者甚多——今之能就《论语》古注古说旁征博引而头头是道者,虽未必坦白其来历,但十九皆不出《集释》;批评者甚少——不是真积力久,早已目迷五色,自然难以明辨是非。任先生的《评程树德论语集释》,也许是迄今为止唯一一篇对程著提出全面批评的文字。

大抵程氏于《集注》,所争犹在理之一字,其言曰:一部《论语》中何尝有一个理字,圣人胸中何尝有此种理障邪!曰专在理字上纠缠;曰朱子注《四书》,遇有之、斯此等字皆以理字填实之;曰孔子一生言礼不言理,后来理学家凡《论语》中礼字均硬作理字解。予谓朱子说理字有时诚有牵率处,如“自行束脩以上”章,《集注》谓人之有生同具此理等语是。然亦有甚分豁处,如“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章,《集注》谓动必以礼,《文集》云:“约之以礼,礼字便作理看不得,克己复礼之礼亦然。”则又何尝一概以理言之也?且尧舜得中字,而孔子则说仁,尧舜何尝说仁?到孟子即又说人心,孔子又何尝说心?但孔子说仁,答弟子问仁,非理会心而何?则孔孟未说理,而宋儒以理为言,明夫理即此仁心之所自具,固无不可。必以孔孟所未言而宋儒亦不可言,则是孔子不可以言仁而孟子不可以存心,即尧舜一中字又何处着落也?既于程朱言理之处不稍宽假,而于“子绝四”章,则谓郑氏《论语意原》之说为鞭辟入里,又谓陆王所说尚有心得,又谓意即亿,不先通训诂不足与言经,已自无所主张。甚则谓“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与释家同,“无为而治”章与道家同,尤为模棱影响之谈。

三曰引征不确。任先生于程著非议朱熹多有辨驳,而其中一个显例是:

对《论语集释》,任先生的评论无疑是严苛的。包括新出篇幅或稍过之的《论语汇校集释》在内,我们还没有一部著作可以彻底取代程书。而血气方刚的青年对于老人的苦心孤诣也可能缺乏足够的体察。但任文态度的严苛,正与识见的过人相应。他的批评肯定不是十全十美的,却也肯定不是可有可无的。

子使漆雕开仕,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夫开之学不可仕邪?夫子不能以子路之贼子羔者,贼开其学可仕矣,而时则不可,是开之所以未能信也。

任先生学问精深而性格峻急。他的老师夏承焘教授的挽诗说他“拥鼻听呤偪侧行,路人都怪气纵横”;他的朋友王季思教授的挽诗复称“耿介谁能及,锋芒我独钦”;他的学生王元化教授回忆:“在我和他的接触中,他似乎从未笑过。他并不是一个内向的人,也很直率,决不为了敷衍别人而随声附和。”他的哲嗣任平教授也提到过父亲“桀骜的个性”。这些特点,在他的书评中表露无遗。如他评《先秦学说述林》,开宗明义说:

且朱子注“丧与,其易也宁戚”云:“易,治也。”按:“与其”为固定结构,不可点断。

抑予又有感焉:郑君逃权势之威而入乱贼之薮,厥协六经,整齐百家,方遘大难,从容注《礼》,明夷之贞,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予丧乱之余,籀诵经记,草是篇时,盖困于寇盗者数月不能解,故籍残缺,多不能致,日对郑君之书,益私慕向往不可已,而所以自励者将益切,庶几进退之际无愧于郑君者,以是篇为之砥砺焉,勉之哉!

四曰辨析不精。《论语》的研究论著汗牛充栋,其中牵涉到的学说千头万绪,没有对中国学术史通盘的把握与精微的辨析,难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任先生目光如炬,一丝不苟。他既驳前人对朱子学术评鉴线条过粗:

2005年7月第一版

古之学者为己也。盖孔子十有五而志于学。学者何?孟子曰:学者必依规矩。荀子曰:学也者,固学止之也。止于至足,足以为天下极矣。谓志于学,则忘食不厌,不知老至,终身假年,无它事也,而其所为志者,则不踰矩而已。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则有定矣,能静矣。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则能安矣。七十而从心所欲,则能虑矣。至于不踰矩,则其十五所志者至是而遂焉,斯得之矣。夫以夫子之天纵,七十而逡得之,此后世所以无尽伦之圣,无治平之世。而博施济众,修己安百姓,尧舜犹有病之者与。虽然,所谓得者,将何自而验乎?亦自夫定、静、安、虑而已。未有知止而不能得者。苟志于学矣,若非年之不足,又恶有不至于从心所欲而不踰矩者邪?《易》曰:君子以果行育德。其斯之谓乎!

