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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陵见所种六亩麦田已经是一片黄绿,杨氏和

杜甫和项明一起耕作,又常与左近老农相交,稼穑艰难知道日多,田间的事也更感到兴趣。第二年开春,越发勤于农事。先把隔年种的麦田耙好,让嫩苗由土里青葱也似长将出来。又听了项明尺寸土地均可利用的话,在陇背上加种高粱和包谷。当年天时调和,庄稼长得十分茂盛。四月中旬以后,杜甫见所种六亩麦田已是一片金黄,浪涛一般随风起伏,过不几天便可收割。所养鸡豚也都肥壮,心中已是高兴。麦熟时,左近两家老农又赶来相助,许多方便。刚把麦子晒干收起,一场雨过,另四亩稻田里的秧针碧绿映水,陇背上的高粱,包谷也很快成长起来。杨氏在屋后所种菜蔬既颇鲜嫩,新生竹笋味更清腴。觉着这样日子过得非常舒服,几乎连进取功名之念都忘却了。 项明见他谈起田家之乐,常时眉飞色舞,忍不住苦笑道:“主人莫太喜欢。几亩麦田原是瓜地。先前种瓜那一家大人都被官差抓去当兵,只剩下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小孙子,见所种的瓜又肥又大,正想求人采下卖钱,赶上两天两夜的大雨,瓜全烂掉,迫于无奈,把田出卖,投往外县,依靠女儿去了。头年我们犁田翻土,虽然多费点事,地里头却长了力气。加上今年的风雨冷热都刚合适,才有这样难得遇到的丰收。谁能保住常有这样天时呢?你是读书人,城里的大官又来看望过两次,里正官差都以为你是故意隐居在南山、二曲等地,专候朝廷召用的官,不知底细,没有敢来骚扰。否则,他们见有这么好的收成,早来无事生非,闹得我们鸡犬不宁了。你看,去年左近一带乡村中种田的还有不少是中年人,今年这好天时,开春以后,除了豪家用的佃工不算,有几个种田人是在五十岁以下?官家天天抓人去当兵,闹得有田无人耕,有地无人种。下去这日子才难过呢!还是听我的劝,这时候只有做官才得活路。只顾恋在田里,连城都懒得进,实在不是长法。” 杜甫初来长安时,虽见朝廷征役频繁,聚敛极于锚铣,民间到处都是怨叹之声。因近畿地方还是桑麻片片,禾麦相接。樊川、杜曲一带大家园林的楼台掩映,花树成行,又易迷人眼目。除偶和知心朋友谈起近十年来边衅大开,民不堪命,愤慨上一阵,也就忽略过去。近见百姓自耕的田园多半荒芜,劳于田间的多是一些妇孺。京郊如此,外郡可知。渐渐觉着民间疾苦日深,心中愁虑。因这一年来十九光阴是在力田,除和郑虔、王倚二三好友偶有来往外,连韦济、郑潜曜各自亲来看了一次,均未回拜,更未远离京郊。好些天灾人祸还不尽知。闻言,猛然回忆起开元全盛时的繁荣和此时荒凉衰落的景象,不禁大吃一惊。暗忖:“国有内忧,必有外患。何况内忧是由频年对外用兵而来?照此下去,东晋季年异族入侵、四方割据、南北分峙、使大好河山瓜分豆剖的惨祸又难免再见于今日。”愁肠触动,百忧皆集。 杨氏见丈夫日常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再三劝他出外散散心,或是到城里去看望朋友。 杜甫也觉光坐在家里忧国优民无济干事。进城访友,就便探询世局朝政,虽仍无济于事,到底多知民间疾苦和国家治乱之机,可为未来作一打算。略一寻思,依言起身。因其无求于人,人也乐于接待,久未相见,反倒不似以前那样冷淡。杜甫先后在郑虔家中下榻好几次,连仿看了好些相识人家,都只问出边将哥舒翰。安禄山之流常建边功,斩获甚多,时传捷报。朝廷每次犒赏,动辄以千万计。至于如何安辑流亡、抚绥老弱的善政一句也问不出来。许多豪门贵族的奢侈盛风、争奇竞富却是更甚于前。城里头终年大兴土木,甲第连云,酣歌恒舞常是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富贵人家盘餐之费动倾中人十家之产。这和乡村中的苦难荒凉景象成了天上地下之分。像杨氏兄妹五家和奸相李林甫等朝贵那样骇人听闻的荒淫豪奢情景还未身经,仅应两个贵公子之约,到城外丈八沟去纳凉,坐了一次游船,又和晋国公主的驸马崔惠童在南山附近游宴了半日,便觉着这些人休说服食器用之华不是寻常百姓所能想见,便是出游时的兰舟翠幔。锦缆牙槁和采舆车骑宾从之盛,也使路人目指,极尽招摇,使得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地沉重起来。 当年天气更热,麦收前一场好雨之后,仅在丈八沟纳凉时遇到过一次转眼停歇的暴雨。此外,由四月底起老是烈日当空,连一滴雨也没下过。附近溪河中的水干得快要见底。大热天,突然又来上一次冰雹和两次大风,平日辛苦耕耘的庄稼自更没有指望。杜甫到底是读书人,只管旱灾已成,仗着暂时衣食无忧,也就听其自然。却因天灾人祸、国事日非激动了功名之念,又拿一些诗文去投赠当道,再作进身献策打算。后见所往来的这些权贵人家只能以违心之论博取酒食,进取功名仍无机会,也听不到什么有关国计民生的消息。日子一久又厌烦起来。