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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对杜少陵说,杜草堂因郑虔曾与房-相识

杜甫正和郑虔谈得高兴,忽然脑后凉风,回头一看,才知纸窗越破越多,大股凉风往里直钻,一片片的败纸被风吹得乱响,纷纷如叶。那盏油灯更是光焰摇摇,似灭还明,照得矮墙上两个巨人影子也在乱晃,忙道:“郑兄你去寻点浆糊来,先把这窗用纸补好,再把画案上的黄尘扫净,免得嫂夫人少时忙不过来。” 郑虔道:“午前就想糊窗,因为纸缺,没有糊成,没想到晚来窗破得这么厉害。好在那边木架上还有几张画,可以顶用,我先找浆糊去。” 杜甫忙把郑虔拉住道:“你那几张画我都拜读过,不是多历名山大川、胸藏丘壑、笔染烟云的人决画不出来。此是你的心血所萃,如何用来糊窗呢?”郑虔微笑道:“反正无人识货,用来糊窗,并与知音同赏,才是我辈豪情,你怎么俗起来了?”说罢,挣脱了手,便往上屋赶去。 杜甫知他任性,劝未必听,忙去屋角旧木架上把日前看到的几张画寻出,抖去上面尘沙,匆匆卷起,藏向一旁。忽然发现还有一卷未用过的素绢,心方一松,瞥见先前只顾谈笑,未及打扫的案上黄尘吃风一吹,微微露出一角画来。用掸帚轻轻一掸;竟是一幅《终南春霁图》,整个被埋在尘沙堆里。连忙拿起,捏着两边绢角随手微抖,恰值一阵急风穿窗而入,画案上的尘沙全被扬起,扑了个满头满脸,寒灯光焰立和鬼火也似,慌不迭背风当灯而立,就着重明的灯光一看,那画一面是平林远帕,绿柳含烟,春云自舒,岚光如染。一面是奇峰刺天,危崖映日,红紫万状,涧谷幽深。端的气韵生动,光彩照人,意境空灵,清标遭上。不是穷探终南崖壑峰峦之胜,与多识宇宙风云月露之奇者,怎会画得出来!画上还题了几首诗,一面在流连风景,赞美山河,一面在因物咏叹,自吐幽怀。字又是刚劲圆融,简远萧散,含势欲飞,出入钟王(钟繇、王羲之,均晋代人,为我国书家中最有名的历史人物)之间而自成一格。知道此君性情孤做,这一幅精心杰作又将留供他自己玩好,不打算拿出问世了(唐人画仅落单款,除自留得意之作而外,极少题诗其上),越看越爱,也越替他抱屈。心想:“这样多才多艺的人,竟会落拓长安,一寒至此,哪还有理可讲!我也是多年流转,依旧青衫。将来……”心念才起,室内风平沙静,灯芯亭亭中,窗外似有响动。回顾满窗破洞似被什么东西堵上。左边角上都塞进一团布,两节手指刚缩回去,耳听幼童在大风中急呼:“爸!快把它扯下来,妈回来要、要生气的。”随听郑虔道:“乖娃子,快回屋去,外面风大。”赶出一看,暗影沉沉中,郑虔拉着他那八岁幼子已快走进南堂屋。窗上黑忽忽一片,也不知糊的什么东西。回到屋内,又取掸帚将画案上尘土掸净,待要扫榻时,忽听门响和开关之声。 郑虔跟着走进,见面便大惊道:“杜兄并没有出去,哪里又来这一身土?” 杜甫见郑虔也是一身尘土,眉宇皆黄,不禁笑道:“我正打算劝你手下留情,改用素绢补窗,莫使妙笔丹青也随我辈遭此风尘之厄,忽然一股狂风闹了我一脸的土。郑兄竟在匆促之间将破窗补上,真太好了。” 郑虔笑道:“画由我作,成毁原非所计,只是未毁以前还想暂时留供解人品题,略谈此中甘若,忽然想起风从西来,画由里贴,怎贴得住?人当穷极,须知应变,才想起了这么一个好主意……”话未说完,忽听有人接口道:“你这主意真好。今早我找了好些旧绢想糊窗户。你说这些都是画坏了的东西,又多撕裂,糊在窗上东一片,西一片,花花绿绿的,连自己看了都惭愧,如何见人?不让我糊。事情一忙也就岔开。就说不可惜,你在山中连住四月,又费了几个月的光阴才得画成的东西定要补窗,等我回来再糊也好,谁知你竟把我刚洗好才两天的夹被塞了窗户,可知你那么娃都在笑你呢?” 郑虔见妻已走进,笑道:“我觉得这个主意很高明,你却空口怪人。可知当时满屋悲风,一灯如豆,使人无欢么?” 郑妻笑道:“我话是答得急了些,不是怪你。说起来也真可怜!像你这样人哪里会做这样事?不怕杜兄见笑,全家长幼正苦秋风,本来铺盖无多,他却将这床刚浆洗好准备装棉的夹被去塞窗洞,怎么不叫人有些着急呢?” 郑虔笑道:“这不相干,我去把它扯下来。” 郑妻忙拦道:“已然挡上,就不忙此一时了。这些家务事你越帮我越忙。你自陪杜兄清谈,等我把酒饭准备好了再说。”说罢转身要走。忽又回顾郑虔,苦笑道:“酒菜都买来了,还赁了两床被,纸也借来好些。这回请你把这几幅画保住,莫再毁弃可好?” 