既于程朱言理之处不稍宽假,而于“子绝四”章,则谓郑氏《论语》意原之说为鞭辟入里……己自无所主张。按:宋人郑汝谐著《论语意原》,“意原”不当在书名号外。

除了搜辑不够完备,《无受室文存》还有若干问题,像分类间嫌勉强、排序间嫌失伦。而更突出的是校点。即以涉及《论语》者而言,如《说论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

所言既出人意表,又丝丝入扣。而在对字句的诠释、对文例的归纳、对经义的阐发外,任先生还有一篇值得重视的《论语》论文,这就是对《集释》的批评。

五曰议论不当。如果说前四者引起的是任先生的不满,那么程氏的若干议论,则已经激起了他的愤慨:

476页,30.00元

程氏自述其按语之例,在乎平亭弃取,然于“管氏有三归”章,既谓俞荫甫三归为家有三处之说可从,又谓武虚谷三归为府库之说最为有力,已自矛盾。于“乘桴浮于海”章,集注按语既采《四库提要》言取材为桴材殊非事理,而别解按语又谓仍以作桴材解为是,语意模棱。其实翟氏《考异》以材为哉,取《集解》一说,于训于义皆为切当,而程氏顾未申也。

二曰裁断不明。钱穆先生谓程著“异说纷呈,使读者如入大海,汗漫不知所归趋。搜罗广而别择未精,转为失矣”。这样的批评大概可以适用于绝大多数集释、诂林类的著作。但很大程度上,这实在是由这类著作的性质所先天决定了的,有学者还正嫌其搜罗不够完备,所谓既不能应有尽有,亦不能应无尽无。这类著作编著者本可以只负责罗列证据,但如果他自告奋勇要兼任判官——或按钱锺书先生的说法,你在召集人来出席之外还要主持会议,就不能怪读者对你有更高的期望了。而任先生颇感失望:

我国近代的考证,学者有两种几乎相反的态度:有些人在方法上用工夫,有些却只注意结论,游离武断,互有蔽短。郭沫若属于后者,从《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一直到如今,这态度在他不会有丝毫变化。他以一种社会进化的看法过分地渲染了“亚细亚的”氏族制度的情况,以此结构成他的扣定了的结论,而考证不过成为他做文章的材料而已。偏是他的态度往往动摇了结论的安稳,因此文章没有给他好的帮助。这本书是他十五年来考证文字的最近结集。他先给了一个拒人千里的申明,他说“如有愿意批评的人,最好请他从头至尾看它们一遍”,而不愿看到“性急的一鳞一爪的批判”。我是从头至尾看过了,而我的批判仍是一鳞一爪的。

继驳程氏对学术史的分疏似是而非:

《论语》中有两条:《公冶长》记:“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先进》记:“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上文标点当厘正为:

或以分类过细,反而难以照应:

“三归”义以礼制考之,常以读作馈为是,《论衡》读“咏而归”为馈同例。按:“常”当作“当”。

一曰体例不善。程著分为考异、音读、考证、集解、唐以前古注、集注、别解、余论、发明、按语十类,“其著作之体,盖欲集清以前训诂考据义理之大成”。但在去取之间或自觉不自觉地顾此失彼:

联想钱穆先生也正是在抗战时期而成的《国史大纲》中特别吁请中国读书人要对本国史抱有“温情与敬意”,抱有“爱惜保护之挚意”。其实程氏处非常之时,以病残之躯,孜孜以成《论语集释》,其用心亦相仿佛。但在疏误之外,他某些对古人较少“温情”甚至无情的议论,终于也湮灭了任先生对他的同情,导致了任文对其书的全盘否定:

论朱子《集注》者,辄谓其训诂不精。此以讥其说《诗三百篇》则可,以讥其说《论语》则疏矣。即就仁字之训言之,先秦之义,见于《中庸》、《孟子》、《礼运》者,固浑然无所不包;若汉唐诸儒之训,以孔孟之言断之,则皆偏而未赅。唯董子《春秋繁露·仁义法》《必仁且智》与《对胶西王》诸篇论仁,为能得仁者气象,庶几恢恢自得之论。朱子《论语集注》则曰:“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不言爱而言爱之理,则仁人能好人能恶人皆爱之理也。言心之德,则义礼知信亦皆仁也。故朱子曰:心之德是统言,爱之理是分说。如是乃为偏赅无颇,而深体有得。后人议宋儒空疏无实,而乃终身觅求所谓相人偶之义不得,其空疏不愈甚耶?且朱子注“丧与其易也宁戚”云:“易,治也。”此字训之精确过于前人者也。注“三嗅而作”云:“晁氏曰:石经嗅作戛。刘聘君曰:嗅当作狊,古阒反,张两翅也,见《尔雅》。”此校义之周备过于前人者也。注“窃比于我老彭”云:“老彭,商贤大夫,见《大戴礼》,盖信古而传述者也。”则又考证审覈,非《集解》引包氏所及矣。然此固不足为朱子病,而亦不足为朱子重。盖朱子自以其说《论语》者为体,其训诂之精详,特所以成其说;其所略者,亦以其无助于说而遂弃之。朱子之说《论语》非无可议处,若仅执训诂以议之,则必非朱子之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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