这日意欲走往渭北一带村落中察看一回,先在延秋门寻一相识人家,借住了一宿。次日清早,步行起身。 长安八月初的天气热还未退,田中禾稻早就旱死,泥土干成了极细的粉末。稍微有点风过便满地飞扬,旋转不休。风再略大,那一蓬接一蓬的黄沙更不时蔽空而下,扑面沾衣,呛鼻迷眼,使人难耐。道旁林木无荫,叶尽黄落,只剩一簇簇的干枝,乱箭也似,刺空横斜,在风沙中摇撼不休,瑟瑟有声。 咸阳桥在长安的西北面,横跨渭河两岸,为当时通往西域的大道。被征戍边的百姓经常不断都要由此经过,杜甫见沿途草木枯黄,浮沙更多,走不多远,鞋袜里便装了不少沙土,身上衣冠也渐染成黄色。相隔都城这样近的所在竟是满目荒凉,使人感到风尘之苦。想起那年因送孙宰出为县尉,曾来渭北。偶见暮云春树,怀念远隔江东的李白情景,依稀如在目前。彼时,农村虽已调敝,墟里炊烟犹映斜日,道旁高柳尚趁晚风。今天却是惊沙晨起,田野皆空,满目山河惟有萧飒。自来年荒易招世乱,何况朝廷崇尚奢侈成为风气。边将贪功冒赏,灾害生民,以致府库空虚,物价日昂。元气已亏,难于挽救。眼看千万黎庶多受流离死亡之惨,使这一座雄伟壮丽的皇都也必难以永保。越想越难受,一路寻思,不觉把渭水上的长桥走过。正想顺着荒野小路到左近山脚村落中寻几个老年人访问一下,忽听来路号哭喧哗,杂以车马奔腾之声震撼田野。大惊回顾,来路桥那面忽然涌来了大队人马车辆,走得并不算快,因为人多杂乱,互相抢挤践踏,被卷起来的尘雾迷漫遥空,竟将那横亘渭水上的长桥遮蔽了一大半。前行车骑之外,随着大队腰挂弓箭的新兵。黄尘十丈中还隐现着不少老弱妇孺,一个个争先恐后,顺桥两旁舞扎着双手抢向前去,分朝那些腰挂弓箭的新兵乱扑。押送新兵的军校便朝这些老弱妇孺厉声喝骂,挥鞭乱打。有两个拼死命追上前的,刚和所追的人抱紧一起,吃众军校抢将过去,一路乱撕乱打,活生生硬拆开来,丢下被打倒的老弱,威逼着那被抱持的人上路。内一贫妇竟被兵差连打带推,往后一仰,掉下河去。大片惨号悲哭之声由尘雾鞭影中传来,分外显得惨痛。杜甫虽然义愤填胸,但知此是官府征往边关的新兵,押送军校凶恶胜于狼虎。稍微拦路,定遭鞭扑,不可理喻,此时上前,平白受辱。因想救那落水贫妇,便顺侧面小径往桥前绕去。刚刚赶近桥头,见两面河滩都已干裂,仅当中河心还有一条宽不过丈的浊流,方才翻倒河中的贫妇已无踪影。正张望中,耳听车声辚辚,马声萧萧,一伙凶神也似的军校押着上千个蓬头垢面、涕泪纵横的新兵已由桥上驰过,往前面驿路上赶去。大队人马卷起来的尘埃簇涌起大片黄云朝前翻滚。整座咸阳桥也在尘雾笼罩之下,兀自还未停息。桥上众声哭喊也更惨厉,人影却望不见。一时情不自禁,冒着烟尘往桥上赶。行约半里,桥上烟尘渐息,这才看出被军校打伤推倒的老弱妇孺一路都是。有的已快晕死。左侧地上一个新兵和一妇人拼命搂在一起;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紧抱着女的一条腿不放,喘吁吁声都哭哑。这夫妻母女三人身上的衣服均已撕裂,背上各现出一条条的鞭痕。女的披头散发,脸上还流着血。因在尘埃中一阵乱滚乱挣,呼号宛转,血泪模糊,业已不似人形。另一八九岁的幼童急得满眼角布满了红丝,眼珠也似快要凸出,披着满头黄沙,不住口地乱喷乱吐,偏喷不出半点口水,只在一旁跳脚干嚎,看去可怜已极。同时发现旁边一个军校正朝这老少四人发威,把手中长鞭乱挥乱打,响起一片噼噼啪啪的鞭声,刺耳惊人。实在看不下去,怒火一壮,便拼受屈辱,打算上前劝解。 军校手指地上三人低喝道:“你当我真个没有一点人心么?身边没有银钱,快给我回家拿去。连二两银子都不肯出,休说我无法交差,连我就此逃往他乡也办不到。难道为了救你,叫我乞讨回家不成?” 那被妻子搂紧、滚到地上的新兵年已五十来岁,闻言嘶声哭诉道:“小人由十五岁起就被里正强征戍边,一去十七八年,才蒙主将恩怜,放回故乡。刚在家中过了两年穷苦日子,二次又应征役,去往安西一带屯田。去年四十七岁,幸被放回,好容易在破窑内寻到我的妻儿,不满一年的光阴,又被官差提往军中。小人应过多年征役,军爷们的苦楚全都知道,只是我一家老小连糠批都吃不成,哪有银钱奉上?小人并不借命,无奈这个守我多年的婆娘和两个娃实在叫我不能狠着心肠将他们丢下。求军爷千万开恩,饶了我全家这四条命罢!” 军校怒道:“世乱年荒的日子哪一个没有难处?方才我鞭打你们,是做给他们看的。有心成全你夫妇,你们反倒和我撒刁?再要不听好话,我就将你两夫妻活活打死!”口里说话,手中长鞭挥动越急。 杜甫见那军校只顾喝骂发威,手中鞭迎风乱响,一下也未再打向这两人的身上,知其只是图钱,想起身边还带着几两散碎银子,凑往军校身前,准备开口。 抱紧丈夫的中年妇人哭喊道:“我们昨晚起就饿着肚子,哪有银钱送你?军爷饶命呀!”军校低喝:“你们要不是穷人,也不会被人抓去当兵。这一点难道我都不晓得?不过我今天实在没法交差。哪怕一两半两,你就求亲告友也得给我拿来。再若迟延,就我想要放你也来不及了。” 杜甫看出军校似知这地上一双男女无可压榨,非但要价减价,连手中鞭也有气无力地搭向地上,面上却还带着焦急之容。