杜甫忙由榻后将画取出,笑道:“大嫂请快拿走!这幅《终南春弄图》更是郑兄精心杰作。不是我辈中人,看都不要给他看呢!” 郑妻含笑谢诺。阿鸾早将先前用过的盆水取走,又端来大盆热水,带进一个空盆。刚将水匀成两份,闻言将画抱起,便往外走。 杜甫恐郑虔任性,忙道:“脸水来了,快洗,快洗!” 郑妻忙着去备酒饭,便自走去。 郑虔笑道:“小弟平生爱玩烟霞,喜涉山川,体会物情,每多感触。惟恐过眼云烟,难留永忆,这才学为绘画,记以诗歌。空抛心力,虚度时光,全由自家爱好,积习难忘。本无稗于今世,亦非有人误我。此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补我寒窗,兼供卧游,御风应急,原非故意。既然找得纸来,当然不会再用画补。得此良友贤妻,已是自豪。若再非此不可,便是有心作态,连人也显得小气了。”随陪杜甫同往外间小屋,各把身上灰尘扫去,洗漱之后,重整衣冠,又谈起来。 阿鸾先送进一壶酒,一碗炒蛋,一盘凉拌晚菘(菜名,色青者即青菜,色白者即白菜,变种而色转黄者即黄芽菜),笑道:“爸!娘说请你陪杜伯父先用点酒。”说罢匆匆走出。 幼女天真,憨态可掬。 杜、郑二人举杯同饮,谈兴更豪。由诗、书、画谈到朝廷好大喜功,屡开边衅,以致连年用兵,多耗国用。近更信任奸相,习为奢侈,使百姓多受征役之灾,将来恐有分崩离析之患。瞻念前途,同怀隐忧。又由互吐襟期,各言其志,变为哀民念切,共虑时艰。就在这激昂慷慨、相对叹息之际,郑妻恰将新炊晚稻和炖好的肥鸡送了进来。跟着打扫床榻,放好铺盖,备了茶水,又将窗子糊上,方始辞出。 杜、郑二人酒足饭饱,歇了片时,索性同榻夜话,一直谈到鸡声再唱,方始朦胧睡去。杜甫恐主人费事费钱,昨晚约定次日同去看望房-、孔巢父,醒来见天时将近午,忙把郑虔唤起,匆匆洗漱,一同走出。杜甫因郑虔曾与房-相识,巢父尚未见过,恐他不愿意去,笑道:“弱翁隐居祖袜山,志行高洁,又是太白故交,和房次律一样,都是我辈中人,定能一见如故。听说他将要回转江东,我想托他代向大自问候,恐怕错过机会,因此先到他家,便约酒肆同饮,午后再访房次律去,尊意如何?” 郑虔笑道:“观人者必于其友,何况此君并非当道,又是太白旧交,焉有不去之理?我只是不愿去看那些豪门中人的颜色罢了。此时风虽暂住,满街落叶,遍地黄尘,萧飒景象令人难受。天子移住华清,连落叶尘沙也无人扫,不寻朋友谈笑,何以度日?听说他就寄居在南门外汝阳王别墅里面,离此不远。天已不早,快些走罢。” 二人且谈且行,转眼出了南门,寻到汝阳王别墅。名帖刚拿进去不多一会,孔巢父便出迎宾,同到园中客馆落座,互相礼见之后畅谈起来。 郑虔见巢父红面长髯,身材高大,声如洪钟,人甚豪爽,先就心喜。交谈之后,越发投机。等杜甫问完太白近况,见天已交午,意欲辞去。 孔巢父忙道:“主人已命备下酒宴,托我挽留佳客,在此一醉,二兄此时都不能走了。” 杜甫本意李斑皇室宗亲,必已随驾骊山,打算少坐片刻,约了巢父同往酒家小饮,不料主人竟会移居别墅。前听太白说他爱才善饮,三斗不醉,并无王公习气。虽然是个好人,只是冒昧登门,连名刺都未通,怎好就做他的座上客?见郑虔已先开口推谢,正请巢父代为婉辞,忽听门外有人笑道:“二位先生不肯临赐,可是嫌我未先邀约,待客之意不诚么?” 杜、郑二人回顾来人丰容虬髯,气度高华,年约五十以内,已雍容缓步走了进来。 巢父忙向双方引见。杜、郑二人才知来人便是汝阳王李。见他衣履虽颇华美整洁,并非亲王服饰,也无从人随行,进门之后才有三四个侍从赶来,也都侍立在外,没有一人走进。对人更是礼让殷勤,意甚诚恳,谈不几句便请入席再谈。话未说完,门外侍从已有二人飞奔而去。 杜甫先具成见,固有好感。郑虔虽然自来看不起这类王公显要,一旦对面相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李班陪了来客,顺着花径,笑语同行。 杜、郑二人见地上沙尘早已打扫,当此草木黄落之际,园中菊花特盛,五色缤纷,深秋独做,霜华照眼,冷艳含芳,用以点缀园林,越发引人留恋。一路上的楼台亭馆、画阁回廊,虽非寻常百姓所能想见,偏是曲径通幽,赤栏临水,寒林耸秀,枫叶流丹,别具一种爽朗清丽之致,通不带丝毫俗恶气。最后绕到一座池边楼台之内,盛筵已早备齐。主人好似专为杜。郑二人而设,并无他客。原来左丞相韦济曾在李-面前说过杜甫的好话,巢父更屡次和李斑谈起杜甫是个才子,和李白是诗文知己之交。李白学识器度当世所稀,曾受朝廷礼重,早就名满长安,又是长安八酒友中的第一人物,有滴仙人之称。李斑对他的诗才酒量看得最重,知道此人才高性做,极少许可。杜甫竟受到他的重视,引为知己,并嘱巢父为之榆扬,定是一位非常人物。日前已托巢父致意约晤,一听来访,好生高兴。另一寒士郑虔虽不深知,既和杜甫同来,当也不是庸俗一流。以亲王之尊,下交寒素,更显得自己的雅量,这才同以上宾之礼相待。这一来,杜甫固然受宠若惊,郑虔也是莫名其妙。 杜甫到底出身世家,常与仕宦中人交往,只管人情势利使他不满,像这样略分下交的天演贵胃虽是初见,规矩礼节却都知道,应付从容,均颇得体。 郑虔生自寒门,性情疏放,衣履又极敝旧,明明觉得主人礼贤下士,与平日讨厌的那些王公显要大不相同,心里也在说着这样人倒真难得,不知怎的,坐在这样陈设富丽的华屋之内会感到不自在,连那平日最爱的冷艳秋芳放在室中,也仿佛失去了它凌寒独做的本色,只管翠叶离披,花开正盛,竟没有多看它几眼。有时看到脚底那双补了又补、上面沾满沙泥的旧鞋和旁立宫娥侍从的珠履锦靴,相形之下越发显得难看,刚忙着缩回来,无奈放浪形骸已惯,隔不一会,由不得又露了出去。主人只管殷勤劝客,他却实在感觉拘束得难受。巢父见他只饮寡酒,极少举著,便不断给他布菜。再上菜时,郑虔想少拣一些,兔得巢父又布。恰值杜甫正向李-称赞他诗文书画无一不好到极点……知道良友热肠,又在乘机为之誉扬增重,心中感激,微一疏神,旧衣袖又将面前新斟满的一杯热酒带倒。那么一位胸怀开朗、性情亢爽的才人,到此地步也由不得窘了起来。巢父却和没事人一般,正要开口喊人收拾,旁立宫侍已抢着上前,转眼收拾干净,重放杯盘。郑虔偷觑旁立宫侍,口角上似有笑容初敛,脸正发烧,忽见李-举杯相劝,只得起谢,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不料起座慌了一些,所着旧衣衫又被座位挂破了一块。总算众人均如无觉,勉强压住气闷,想推酒醉辞出,偏不好意思说,心情又烦又乱。 李-因杜甫不住称赞郑虔的诗、书。画,孔巢父也在一旁帮腔,自然相信,便要杜甫送他一百诗,郑虔送他一张画,并还题诗其上。 杜甫见孔、李二人都是谈笑风生,郑虔平日健谈,语更风趣,今日至多随同唯诺,竟少开口,神情也颇沉闷。知他一向性做口直,不喜贵人,一个酒后任性,开口拒绝,非但错过良机,也使主人难堪,忙向李斑举手接口道:“郑先生是甫诗文骨肉之交,像贤王这样爱才下士,定必竭其所专以请教益的了。” 李-越发高兴,想挽留杜甫、郑虔在园中畅聚三日才对心思。席散之后还不让走。 杜甫早就看出郑虔不大高兴,老担着心,力言有一好友明日将有远行,约定今日同去看望话别。名刺未通,竟蒙赐宴,虽感盛情,心实不安,改日定必整肃衣冠,专诚拜谒。郑虔恨不能当时离开这所华屋,也跟着说今日往送友人,已然约好等语。 李-不便强留,正要送客,忽然想起一事,笑问道:“二位先生要去看望的友人是房次律么?” 杜甫惊问:“次律虽甫好友,已有多日未见。听贤王口气,当是新有迁调,可知他几时起身呢?” 孔巢父接口道:“说起来也是冤枉……”话刚说得一句,忽见李-以目示意,不禁又哈哈笑道:“巢父若非奸相当朝,国事日非,既来长安,也不会便作还山之想。过蒙贤王厚爱,才将行期改在明年。杜兄性情中人,既承询问,应与明言。房次律因和已贬左相李适之、刑部尚书韦坚交厚,受了奸相之忌,挟嫌陷害,将他贬为宜春太守。朝命已下,日内就要起身了。” 杜甫和房-互相看重,交情甚深。闻言立起告辞。 李-见杜甫神情匆遽,料其必往,忙道:“二位先生少待,听我一言,次律平日与我常共杯酒之欢,适之更是我们的好友。不过,他们既然得罪李相,只恐难犹未已,事尚莫测。如其往访,最好慎重一些,免为他日之累呢。” 杜甫慨然答道:“朋友厚薄不因患难而异。当他失意之时,更无不往之理。杜甫长安布衣,郑兄也只是个俸给微薄的协律郎,当不致引起他人忌恨。容允拜辞,等小诗写成,再来呈教罢。” 李-虽知奸相李林甫阴险忌刻,到底不便深说。杜甫、郑虔随同辞出。 孔巢父一直送出门去,悄对杜甫道:“今早我已瞒着主人去谈了一会。杜兄见到次律,请代致意,说我明日不能往送了。他那么好客的人,朝命一下,门前便无车马,人情真个势利得可恶。次律倒还坦然,家人奴仆却是张皇。杜兄和他知己之交,前往慰问,定见高义。此行若为奸贼所忌,至多和大白兄一样,把我们放往江湖,谁还怕他不成!”随又转向郑虔道:“初见郑兄谈锋甚豪,后来同饮便少开口,这正是你的本色。