日前就听传说近年征役大多,连老弱也常被强抓了去,官差军校多有卖放,果然实有其事。忙掏出两许散碎银子,乘机接口道:“这一家四口实在可怜!像他那样年纪也没有再去从征的精力了。请你放他回去吧!我身边这点散碎银子都送给你如何?” 军校见银子是逼不出,女的又抱紧男的,任凭鞭打威逼死不放手,本已打算舍之而去。忽听有人答活,并还代出银子,不知杜甫昨早先往城中访友,田问装束已全换过,误认为是个有来历的人,傥来之财,原出意外,哪里还敢争多论少,连忙接过,匆匆赔了两句话便慌不迭往桥下急赶。旁立幼童便张着小手,朝倒地的爹娘扑抱过去。 地上老少三人把手松开,拉着幼童,同向杜甫跪拜不已,急切问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杜甫再三劝慰,才同起立。这一耽搁,沿途被推和打倒的一些老弱妇孺已相继挣起,晕倒的也被人唤醒转来。有的满脸尘污泪痕,垂头丧气,不住呜咽着往回路走。有的望见亲人业已走远,无可挽回,悲愤过度,神志失常,便咬牙切齿指着那一队人马的去路,跳脚咒骂,状类疯狂。一会工夫也都被人劝回。一时悲声四起,盈于道路。刚站起来的老少四人,倒有两个受伤较重,又是饥疲交加,步履艰难。杜甫还要帮助扶持,才得挣扎前行。这一来便落在了后面。 杜甫本想探询他们身受经过,因见这夫妻二人都是气弱力乏,走路都喘。两小姊弟也早哭哑,一句话都答不出。不忍间话,只得扶着那个女孩,拉着那个男孩同往回走。正想过桥找个人家借地歇息,买些汤水食物,让这老少四人进点饮食,再打送他回转的主意;快要把桥过完,忽然又听哭喊咒骂之声,同时瞥见一个周身水泥淋漓、通体皆黄的贫妇由桥旁河滩怒吼着抢爬上岸。刚想起方才被军校推倒坠河的贫妇,人已对面赶到,遥望北岸尘头已远,开口便问:“你老汉倒被抢回,我那苦命的丈夫今生是再也见不到的了!”说时泪已夺眶而出,悲哭不止。两老夫妻嘶声手比,再三苦劝,贫妇才住了哭骂,哽咽着帮助扶了受伤的人一同上路。 贫妇刘四娘的丈夫刘壮年纪已过四十,早被征兵的官差抓走。杜甫所救的人名叫曹桑,年近五十,须发皆白,去年刚由安西免役归田,又被官差抓去戍边。曹妻周氏带着两个小儿女实在无法度命,隔夜里守在桥上,等丈夫过时一把抱紧,任凭押送军校鞭打,死也不放,虽然受伤颇重,丈夫却被夺回。这次新抓来的兵多半老弱,除却能够变卖田业衣物、贿赂押送军校暗中卖放的,余者一任后面追来送别的父母妻儿如何哭喊,理都无一人理。这两家人都住在南山脚下土窑之内。当地原是一座山村,近年人们相继逃亡,业已十室九空。本来有田的,因为无人耕种,田里已长满了荆杞。剩下一些无田可耕的老弱妇孺,因官差追逼租赋,极尽贪残,甚于豺虎,虽有这许多荒废的田,却不敢种。耕牛农具又都缺乏,只得去往山中采掘草根野蕨,苟延残喘。当地里正常时还要生事逼索。曹桑再想回到那阴暗污秽的窑洞,自难免于后患。刘四娘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日前逃往山里,将来也恐要被官差抓去。衣食又都那么艰难,对于未来岁月甚是愁急。 杜甫由刘四娘口中间了一个大概,心中好生酸苦。知道刘四娘坠到河中浅水里面,还灌了两口混汤。下余老少四人均在烈日风沙之下挣扎呼号,声哑口渴,难于问答。一面止住他们,不令开口,将身边几两散碎银子全数取出,各按人数多少分赠,因这两家六口还要另外觅地居住,不便陪送,便告以今后无法度日,可往杜陵相访等语。又送出三里来路,眼看这老少五人互相提携扶持,穿越荒野,赶往南山,业已走远。心方慨叹,准备回去,抬头一看,日光忽隐。就这仁立凝望之间,天上业已布满了阴云。一阵紧一阵的狂风走石飞沙,吹得满空昏黄,暗影沉没,人也立足不定。风势刚过,豆一般大的雨点乱箭一般又从当空斜而下,打得地上灰尘四起,土气熏人。先前奔走田野中的五个苦难百姓已不见影子。慌乱中瞥见道旁有一土崖,崖下还有凹处,地也较高,便赶往崖下避雨。风狂雨大,转眼之间尘土全息,泥浆飞溅中又激起大片水烟。四野溟檬,极目茫茫,横亘渭水上的长桥均为风雨所掩。雨水泥汤好似无数黄蛇,时分时合,满地乱窜。崖侧一块洼地早被雨水积满,雨点打在水面上,涌起无数大小沤泡,此裂彼起,沸水也似。时刻刚刚过午,天却低得快要压到头上,一眼望出去,面前已成了一片雾海。水气逼人,手脚冰凉,共只半日之间,竟似换了一个季节。幸而立在避风一面,否则更是难当。暗忖:“这样大雨,休说离家好几十里不能回去,连想进城都办不到。”离镇也还有里许,左近并无人家店铺,肚子饿了起来。一时情急,暗忖:“方才几个穷苦百姓身还带伤,路更难行,那是怎么走的?昨今两年下田遇雨不是没有经过,只是戴笠披蓑,离家又近罢了。我连风雨都怕,以后怎能再受别的艰难辛苦?”当时勇气一壮,立把身上长衣、头巾连鞋袜一齐脱去,打算赤脚赶往前面镇上,寻一店铺买点吃的,就便避雨,想法借到雨具,暂且进城投宿,再作回家打算。看看有这场雨地里是否能种一点东西?刚把裤腿卷起,往崖前浅坡下冲去,猛觉那雨和大股瀑布一样,当头泼下,冷气逼人。前半黄泥浅坡吃雨水一冲,地面沙砾扎脚生疼。