不过汝阳人并不恶,只是胆子小些。你那张画……” 郑虔哈哈笑道:“杜兄答应在先,决无使良友为我食言之理。小弟只是积习太深,不惯拘束而已。” 杜甫知道李-收画之后又有厚赠,惟恐郑虔任性不与,自己又没有那么多的财力救他穷困,闻言才放了心。 三人且谈且行,眼看走进南门。杜。郑二人再三辞谢,巢父方始作别回转。 杜甫因房-才华虽非李白之比,相识不久,交情也没有和李白厚。但他文韬武略均所通晓,抱负也和自己相同,不似李白既想致君泽民,又有功成身退、遁世求仙之想。当日本就打算往访,何况又当对方贬窜之时,只恐郑虔万一受累,想劝他回去,又不便明说。郑虔见他两次欲言又止,面有难色,微笑道:“次律虽无深交,人却正直,杜兄不畏嫌疑,小弟就恐牵连么?” 杜甫不好意思再说,只得听之。见天已西初,恨不能当时赶到,共只七八里路,却走了一身汗。刚走进宣文坊,忽见前面房家门内走出一个朝官和两名侍卫,昂首高步,扳鞍上马,飞驰而去。房-送走来人,正往里从容走进,二人不知又出什么事故,连忙赶去。应门苍头见有客来访,知道来骑尚未走远,也未通报,便自放进。 房-得信,忙即迎出,仍和平日一样,满面春风。杜甫因他以前曾由监察御史贬为睦州司户参军,不久转任县令,所到之处兴利除弊,勤政爱民,终于内调,得到当今看重。近奉朝命往俪山布置环绕华清宫的百官区署,因此多日未见。昨早只听人说他前日回家,意欲访看孔巢父后就去寻他,不料会遭奸相陷害。知其雅量高怀,不以升沉为意,奸相却并不肯甘休。心甚忧疑,开口便问:“我二人来时,曾见三骑……” 房-接口笑道:“林甫欲置我于死地,君王不准,无计可施,仅能派一刑官逼我明日一早上路而已。老奴奈何我不得,且自由他。我们先谋一醉如何?” 杜甫原和郑虔约定,慰问房-之后仍回郑家住上一夜,明日再往长亭饯别,以免使他家人慌乱中多此烦扰,没想到主人当此危疑之际竟和没事人一般。平时屡作长夜之谈,再若坚辞,就主人不多心,也显得畏惧权奸,恐涉嫌疑。方一寻思,见房-已命家人准备夜来酒食,并说“别远会稀,天明便要轻车先行,二兄当不吝此一会”等语。转念一想,明早往送决来不及。半夜赶往长亭相候,又犯金吾之禁,转不如就在这里畅谈到夜,明早由此起送方便得多。于是便和郑虔同留下来。 房-还是那么高谈阔论,始终不提因何被陷之事。杜、郑二人刚开口想要慰问,便被房-拿话岔开。所谈多是诗酒文章,别的一字不提。 入席之后,杜甫知他机警,打算酒后乘机探询。郑虔吃了几大杯酒,越想越气闷,忍不住也要开口。 房-接口笑道:“今日我已深知郑兄不仅多才多艺,并且和杜兄一样都是性情中人。故连二兄送别也不推辞。不过,相见时短,难得有此快聚,今夕最好只谈风月,连明朝长亭一别也请作为送我荣行,方为快事,我先饮三大杯示罚如何?”随将酒连饮而尽。 这一来,闹得杜甫也不便再提前事,房-始终谈笑自若,夜还未深,便请安歇,并另设一榻与客相对。 杜甫因君子在野,小人在位,好些忠义之士都受到权奸排挤。有的甚而遭了杀身之祸,满肚皮的忧愤未得吐出。见房-已在对榻沉沉睡去,打起呼来。既忧国事,又虑良友,一夜也未睡好。刚要合眼,忽听窗外有人走动。睁眼一看,天还未明,房-业已起身走出。刚将郑虔唤醒,洗漱起身,外面车马已早备齐。 房-除杜、郑二友外,家人子女都不令送,只带两个随从和一些行李书籍上路。天还不曾亮透,路上行人稀少,城门也就刚开。走了一阵,杜、郑二人望见长亭内外衣冠楚楚,饯行之人颇多。初意房-平日好客,这些相知故旧多在暗中赶来相送,到后才知这般人虽多与房-相识,送的却不是房。被送的人恰是李林甫门下爪牙,新放外任。送行的也是一些趋炎附势之徒,对于房-竟如未见。相形之下分外显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房-依然行所无事,到了亭内便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这就分手罢。”随即拱手作别。杜、郑二人连一句借别的话也未顾得说,眼睁睁望着房-轻车简从往前驰去,天却下起雨来。

杜、郑二人归途雨势渐大,见道旁有一小酒肆,便人内避雨。偏生那雨浙浙沥沥兀自不肯停歇,冷雨敲窗,凄风吹鬓,心情苦闷,更念远人。正要了些酒菜来对饮消愁,并托酒家代办两份雨具。忽见两个酒客冒雨走进,虽然张着雨伞,下半截衣服已被雨点飘湿。内一少年生得猿背蜂腰,面如冠玉,双眸炯炯,顾盼非常,进得门来,随手把雨伞往壁间一搁,便喊:“酒保快备酒菜!”同来一人正向门边抖那伞上的雨水,动作也颇轻快。杜甫因那少年虽像是个世家公子,衣冠却颇朴素,眉宇之间别具英姿,人也随便,没有寻常纨挎习气,不由多看了两眼。正想此人倒也英俊,耳听有人笑呼:“子美!”转脸一看,一个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神采奕奕、仪容俊朗的少年正朝自己含笑走来。看去非常面熟,忽然想起,来人正是门边抖雨的一个、前在东都相识的南阳岑参。因他人很豪爽,富有胆识,诗也作得极好,彼此十分投契,一别数年,不知何往。日前才打听出前年中了进士,人在长安,正想寻他叙阔,不料无心相遇,忙即拱手笑迎,并向郑虔引见。先一少年也满面笑容走了过来。落座通名,才知少年正是自己平日佩服的忘年之交故尚书严挺之的儿子严武。前在东都相见时他还是个幼童,不料人已长大,生得这样英俊,言谈举动又极豪迈。深幸故人有子,更加高兴。 严武号季鹰,因父亲在日屡次称赞杜甫的才能,只为见面时父亲正受到奸相李林甫的排挤,业已贬官退隐。不能使其进用,常时引为恨事。本有先人之见,再见到杜甫的言论丰采果与寻常腐儒不同,又是殷勤赞许,不以老辈自居,心更佩服,自然亲近。风雨潇潇,肆中更无他客,这长幼四人都是多才多艺,而又喜友健谈的人物,彼此投机自不必说。这一席酒竟吃到掌灯以后犹有余兴。后来还是杜甫恐郑虔之妻等门,恰好风雨初停,便和郑、岑、严三人定了后会之约一同散去。 过了几天,杜甫把奉赠汝阳王的诗作好。因恐郑虔懒得现画,亲自往访,帮他挑了一幅现成的画,题上一首诗,又强他换了一身干净衣履,同往汝阳王别墅,才知李-已往骊山,便托孔巢父代为转交,事后也未作理会。 光阴易过,转眼隆冬。杜甫因郑虔光景穷困,当此残冬腊底,彼此都很艰难,正打算到奉天县去寻父亲要点钱米,与他分用,孔巢父忽奉李-之命给二入送来好些润笔和礼物,并请除夕前三日前往王府赴宴。巢父刚走,严武又亲身送来二十两银子。 杜甫笑道:“孔巢父刚代汝阳工送我和郑虔几十两银子和许多礼物,足供我二人度岁之用。‘君子周急不济富’,这回的盛意我心领罢了!” 严武两道秀眉一扬,转问道:“先辈旅食长安,人更疏财爱友,汝阳王区区数十两银子济得甚事呢?如不肯收,就是嫌我来意不诚了。” 杜甫自和严武聚了两三个月,知他性刚,说出话来定要做到,不便再推,只得笑道:“季鹰也是旅食长安,并非富有,屡蒙惠赠,心实不安,过蒙厚爱,我也不再推辞。郑先生长才落魄,人又耿介,当此岁暮天寒,定难度日。自来救穷如救火,早一时好一时,你我同往访他,就便把汝阳所赠财物给他带去,如何?” 严武道:“汝阳润笔为何不亲自派人送去,却要先辈转交呢?” 杜甫道:“巢父本定是代汝阳亲往,只为今日还有他事,又知郑先生正在等用,才托我转交,并为致意。我们先去找他,就便约了岑先生同谋一醉如何?” 严武道:“本想约好岑先生,再等先辈同饮的。不料岑先生已往郊外行猎,我正打算赶去呢。今日申西之交我在旗亭酒楼恭候先辈和郑先生,同来一醉,暂不奉陪了。”说罢,起身作别。 杜甫急于赶往郑家,送走严武,便即起身。因郑虔人虽豪爽,性情孤僻,素来不喜王公贵人,上次送画给汝阳王好像有些勉强。防他不受对方礼物,也不肯前去赴宴。正想见人之后如何说法,到时恰遇郑妻出来开门,把杜甫请到画室落座,说郑虔选了十几张画,准备卖些钱回来和杜甫二人分用,一清早空肚子去,还未回来。 杜甫说明来意,把银子礼物留下,又嘱咐了几句话。刚起身要走,忽见郑虔笼着一双破袖口,胁下夹着一大卷画,无精打采地由外走进,脸都冻紫,忙呼:“郑兄。” 郑虔见了杜甫,立现喜容,开口便问道:“只要晚回一步我们就错过了。”随将胁下那卷画往矮榻上一扔,冬日严寒,声都微颤。 杜甫见他神情颓丧,料他忍着饥寒到处奔走,出卖心血,白跑了半日,一张画也未卖成,失望而回。先前又见郑妻母子三人均有寒色,分明近日光景越发穷苦。知道他人穷骨头硬,此时定有满腹牢骚,一个话不投机,就许拒而不受。好在方才嘱咐郑妻,已有安排,银子礼物也都收起。不等发话,便先笑道:“今日彤云密布,严季鹰约我二人同往旗亭消寒待雪。正好有人送了我些银子,奉约吾兄到大街上先看两件衣服,再往旗亭小饮如何?” 郑虔清早出门时家中已无粒米,又知杜甫钱也用尽,同样艰难,迫不得已,才狠着心肠把平日不愿出卖的几张画拿去出售。先寻几个相识的穷朋友,俱都无能为力。最后无法,才寻那些经营书画的店铺去沿门兜售。