心慌急退,脚底一滑,顺坡溜下,恰落在崖前水塘里面。人虽不曾跌伤,腿脚已经插向水泥之内。扑通一声,泥浆激射中,溅得满身满脸都是。风雨猛恶,更是侵肌透骨,气透不转,慌不迭顶着倾盆大雨挣起身来,赶回原处,已是通体淋漓,狼狈不堪。先前防备打湿卷成小包的衣冠,外面两层业已湿透,染上污泥。腿上还划破了两处。又想起身边碎银业已散光,就到镇上也买不来吃的,除等雨住忍饥进城,别无良策。正在又好气又好笑,眼前倏地一亮,前面阴云中突现电光,金蛇一般才闪得两闪,便有一个震天价的大霹雳自天直下,大团雷火打在远方田野里,流空爆散,看去甚是惊人。那天河倒倾一般的暴雨竟似被这一震之威击破。由此起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响个不停。渐渐越响越远,雨也渐渐停了下来。官道两旁沟渠水已涨满,滚滚浊流夺路而驰,稍微低洼之处都成了泽国。雨还稀疏疏地下着。天空中的湿云却疾如奔马,载沉载浮,往西南方涌去。先是一片金黄色的阳光由云隙中斜射而下,不多一会阴云尽散,细雨全收,日色已早偏西。雨后日华照得九峻一带群山曳紫拖蓝,岚光如沐。有的山半还附着三两处似起不起的云堆,团团银絮掩映于苍崖赤壁之间,分外鲜明,蔚为无边丽景,好看已极。因是腹饥难耐,天时又晚,再不赶进城去更是进退两难。为防路上沙砾刺脚,索性穿上衣履,带着满身泥污,绕过水塘,走上官道,往城里赶。自来暴雨原少润土,来势越猛,退得越快。加以天旱日久,两旁易盈的沟渠水虽还未流尽,官道上的灰尘已被大雨冲掉。只管刷出一条接一条的大小浅沟,高低不平,干处却多。沙明路净,反比来时尘沙扑面。一踩一脚土好走了些。回望长桥卧波,渭河水涨,河心一弯浊流也快漫过河滩。落山的斜阳倒影其中,水是黄的,却有一片接一片的白云三三两两在河里飘过。咸阳桥上也渐有了行人车马。心想:“城南一带的园林宫苑和通往骊山的御路何等华美整齐!这条通往边关的大道却任其荒凉残破,不加修治,使从征将士离边关尚远,先感行役之苦,岂不更易消沉士气?这场雨虽然是好,看路面这样干法,两岸河滩并未漫完,分明雨还不透。今年这样天旱,就是寻常也难免于春荒。此时民间疾苦越深,又当小麦等雨下种之际,麦子一种不成,这些老百姓明年更无活路了。”正在越想越烦,忽听蹄声得得,由后传来。回顾身后来了两骑,马均紫色,甚是轻快。马后还跟着两辆官车。见这一段路沟洼甚多,并有积水,便闪向路旁暂避,想等车马过后再走。那两骑马已一前一后相继走近。觉着前面马上一个老者十分眼熟,定睛一看,惊喜交集,脱口高呼:“达夫!” 来人正是高适。先任封邱尉,因朝廷征役频繁,祖税日重,做县尉的奉有朝廷之命,不得不骚扰民间,实在问心不安,只得辞官不做,往游河右(黄河以西之地,今甘肃省张掖、酒泉一带)。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一见投契,专本保奏他为左骁卫兵曹,兼掌书记。朝命已下,新由武威赶往长安吏部禀谒,不料老友重逢,好生喜慰,连忙下马,拉着杜甫的手,笑道:“子美兄别来无恙,怎会通身水泥?方才遇雨了么?” 杜甫告以前事。高适不等话完,便命从人回马,将行李车上的衣冠鞋袜取出一套,急速送来。 从人领命,忙朝后面来车迎去。 杜甫略叙别况,便问高适由何处来,近年光景如何,可曾见过李白? 高适把别后踪迹和辞官从军经过说了一个大概。 杜甫抚掌笑道:“三十五兄高明之士,一向沉沦,今日居然脱身簿尉,不再捶打那些无辜百姓了,看你跨鞍驰马,还是你我当年和太白同游时那样轻健,真乃快事。立志不在年高,前途大可有为。现当国家多事之秋,正要你这样人劳于王事。此行何止小弟一人为兄致贺呢!” 高、杜二人正说笑间,从人已将衣冠鞋袜取出,车也赶到。杜甫因下半衣裤已全湿透,途中不便更换,想到城内再说。 高适笑道:“你看,来去路上的行人相隔均远,车中脱换有何妨碍?” 杜甫见老友情长,只得依了。 高适等杜甫把周身衣服换下,交与从人拿去,又对杜甫道:“这两骑马正是当年太宗皇帝平定东都所乘的那一种‘飒露紫’新由西域得来,倒也神骏。本想请你同骑,再续当年纵辔之乐。一则此时杜兄腹饥,我又急于和你一叙别况。车中带有干粮鹿脯,还有上好白酒,难得相见。不久我便回转河西。聚日无多,你我同坐车中,小饮畅谈,岂不比当年把酒谈诗,又是一种滋味么?” 杜甫换了干衣服,身虽不冷,经时一久,腹饥更甚,含笑应诺。高适也坐进车中,命人将干粮鹿脯连酒取出,与杜甫边吃边谈。因要和杜甫畅叙,命从人押送行李,进城安顿,只带二人一骑,坐车亲送杜甫回家,并在杜家下榻,便由长安城西北角的便门绕过,往杜陵赶去。车马虽快,到时天已黑透。 杨氏见丈夫和好友同来,忙和项明安顿车马从人,一面杀鸡煮酒,款待来客。高、杜二人谈到半夜方始安寝。 次日,天还未明,高适便独骑紫马赶往城里禀谒,并请杜甫乘车后去。先往旗亭相待,再同一起欢聚些日。 杜甫自来朋友情热,送走高适不多一会,便乘来车进城赴约。由此和高适在城内盘桓了十多天。分手时,并还送过渭水,方始互道珍重,依依而别。高适还将所骑爱马“飒露紫”送了一匹与杜甫。