郑虔以前曾见店中陈列的那些书画,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比他所画差得多,价值也颇昂贵。满腹热望,期于必售。哪知店主人见他是个不知名的寒士,非但拒而不要,还说了许多闲话,简直无理可讲。任他说得舌敝唇焦,对方只是置之不理。郑虔想起家中儿女啼饥号寒的惨况,又不能不硬着头皮再满处去乱撞。后来走遍长安画肆,所遇都是一般嘴脸。奔波半日,休说把画出卖,连一口好气也未换到。最可气是,有两处店主人说:“你用的绢倒还不差,你如不画得这个样还可换钱,这一画分文都不值了。” 郑虔初听时气得真想饱以老拳,等到连问好多家,话都大同小异,气也越来越馁。甚而连自己精心得意之作都怀疑起来,恨不能把它一火烧光才痛快。最后还是想到家中妻室儿女尚在忍饥苦盼,不能不求活路,当时把牙一咬,决计赶回家中,把旧存和上月杜甫所送的一些素绢全数拿出,换些钱米,暂且度命,再作别的打算,从此绝笔,誓不再写再画了。急匆匆赶回来,没想到杜甫正在此时来访,再约他去看衣服;同时发现妻儿面上均有笑容,料定这位好朋友不知何处弄了些钱又来救急,不由朝妻子看了一眼。 郑妻笑道:“你放心跟杜兄去罢,省得误了人家约会。我母女消消停停地做饭,免你在家又催得我心慌。” 郑虔闻言,心中越定,又听杜甫连声催走,良友情重,受助已多,如何还落俗套?高高兴兴跟了就走。 杜甫先因郑虔腹中空虚,买好衣服,同到旗亭。进门便说自己早来午饭不曾吃饱,无须再等严武,先叫了好些酒食,等郑虔吃饱,谈风又健,这才提起李-送来润笔之事。 郑虔听完,哈哈笑道:“子美兄,你当我不识时务么?我拿画送人,人家送我礼物,受之无愧。就是不送,扰了人家一席盛宴,又有杜兄的话,也不相干。汝阳极少王公习气,人并不恶。我只是不惯和宦贵中人亲近,前事已早忘怀,故未再提而已。所送礼物虽然多了一些,现在我们正用得着,也无须故示孤高,不近人情之理。” 杜甫随又问知朝来卖画受气之事,好生愤慨。 旗亭在凝辉坊甫大街上,飞檐五重,地势宽广,饮食陈设样样精美,为唐时长安学士文人、伶官贵介宴饮行乐之地。杜、郑二人去得早,座位正好临窗,一面可以遥望终南阴岭,一面可以近眺芙蓉御苑。俯视长安城内的十万人家,屋瓦如鳞,许多繁盛的街市和流水一般的行人车马往来都在足下。二人只顾说笑,也无心去看。后见时已西初,寒云低压,朔风不生,天空中渐有雪花飘下,登楼赏雪的酒客也越来越多,好些华服少年并还带有伶官歌伎,衣香鬓影,笑语风生,整座酒楼便热闹起来。正想严武素来性急,已到约定时间怎还未到?忽见一个中年文士走上楼来。刚看出那是岑参新交的诗友薛据,耳听郑虔手指窗外笑呼:“子美兄快看!这人骑马的本领似不在你以下呢。”回顾窗外雪已越下越大,东南方大片疏林中有两人两骑,挂了佩剑,冲风冒雪而来。当前一人头戴纶中,身穿杏黄裘,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跑得正急。到了左近溪前,似恐溪水冰冻,将马滑倒,刚把辔头一勒,紧随身后的马上少年骑术更好,跑得更急,也自追到。眼看二马首尾相衔,快要撞上,少年忽把缰绳往侧一勒,当时避开前骑,连入带马凌空腾起,竟将那一丈多宽的冰溪跃过,马不停蹄,连同后面踏冰而渡的同伴一路急驰,往旗亭这面赶来。少年腰挂长剑,挺坐马背之上,人既英武,披着一件大红斗篷,骑的又是一匹白马,突然腾空飞渡,吃风一吹,斗篷立被兜起,宛如一片红云,护着一人一马飞翔于千层雪浪之中,豪快无伦,好看已极。等来人绕到楼前下马,才看出后一骑像是岑参,马上并还挂有东西。转眼便听来人上楼,当头一人正是严武,手中还提着一串山鸡等野味。见面才知他和岑参出城行猎,换了装束,又正下雪,故未看出。岑参。薛据都是应约而来。 岑参刚同入座,便对杜甫说:“昨日听说朝廷下诏,明春将要举行考功之试,只要有一艺之长者均可前往应考,这是一个进身的机会,请杜兄不要错过。” 宾主五人畅饮谈笑到了掌灯之后,见楼上酒客越多,笙歌四起,杂以谐笑之声,十分聒耳。岑参、郑虔首先不耐。严武也觉声音嘈杂,难以畅谈,便说今日打来野味甚多,要请众人同到他的寓所,再作长夜之谈。 杜甫因岑参、薛据首先称妙,严武年轻,又最好客喜事,不愿扫他高兴,也就笑诺,侧顾郑虔面有难色,脸又通红,头上直冒热汗。知他先前穿得单薄,新买皮裘刚穿上身,炉火又旺所致。又想起他一清早在严寒中奔走了半日,到家还未坐定,便被自己拉来,此时难免疲乏,不等开口,便作为自己的意思,代向严武婉言辞谢。