杜甫送走高适,想起那日一场暴雨,渭河两岸滩地虽未漫完,水却涨了不少,不知近日如何?先和高适同坐车中叙别,不曾留意。归途缓辔细看,村落田野里还是那么荒凉。地上早已干透,虽然不似那日无风自起,人在路上稍微走动便是一身尘土,秋风过处照样卷起一阵阵的旋沙,惊飞不定。沿途沟渠不是浅水无多,便是泥干见底,仿佛那天一场雨并未下过,两岸河滩又往河心挤拢,只多了新被急流冲刷出的条条浅沟,紧束着挟有泥沙的浊流,和绳索一样,不住纽结滚转而下。整个河面差不多又干涸得回复了原状。心想:“今年干旱太甚,粮食菜蔬虽种不成,庭前隙地向阳通风,搭上草棚,多种一点药草,长成出卖,也可勉度春荒。自来物极必反,交冬定下大雪。明春再和项明一同耕作,人夏收成还是有望。只是这许多苦难的百姓休说开春,便是今冬也必极难度日。众人都不免于饥寒,我也断无长享温饱之理。那被强抓了去应征役的丁壮,内有好些年近衰老的苦人,更不知是何光景?”刚打着如意算盘,忽然想到百姓所受的灾害,由不得又焦急起来。一路信马前行,不觉离家已近。忽见杨氏母子二人正在门前手指来路说话,爱子宗文首先张着一双小手连蹦带跳欢呼迎来,忙即下骑,将马带定。 宗文连声急呼:“爸!我要骑马,我要骑马!” 杜甫随手抱他横坐马上,用手扶住,拉了马缰向前徐行,笑问:“项明呢?” 宗文接口道:“他不回来了,爸进城去好几天不回家,娘正着急呢。”跟着又喊:“娘,爸回来了!” 杨氏忙把宗文抱下,问知马乃高适所赠,刚由渭北送别回转,便请杜甫入内歇息,并朝宗文低语了几句,匆匆牵马绕往屋后,给马上了草料,再往厨下把水烧热,端了一盆回屋,见杜甫正向宗文盘问项明的下落,接口微笑道:“你先洗脸,等我把你身上尘土掸净,锅里的水也大开了,你喝一碗定定神,我会和你说的。” 杜甫先见爱子怎么也不肯说出项明何往,面上却有愤容,正在犹疑,闻言忙道:“你快说,项明怎会不知去向?我家今年衣食无忧,全都靠他。田里的事我好些还没学会,有时难免还要到城里去会朋友,此人真是少他不得。他和我家相处甚好,无故决不会走。只是性情倔强,不大听话。你和他争吵过么?” 杨氏一面给他掸去衣冠上的灰尘,听完从容答道:“洗完脸,漱漱口,先看封信。我去取来开水,再和你说。” 杜甫只得照她所说,忙着先去洗脸。 杨氏知其急于要问项明下落,心中也颇难过,便把塞向床边的信取出,交与杜甫,随往厨下去取开水。 那是杜甫舅父崔项的来信,大意是:崔项新任白水县令,两甥舅多年未见,渴欲一叙,要杜甫明年春夏之间去往白水聚上些日。并还提到杨氏的堂兄杨衍也转任了白水邻近的奉先县令。杨母素来看重杜甫,又想念她的侄女,也打算请他夫妻去往奉先小住。两县相隔长安均只三二百里,盼望杜甫夫妻春暖就去等语。杜甫看完信,以为杨氏小时虽在婶娘家住过几年,日常谈起,也颇想念,多半是为天时久旱,田里无事,就便打发项明送信,往奉先去看望婶娘,心中略定。见杨氏端了汤水走进,还有三个新蒸热的馍和一碟腌菜,笑问道:“想不到我舅父和叔岳母所居两县都离长安不远,是你打发项明到奉先去了么?” 杨氏道:“你往返奔驰了这多半日,先吃两块馍,点一点心再来和你细谈。”说罢,匆匆又往外走。跟着,便听屋后鸡叫之声。 宗文刚接过杜甫掰开的半个馍,一听群鸡飞鸣,不禁喜道:“果然爸一回来娘就割鸡了。”口说着话,放下馍就往外跑,并说:“帮娘捉鸡去。” 杜甫忙将宗文拉住,笑说:“你去只有给她添忙,快坐下,吃点馍,我还有话问你呢。” 宗文急道:“娘说,爸要问项明的事,就说不知道,爸不要问了。”说罢,挣脱了手又往外跑。 杜甫故意把脸一沉,道:“乖娃!要帮你娘割鸡,爸就不爱你了。项明的去处你娘会对我说的。你母子在家,常吃腌菜么?”宗文道:“常有腌菜下饭就是好事。爸进城这多天,只蒸过一回干鱼。项明更不愿吃好的。连他打来的几只山鸡全腌了来风干,半只也舍不得吃。养的鸡本来有十多只,因项明说,鸡瘦了就不下蛋,天又旱,养不肥。最好趁现在还不算瘦,杀来风干,给爸留起,还省粮食。娘自来听他的话,只送了两只肥的给郝家月母子,如今只剩三只母鸡,一只报晓的鸡了。我们三天不吃一回馍,常吃菜糊糊。”说时,神情仿佛有点委屈。 杜甫知道杨氏近年持家越发勤俭,项明更是一个惯于吃苦耐劳的好人。听宗文口气,分明家中吃得很苦。想起自己在家中时节,虽然菜少,每日晚间这顿饭也常有荤可吃,近半月在城里更是美酒佳肴从未断过。她母子和项明却在家中吃那干野菜和粗粮合煮的糊糊。馍都轻易不蒸。自己这样有田可耕,并还常时有人接济的人家当和城里那些人的衣食相去天渊,寻常百姓怎能度日?由不得心又沉重起来。当日因送高适未明即起,往返奔驰了多半日,人甚疲倦,勉强吃了一个半馍。刚躺到榻上,想歇一会,忽见大群老弱妇孺奔窜呼号,后有大队人马追杀过来。逃走稍迟的俱被砍翻在地,血流盈野,惨不忍睹。怒火一撞,由不得挺身上前,想和为首官将理论,膀臂突被一伙凶神恶煞的军校抓紧,另几个便手持长鞭连肩打到。急怒交加之下,猛力一挣,忽听耳旁有人低唤:“请快醒转,吃完夜饭再睡。”睁眼一看,杨氏正立榻前,摇着自己的肩膀,桌上灯已点起,新炖的鸡和蒸馍腌菜也都摆好。原来做了一场噩梦。问知宗文已睡,天早入夜,忙即掀被坐起,隔窗一看,下弦多半轮明月已然高起,觉着身上有点发冷。汤氏忙将先放在榻侧的一件旧棉袄给他披上,笑道:“今晚夜寒颇重,我早打发文娃在厨下吃饱,先去睡了。你先用鸡汤泡馍,趁热吃饱,暖和暖和。有什么话都等少时再说,我也还未吃呢。” 杜甫见灯水衣食全都准备停当,爱子宗文睡得正香,连父子二人明早起来穿的衣服鞋袜俱都放得整整齐齐。知道爱妻独自一人忙到现在,连饭都没顾得吃。想起她平日操作之劳,好生感动,本来想问的话又缩回去,连答:“好好,这个穷家真个亏你!”随即入座。 杨氏和杜甫一同吃饱,把剩下的残肴家具送往厨下,收拾干净,端起新烹的一壶茶,打算回房。 杜甫久等杨氏不至,寻往厨下,笑说:“好久没有帮你做事了……” 杨氏接口道:“我已收拾停当,忙倒不用你帮。有话在这里说倒好,免把文娃吵醒。灶前暖和,我刚洗完碗,灶火还没熄呢。”随让杜甫到灶前矮木墩上坐下,面前放上一个小几,取过茶杯,把茶斟上。夫妻二人并坐同饮。 杜甫见她穿的还是那件补绽重重的旧袄,笑问道:“这件棉衣已是旧絮不温,你又穿它则甚?” 杨氏笑答:“这是专为在厨下穿的。我并不冷,少时回房也就睡了。” 杜甫还不甚信,一握杨氏的手,果然温暖。想起她以前玉手纤纤,春葱也似,如今却是这样粗糙瘦硬,不禁又怜又爱,把手搭向杨氏肩上,强笑道:“我真亏负了你!” 杨氏轻轻把杜甫的手推开,答道:“夫妻本应同共贫贱,彼此一样,谁亏负谁?快把热茶喝了,我有话说。” 杜甫见爱妻永远轻言细语,深情款款,把那杯茶端起,刚喝两口,灶前余火映处,瞥见杨氏面有愁容,立把满腹心思勾动,忙道:“你怎么又有愁容?受了风寒不舒服么?” 杨氏见杜甫吃完饭,已过了半个时辰,才把项明失踪经过说了出来。 项明原因当年旱得厉害,惟恐明春绝粮,日常人山采掘野菜草根,回来晒干,防备春荒。并对杨氏说:“主人夫妇人虽极好,无奈都是仕宦人家出身,像我以前所遇那些灾难从未受过,哪知厉害?这场暴雨连原有肥土都冲掉好些,转眼就干,只有害处。隔年庄稼已种不上,再旱下去连明年的稻粱蔬菜都无望了。此时早打主意,非但自己防荒,到时还可救上几个人,何苦叫我闲在家里等苦吃呢?”一面又把以前逃荒时所见易子而食、好些灾民都饿死在野地里的惨状一一说了。 杨氏因听山中出了青狼,恐他遇险,再三劝他不住,只得听之。 这日黄昏将近,不见项明挑菜回转,心正忧疑,邻叟忽来报信说:“项明老丑背驼,本不致被抓丁壮的官差看中,只因日常往来山中,回时总是挑着重担,脚底又快,劝他不听。今天回来又早,恰被官差撞见,强捉了去,今已不知去向。” 杨氏闻言自是惊急。城内外往返六七十里,休说不能离家远出,就托人把丈夫寻回也并无济于事,空自悲愤,无计可施。次日一早,想起当地除却豪家宦门的佃户外,下余多是老弱妇孺,再像项明那样好手势难找到。转眼春荒,粮不够吃,如何还敢添人,虽然偶有朋友接济,今冬柴米这样昂贵,靠人的事岂是善策?正愁急间,忽接舅父崔项来信,得知堂兄现任奉先县令,婶母依然康健。两家都盼他夫妻前往相聚,情意甚厚。有这两家亲戚可依,心虽略放。想起项明被官差抓去,仍是难过。每日均盼丈夫回家商计,并作项明万一能够逃回之想。先在门前眺望便为此事。 杜甫听完前情,好生愤恨。杨氏再三温言劝说,才去安歇。 第二日一早,杜甫把高适所赠银两带了一半在身旁,骑上飒露马,由城外寻到城里,四处访问项明的下落。到第四天上才打听出,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十日前命手下偏将来京进贡,并送杨氏五家礼物。事情刚完,抬送贡品礼物的夫役突然逃亡了好几十。那偏将因要抬送大批布帛、兵器回去,仗着杨家势力,立逼当地官府要人,限期又紧,非但寻常百姓遇上抓夫役的官差不能幸免。稍差一点的豪家佃户也被抓去了好些。只两天工夫便把夫役抓齐,赶了回去,料知项明也在其内,只得罢了。 杨氏见项明再来己是无望,力言来日大难,纵有崔、杨两家至戚可依,官都不大,年荒世乱,前途难料。要杜甫早打主意,莫与城中友人断了来往。杜甫留杨氏一人在家本不放心,近又怀孕,更恐过劳。知道邻妇两个儿子均早应了征役,年老无依,便把她找来,与杨氏做伴,助理家务。杨氏虽愁缺粮,因见邻妇贫苦,丈夫又不放心,也就依了。 杜甫此外无路,只得又往城内作客,过上十天半月才回家去看望一次,东食西宿,并无定所,开头还有现成马骑,后因草料太贵,马又被一贵官看中,托人来说。杜甫见对方意欲倚势强买,心中有气,将好友所赠的爱马转卖与人也非所愿。知道自己决保不住,便拿去转送给汝阳王李。杜甫虽然无马可骑,李-回赠银米却颇丰厚,估计足可度岁,直到明年春荒衣食均可无虑,忙将其他礼物一齐送回,在家中住了几天。正觉时近隆冬,天会这样温暖,忽然连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雪住以后天便奇寒。本来不想进城,无奈李-十一月底寿日,左丞韦济邀了一些朝士要作消寒之会,也早说好,不能失约。杨氏见积雪凝寒,路更难行。虽不放心他去,因杜甫回时与人约定,力言无妨,非去不可,只好给他多添了两件衣服。 