郑虔自愿回家,看他老妻儿女冬衣上身也未。乘机谢别,先自走去。 严武所居离旗亭甚近,连马也未骑,便陪了岑、杜、薛三人踏雪同行。严武虽非大富,这时光景比这几人都好,又当离年已近,酒食齐全,又是一个喜聚不喜散的性情,一同欢聚到夜间才罢。 第三日便是腊月二十七,杜甫和郑虔应约同去汝阳王府赴宴。 李-虽觉郑虔是个才子,还不怎样,对于杜甫却是非常看重。第二日又单送杜甫好些丰酒果饼。杜甫本意去往奉天县省亲,这一来只好留在长安度岁了。 李-所送酒食就多,严武又送了些年礼来。杜甫一个人自吃不完,便分送了好些给郑虔和岑参,下余和全旅社的人们一同分享。因孙宰等几个交情较深的人均已回家度岁,饭后觉着无聊,耳听隔院客房内呼卢喝雉之声,便去加入同赌,赌兴甚豪,赢了十来两银子,部分送给了输家,也没有要。开春以后朋友相识的越多,李-时为揄扬,并常送他一些费用,严武也常相赠,有时写两首诗送给比较看得起的朝臣,在才名渐起之际,也能得到一些馈赠。旅食生涯居然不恶,也无须再要父亲接济了。 三月中旬,朝廷举行考试,杜甫满拟近来诗文比前作得更好,断无不取之理。不料徒劳无功,依然下第,杜甫先还以为主司无眼,不识真才,事后才知奸相李林甫妒忌贤能,一面暗嘱考官所有应考的人一个都不许中,一面却向朝廷去上贺表,大意说:“天子圣明,天下人才均受到朝廷重用,业已‘野无遗贤’。所有应考的人都是妄想于进的庸流,全不见有一艺之长。考官不敢使此辈滥窃朝廷名位,因此一人也未取上。”当今天子居然深信不疑。再一访问,如元结等富有才名的人物同样也未录取。心虽愤慨,无可如何。跟着接父亲来信,老病催归。不禁大惊,星夜赶往奉天县,杜闲业已卧床不起。不久,便病故在任上。杜甫自然哀痛万分。葬父之后,家境越发困难,便将巩县原有的先人遗产留给继母弟妹,自回洛阳,将姑母当年所赠薄田和一些零星物件全数变卖,带了妻子移居长安。在杜陵左近盖了几间茅屋,买了几亩田地,自率家人耕种。另外还种上一些药草,准备卖来贴补家用。一面又按照着当时风气,作些诗文,去向朝贵们投送,以谋进取,或是求得对方一些赠送。这样安定的生活和不可必得的事自然要受到许多的困难挫折。何况这三年工夫,一些可以帮助他的人,不是在奸相排挤之下贬官外调,便是光景比他好不了许多。能够资助他的只有汝阳王李-和附马郑潜曜等有限两人。好友中严武已任太原府参军事。岑参出身孤贫,先任左补阙,因为人刚直,又富胆力,时常斥责朝中奸邪,得罪权贵,被改任为起居郎,俸给微薄,也不得意。总算郑虔的画已渐有人要。虽然润笔无多,依旧清贫,比初见时却好了些。并且只卖出一张画,必要来寻杜甫分用,或是快叙终日,畅饮一醉。对于杜甫不无小补,杜甫有了钱,自然也去寻他,这两个穷朋友彼此相顾,交情越来越深,都把对方认为穷途中的一种安慰,无话不谈。杜甫在长安住了四年,偶然也回洛阳去扫墓,看望亲友。 朝廷连年用兵,多开边衅,天宝初年虽然打过几次胜仗,全都得不偿失,并还加重了外族对唐室的仇恨。用兵的次数既多,壮丁越少,兵额自然不足,不得不把年纪渐长的百姓也强拉去当兵。征兵官吏十九横暴,甚至连老弱也被迫从军应役。长期战争造成了兵源的缺乏。兵的质量也由强转弱,由胜转败,空使万民茹怒,士气消沉。终于元气大伤,走上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时,相隔安史之乱还差着好几年,在朝廷穷兵默武、苦战不休的情况下,大量田园多被荒废,国力调敝,民不聊生。李隆基一味贪恋酒色,浪废无度,上行下效,相习成风。奸相李林甫、杨铡又都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贿赂公行,无恶不作,更给人民加深了严重的灾害。百姓们有家不能归,有地不能种,闹得疮痰满目,“野哭千家”,开元初期,“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繁荣盛况,竟变成了一片呻吟悲苦之声!这和当时权臣贵戚们的尽量豪华、无穷享受、肉山酒海。早夜笙歌成了极鲜明的对照。长安物价也一天比一天昂贵起来。 杜甫在米珠薪桂、饥寒交迫的重压下,只管未老先衰、又穷又病,除按当时的风气奔走朱门,用心血所写的诗文到处投递,以争取他全家老小的生存而外,更无他计。先还只向比较投机的人们去诉苦求助。后来光景越发穷困,万般无奈,竟连一向看不起的朝臣和纨绔子弟也都找到。