杜甫头戴风帽,身穿重棉,刚离家门,虽觉天寒风冷,尚未在意。等上了进城大道,偶然一脚踏空,沙的一声脚便深陷雪内,人也几乎滑倒。越往前走越费事,风势又大,身上早无余温。脸和刀刮一样生疼,双手稍由袖中伸出,便冻得刺骨。最难受是晨旭初上,寒钊凛冽,雪花映日,刺目难睁。一阵连一阵的西北风吹得人举步皆难,常被逼得倒退。稍不留意便把气闭住。勉强挣扎了一段,仿佛骨髓都要冻凝。实在无法上路,只好退回。到家略微喘息,杨氏又给他冲了一碗姜汤喝下,才得缓过气来。 午饭后,夫妻二人正在围炉闲谈,狂风呼呼中,微闻门前雪地里入声嘈杂。宗文忽然冻着一张小脸跑进,喘吁吁道:“张尚书派人来接爸进城呢。” 杜甫刚走到堂屋,便见一个头戴皮风帽。身穿羊裘的壮汉口里喷着热气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说明来意。 原来杜甫日前经韦济先容,认识了几家朝贵。内中张均、张-都是故相张说之子。少年得志,又是宠臣,因杜甫赠张均的诗有“通籍蹄青琐,亨-照紫泥。灵虬传夕箭,归马散霜蹄”之句,赠张-的诗有“翰林逼华盖,鲸力破沧溟。天上张公子,宫中汉客星”之句,看了非常高兴,便想收为门客。其实,这两首诗只是当时相习成风的应酬之作。休说远不如杜甫那日由咸阳桥回来所写的《兵车行》和《前出塞》,比起平日写赠岑、高、郑虔诸友之作也差得多。但是,对仗工稳,词句典雅,又写出对方兄弟翰林一任刑部尚书,一尚宁亲公主,并在禁中建宅,恭维得体,恰合二人身份,因此得到赏识。张均昨日午后见快雪时晴,作了一首喜雪诗,很得意,想找杜甫和一首。先命人到郑虔家去接,听说人已回转杜陵,仍不肯罢。隔夜又命健仆备了舆马,次日一早速把杜甫接进城来。城里街坊有军校打扫,行人车马还可往来。城外那厚的雪,休说车马,人也难行。健仆先还不敢不去,后来连试两次,都走不通,只得据实回禀,张蝈恰来看他哥哥,便命从人用禁中自备的雪舫往接。这东西其形如船,下设铁橇,并附小轮,前后各有两名身穿皮衣裤、头戴皮兜的壮汉同撑铁篙,驶行大雪之上,往来如飞。本是禁中特制,专为隆冬滑雪之用。张-是驸马皇亲,也仿制了一只。 杜甫问完来意,自是盛情难却,忙向杨氏叮咛了几句,重换衣冠,起身上路。见那雪舫乃上等木材所制,经过良工雕绘,饰以金银,甚是坚固华贵。当中暖舱能容数人同坐,内外都是兽皮包围,蒙以罗绮。两边还各有一个可以卷落的暖帘,供人赏雪之用。锦茵绣垫已极温软,并还生着一熏笼的兽炭。只管风雪严冬,里面竟是温暖如春,哪有丝毫寒意!暗忖:“张均兄弟虽然少年通显,并未真个当权,已经如此豪侈,民力尽矣!”囚听舱底沙沙之声甚急,微掀窗帘往外一看,一眼望出去都是玉积银铺,更无杂色。远近树木更成了玉树琼林,银花璀璨,映日生辉。那丈许长的雪舫正和箭一般朝前驶去,冲激得舟旁舟后雪浪横飞,豪快无伦。晴日耀空之下,终南山顶泛采浮光,崖凹无雪之处仍又苍紫万状,景尤奇丽。这一路除了沿途大家园林之外,所有村落人家十九寒烟不袅,冻雀无声,柴门雪涌,路断人迹。被大雪压倒的茅顶败屋更是不断发现。心方慨叹,前面人声嘈杂,雪舫由快转慢,业已驶进城关。微闻道旁有人说道:“下大雪的第二天晚上,单这一带冻死雪里的就有二十多人。今早这样奇冷,死个把人又算什么!那是宫中雪车,莫要惹事,还不快走!” 杜甫忙掀暖帘一看,说话的两个商贩已由舟旁闪过,左近浅雪地里倒着一具死尸,几个路人正在指点叹息。心方一恻,舟已进城。城里街心只有薄薄一层冻硬了的干雪。舟行其上便磷磷乱响起来。杜甫听说冻死人这样多,舟轮又震得厉害,由不得发了呆,什么念头都无。正在出神,雪舫连经过几条街坊,已往路南一座朱门驶了进去。通行门内驰道,直达头层厅堂方始停住。 这是朱雀街西第二街第六坊张均的住宅。燕国公张说的故第在朱雀街东第一街第四坊内,规模更大。因张说在日听术士说,老宅风水已破,将不利于子孙,特地另建这一所别宅,张均便住在其内。规模虽比原来相府稍差,里面的楼台亭馆、花木陈设却更华丽。 杜甫初意主人这样盛意殷殷,急不可待,定必在家等候。哪知人刚离舟走下,另一健仆便赶过来笑说:“主人往寻崔、于二位学士谈诗去了。明日还有赏雪午宴,请来客暂在客馆下榻,明晚相见。” 杜甫近一年来虽能忍气,但对这个共只见过一面的主人又不在家,自不愿在当地下榻,便告以晚间还有一个约会,因尚书飞舟见召,特先拜谒。既命明晚相见,正好抽空去应友人之约。此去仍在郑家居住,等明日午后专诚再来等语。张家健仆都知这位出身贵公子的主人脾气,照例是想到当时就要,事情一过又变成稀松平常。见来客坚持要走,郑家相隔又近,一呼可至,乐得减少麻烦。想备舆马相送,杜甫答以方才舟中大热,步行可看城中雪景,盛情心领,明日再烦通报。众健仆自又乐得省事,也未深劝。杜甫先因舟中熏笼火旺,密不通风,身上热极。城里的风又小得多,走到路上方觉头脑清凉、身上松快,并不觉冷。忽见转角一所富家后门里前后二人抬出好几只宰剥过的猪羊。冻硬的肉都成了灰白色。抬的人还在谈论。静心一听,大意是“今年秋旱冬寒,穷人冻饿而死的很多。富贵人家偏是满屋装酒,成群宰杀猪羊,任情糟蹋,毫不可惜。