压着满腹牢骚,低首下心,强为欢笑,去做他们的门下宾客。长时期的磨折,虽使得他年纪刚近四十双鬓已星,这位诗人的豪迈心情并未因此削弱。他自己的光景越来越穷困,全家长幼衣食不周,而所见到的许多鸠形鸽面、流离道路而又呼告无门的穷苦百姓,身受惨痛较他尤甚。本就由不得要洒上一掬同情之泪,再一想起平日,为了衣食奔走朱门所见到的酣歌恒舞,稍微大一点宴会便倾中人十家之产的豪华景象,越发加重了满腹气愤。明明知道这些宦贵中人十九是行尸走肉,无一通品,自己却不争气,偏要常时去向他们乞怜。有时看不惯这些人的眉高眼低,也曾忍不住怒火说上几句气话,拂袖而去,走到路上还觉自己傲骨嶙-,到底不甘常为财势所屈,满腹气忿,也舒散了好些。但一想到自己虽然发泄了几句牢骚,人已酒足饭饱,家中却是四壁萧然,冷灶无烟,一二日内便有断炊之虞。冷风一吹,盛气立馁。勉强赶到家中,一面强打精神安慰妻子,一面还要搜索枯肠,乱打主意。昨晚这家业已得罪,明天又去寻谁?最可虑是,这班人方以类聚,常共宴游,声气多半相通,伤了一个,就能带上好几个。近来已听人传说杜子美穷极无聊,人更狂傲。万一寻上门去,再看上许多嘴脸,还受一顿抢白,岂不更糟?心中万分愁急,表面却不忍向妻子明言。这情景真个苦痛已极。像这样的苦痛,他身受已不止一回。磨来磨去,竟把少年时的锋芒磨掉了好些。渐渐也能忍气吞声,轻易不肯发作,郁积在心里头的怒火却是越来越盛了。他苦盼出一贤君,回复贞观、开元之盛,使那千万苦难百姓免于饥寒,安居乐业。自己也能因时进用,施展平生抱负。可是光景越来越穷,所想的事也越没有指望。眼看穷得不能度日了,忽听人说,韦济由河南尹内调尚书左丞,已回长安。经过洛阳时,并还到尸乡亭窑洞访看他由长安回家也未。想到初到长安时,虽得过韦济的帮助,又很赏识他的诗文。后来调任在外,双方久未相见。这时听说韦济调京,自然认为是个救星,当时便找了去。偏偏韦济出门未归,那些应门奴仆又都不是旧人,无一相识。杜甫衣冠不整,不便在人家中等候,只得把话留下,去到街上闲踱。刚走了两条街,因恐韦济回来错过,忙又赶到韦家探间,还是未回。似这样接连去了几次,韦家奴仆人嫌他来得絮聒,一次比一次厌烦,词色自然有些不逊。杜甫也被闹得越来越胆怯。未了两次行近韦家先就气短,已有望门却步之感,到最后一次硬着头皮去叩门时,被应门人上下打量,说了好些无礼的话。愧忿交杂,越想越恨,先觉求人之难,自己衣冠士类,如何受这奴才的气?怒火刚起,忽然想到现在衣食艰难,如换别家,士可杀而不可辱,当然从此绝交,不再上门。韦左丞以前对我十分看重,又曾到我故乡登门访问,想见朋友热肠仍如当年一样,他本人并不在家,官做得大,奴仆就多,人情也必势利。何况他们又不知道主人和我的交情,说话无礼也是难怪。想着想着不觉又走了两街。猛又想起,韦家这般奴仆十分可恶,万一回来他们不给我去通禀,如何是好?心里一惊,忙往回跑。跑了一身汗,快要到达,望见韦家大门已然关闭,门前也无车马,并不像是回来神气。实在没有勇气再去看那应门奴仆的嘴脸,大老远跑进城来,连在街上闲走,一直不曾停腿,人也有些疲乏。如往别处访友,又恐错过,便为难起来。想了又想,决计就在韦家门前等候。正站得心焦腿酸,猛想起韦济喜静好道,常时独坐参玄,如其仍在家中,下人不为通报,转眼就是黄昏天黑,身上分文皆无,城门一关怎么回去?一时情急,更不寻思,匆匆又去叩门。刚想到方才受气情景,心里一寒,想要停手,门环已被敲动。 大门开处,走出来的恰是方才说话最蛮横的健仆,不等杜甫发问,便气冲冲喝问道:“告诉你主人不在家,你改天再来不是一样?总共不多一会,你就麻烦了我们六次。……” 杜甫连方才想问主人是否在家静坐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又气又愧。窘在那里,开不出口来。 健仆还想发作几句,忽听呵道之声,探头往西一看,忙即回身。刚一侧转,门内已有十几个健仆抢了出来。大门全开,分行侍立,各自整理着所穿衣帽,一言不发。 这半天杜甫只一发现街上路过的驺从和呵道之声,定必留意窥探,业已多次。见此情势,料是韦济回来,探头往前一看,前行驺从果是尚书的仪仗。心中一松,连忙抢步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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