前些日天气太暖,好些鲜肉已全臭烂在厨房里。冻肉又不肯吃,却叫我们费事”等语。杜甫正想朱门酒肉这样暴珍,忽又瞥见一个冻死人倒卧路侧,全身紧缩,龇着一口黄牙,似在微笑,脸却干瘪成了土色,形态十分惨厉。实在不忍多看,忙用左袖掩着半面,一口气往郑家赶去。 郑虔轻不出门,见雪一住,杜甫就来,先甚高兴。及见杜甫满脸怒容,打着嚏喷,气冲冲说了当日见闻,也是气愤非常。这一双好友当晚连酒饭都没吃好,就去安歇。 次日西初,杜甫再往张家,又遇主人会客,令在别室暂候。候了个把时辰尚无动静。正觉去留两难,健仆忽请人座。到后一看,堂上酒绿灯红,室暖如春。华筵已设,甚是丰盛。十来个贵客朝臣已先坐好,却在下手给自己留了一个位子。只得随同主人举手让客,一揖就座。怀着满腹闷气,无可发泄。 三杯酒后,张均命人取来咏雪诗,与众传观。 杜甫见在座诸人诗还未看,先就夸好。等传到手里,更是高声朗诵,赞不绝口。那诗偏是庸俗堆砌,无一是处。越听越烦,连那样好的酒菜也不愿再吃了。刚勉强把诗接过,忽想起韦济平时再三嘱咐:要想得意,必须和光同尘的话。虽然强忍闷气,敷衍了几句,却不似旁人那样恭维。 张均的诗虽然富贵气重,流入庸俗,到底幼承家学,见闻颇多。一听便知杜甫言不由衷,心甚不快。席散,并未留他下榻,也无舆马相送。 杜甫装了半肚子的闷酒,冒着冬夜寒风,刚往回走,那一起接一起的朝贵车骑也由身旁赶过。道旁雪厚,难于远避。车马后面随风翻卷起来的干雪尘沙也似打向头脸之上,冰凉刺骨。好容易闪进道旁小巷,等这些朝贵的车马过完,赶到郑家。又和郑虔同饮了一阵,身子才暖和起来。 第二日便是李-的寿辰,贺客甚多。杜甫以一布衣为王府座上客,无形中已有了一个界线。加上这班趋炎附势的达官贵人、王孙公子非谄即骄,许多丑态更看不惯,觉着衮衮当朝都是此辈,国家元气焉得不伤? 跟着杜甫又应韦济消寒之约,到会的虽是斯文一派,人却势利非常,连一个崇尚虚无的韦济也未能免俗。宴会人多,更易受激。接连几次过去,连和李-、韦济、郑潜曜几个比较投缘的富贵朋友也是貌合神离,不喜常与往还了。不过,杜甫内心虽和富贵中人越离越远,无奈情势所迫,有时偏非去求他们不可,真个苦恼已极! 当年雪多,晴上几天,跟着又下,寒威非常凛冽。城外的人为雪所阻,城内行人也极稀少。直到腊月中旬,连出了几天好太阳,杜甫才踏着满地泥浆回家看望。本意开春以后便可耕种,到家才知那只耕牛竟早冻死,明年庄稼也种不成。空自失望,无计可施。 杨氏见所种稻粱已全旱死,收的一季麦子不够吃,把高适所赠银子和李-回送的财帛全数换了粮食,明年春荒原可度过,因见近邻两家饥寒交迫,奄奄待毙。本来不忍自吃那只冻毙的耕牛,便让邻人把牛抬去,宰割平分。另外还分赠了些粮食。存粮既有亏耗,那雪偏是下了一场又一场。近邻这些老弱妇孺除却在家等死更无活路,只得又把余粮陆续分与众人度命,连项明由山中采来的野菜草根也全散尽,方始天晴雪住。这一来,休说春荒,连残年都难度过,初意丈夫进城多日,必能带点银米回家,盼了好些天把人盼回,竟是两手空空,不由焦急起来。 杜甫伉俪情深,力言:“城里好些相识人,年终必有馈赠,我又送过他们一些诗,当不至于全数落空。郑广文那里近来虽不宽裕,年内还有两张画可卖,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也可打个接济。你愁什么?”口里说着安慰话,想起年底缺粮,心却不由不急。勉强在家住了两日,重又赶进城去。 自来开口告人难,荒乱年间,人更势利。杜甫在长安住了这几年,饱尝世味辛酸,人情冷暖。初上来抱着一股勇气,觉着可找的人甚多,刚一望见城门,心却发起虚来。去向有钱人告贷须看时机,不能随便开口。只有郑虔乐于倾囊相赠,偏又不是富有。使他从中救人于心何忍?一路盘算,不知不觉还是到了郑家。无意中听一求画人谈起,明年正月王辰,皇帝朝献太清宫,祭告玄元皇帝。癸已,朝享太庙,祭告唐室祖宗。甲午,又往南郊祭告天地。一连三天,要举行三个大典礼,不由心中一动,觉着:“求人不如求己。当此岁暮途穷之时,何不写下三篇《大礼赋》,借以进身,试它一下?另外,寻人借点银米,过年再打主意。”客去之后,和郑虔略一商量,两天之内便将三篇《大礼赋》连表作好,投入延恩匝内。第二日值李-来请赴宴,韦济、郑潜耀也在被请之列。杜甫便将赋稿请他们看。李、郑二人看完赋,同声夸好,各送了一些酒肉银米。第三日离年越近,刚准备要走,那些受过杜甫赠诗的朝贵看在韦济面上,每人又各送了一些礼物。杜甫知道郑虔暂时不短钱用,便把人家送来的酒肉糕果留了一些给他,雇车回转。 杜甫风雪残年饱载而归。全家安然度岁,还分送了好些东西与邻人。杨氏却想起这一年的见闻遭遇甚是胆怯,暗中打了一个主意。 过了年,正月初四,杜甫到城里相识人家去贺年,忙了好几天。刚赶回家,想和妻儿团聚些日,韦济忽然飞骑相召,立等上路,却不说出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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